如來只能點頭:
「前輩請說。」
孔宣道:
「你還記得截教嗎?」
如來沉默。
孔宣又道:
「你還記得誅仙陣前,是誰替你擋了那一劍嗎?」
如來面色微白。
孔宣繼續道:
「你還記得,是誰把你送上八景宮,是誰讓你入了釋、成了佛嗎?」
如來閉上眼。
深吸一口氣。
再睜眼時,眸中已是一片平靜:
「前輩,弟子已入釋門,前世種種,皆是過往。」
「截教已滅,多寶已死。」
「如今只有如來,只有靈山。」
孔宣望著他,眸光漸冷:
「好一個前世種種,皆是過往。」
「好一個截教已滅,多寶已死。」
「那你可知道,站在你面前的這個人,為了你,在紫霄宮跪了多少年?」
如來渾身一震。
通天也愣住了。
他望著孔宣,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說不出來。
孔宣繼續道:
「封神之後,通天被禁足紫霄宮。」
「他本可以逃,本可以反抗,本可以拼個魚死網破。」
「可他沒有。」
「因為他的弟子們,還在封神榜上。」
「因為他的大弟子,還在靈山。」
「因為他怕,怕他一動,那些弟子們,便真的萬劫不復。」
「所以他跪了。」
「跪在紫霄宮,跪在鴻鈞面前。」
「一跪,便是無盡歲月。」
孔宣望著如來:
「而你呢?」
「你在靈山,坐蓮台,受香火,享萬佛朝宗。」
「你可曾想過,你的師父,還在牢里?」
如來面色慘白。
他望著通天,望著那張蒼老而疲憊的面容。
嘴唇顫抖。
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通天搖了搖頭:
「道友,別說了。」
「多寶有他自己的路。」
「他不欠我什麼。」
孔宣望著他:
「可他欠截教。」
「欠那些為他死去的同門。」
「欠趙公明,欠三霄,欠十天君。」
「欠每一個在封神量劫中,為他擋刀擋劍的截教門人。」
如來渾身顫抖。
他閉上眼。
腦海中,無數畫面翻湧而來。
誅仙陣前。
他替通天去擋太上老君。
那一招太極圖,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他被擒上八景宮,關在丹爐之下。
後來,他入了釋,成了佛。
他告訴自己,那是天命。
那是因果。
那是截教該有的結局。
可此刻。
站在這大雷音寺門前。
站在這張蒼老的面容面前。
他忽然發現。
那些藉口,都是假的。
他只是......怕了。
怕死,怕疼,怕萬劫不復。
所以選擇了順從。
選擇了遺忘。
選擇了......背叛。
如來睜開眼。
望著通天。
撲通一聲。
跪了下去。
三千佛陀,齊齊色變。
觀音上前一步:
「世尊!」
如來抬手,止住她。
他跪在地上,望著通天。
眼眶泛紅。
「師父。」
二字吐出,聲音沙啞,卻清晰。
通天渾身一震。
多少年了,沒聽過這兩個字了。
他望著跪在地上的如來,望著這張滿是愧疚的面容。
心中,湧起一股酸楚。
「起來吧。」
他開口,聲音沙啞。
如來不動。
「師父,弟子......」
通天打斷他:
「起來。」
「你是萬佛之祖,跪在地上,像什麼話?」
如來緩緩起身。
垂首而立,不敢直視。
孔宣望著這一幕,眸光平靜。
「多寶。」
他開口。
如來抬頭:
「前輩。」
孔宣道:
「我不逼你回截教。」
「你在靈山,有你的道,有你的路。」
「那是你自己選的,我尊重。」
「可有一點,你要記住。」
如來低頭:
「前輩請說。」
孔宣望著他:
「從今日起,截教重建。」
「你師父,不再是囚徒。」
「你若願回來,截教大門,永遠為你敞開。」
「你若不回,也不強求。」
「可你若敢阻截教重建......」
他頓了頓,眸光微寒:
「靈山,便沒有存在的必要了。」
如來渾身一顫。
他望著孔宣,望著這雙深邃如淵的眼睛。
心中,湧起一股徹骨的寒意。
他知道,這人不是開玩笑。
這人說到,便能做到。
他深吸一口氣,雙手合十:
「弟子不敢。」
「弟子......記住了。」
孔宣微微頷首。
轉身,扶著通天:
「走吧。」
通天點頭。
他最後看了一眼如來。
看了一眼這座巍峨的大雷音寺。
轉身,朝混沌深處走去。
身後。
如來立於寺門前,望著那兩道漸行漸遠的身影。
面色慘白,如喪考妣。
觀音上前:
「世尊,那墨袍人......」
如來抬手,止住她:
「莫要議論。」
「那人......惹不起。」
觀音渾身一震。
三千佛陀,齊齊色變。
如來轉身,朝大雷音寺中走去。
腳步虛浮,如同踩在棉花上。
他走得很慢。
每一步,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。
行至蓮台前,他停下。
回頭,望了一眼寺門方向。
那裡,空無一人。
只有佛光流轉,只有檀香氤氳。
可他知道。
那道墨袍身影,那張蒼老面容。
會永遠刻在他心裡。
刻在靈山,每一個佛陀心裡。
如來閉上眼。
深吸一口氣。
緩緩坐下。
九品金蓮之上,他盤膝坐定。
雙手合十。
口中,默默念了一句。
極輕。
輕到連他自己都聽不清。
可若有人湊近了聽。
便能聽見。
他念的是......
「師父,對不起。」
混沌之中。
孔宣扶著通天,緩緩而行。
通天沉默了很久。
忽然開口:
「道友,你方才太過了。」
孔宣道:
「哪裡過了?」
通天搖頭:
「多寶有自己的苦衷。」
「他在靈山,也不容易。」
孔宣淡淡道:
「我知道。」
「所以我沒逼他。」
「只是讓他記住,他是誰,從哪裡來。」
「記住那些為他死的人。」
「記住他欠下的債。」
通天輕嘆:
「可他......回不來了。」
孔宣望著他:
「回不來,便回不來。」
「截教不缺他一個。」
「可他的良心,能不能安,那是他自己的事。」
通天沉默。
良久,緩緩點頭:
「道友說得是。」
孔宣扶著他,繼續前行。
前方,混沌翻湧。
金鰲島,遙遙在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