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方,須彌山。
山不是山。
是魔氣凝聚了無盡歲月,化作的實體。
通體漆黑,寸草不生。
山巔之上,一座宮殿巍峨矗立。
殿門敞開,魔氣翻湧如潮。
殿中,一道身影端坐於寶座之上。
黑髮垂落,面容俊美,卻透著一股陰冷。
羅睺。
魔祖。
混元金仙巔峰。
他閉著眼,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。
「咚、咚、咚。」
聲音沉悶,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。
他在等消息。
等龍漢量劫的消息。
等三族廝殺的消息。
等祖龍、元鳳、始麒麟同歸於盡的消息。
這是他布了數萬年的局。
從龍、鳳、麒麟三族崛起的那一刻起,他便在布局。
挑撥離間,煽風點火,製造仇恨。
讓三族互殺,讓天地大亂,讓生靈塗炭。
然後呢?
然後他坐收漁翁之利。
吞噬三族的氣運,吞噬天地的怨氣,吞噬戰場的煞氣。
一舉突破混元大羅金仙,成為洪荒之主。
這便是他的計劃。
簡單,粗暴,卻有效。
因為三族太蠢。
祖龍野心勃勃,一心稱霸。
元鳳冷傲孤高,不肯低頭。
始麒麟剛愎自用,寸步不讓。
這樣的三個蠢貨,不利用,便是浪費。
羅睺嘴角微勾。
快了。
龍漢量劫已到中期,三族打得天昏地暗,死傷無數。
再打幾萬年,三族便該同歸於盡了。
那時,便是他登頂之時。
殿外,一道黑影疾馳而入。
羅睺睜開眼。
「如何?」
那黑影跪在地上,渾身顫抖:
「主人,大事不好!」
羅睺眉頭一皺:
「說。」
黑影顫聲道:
「三族......停戰了!」
「什麼?!」
羅睺霍然起身。
混元金仙巔峰的氣息,如山崩地裂,壓得那黑影趴在地上,動彈不得。
「停戰?誰讓他們停戰的?!」
黑影聲音顫抖:
「是......是鳳族之祖元鳳。」
「她先去找了祖龍,又去找了始麒麟。」
「不知說了什麼,三族便停戰了。」
羅睺面色鐵青。
元鳳?
那個冷傲孤高的女人?
她竟會主動求和?
這不可能。
羅睺咬牙:
「祖龍呢?他答應了?」
「答應了。」
「始麒麟呢?」
「也答應了。」
羅睺沉默。
他布了數萬年的局,就這麼毀了?
三族停戰,龍漢量劫便結束了。
沒有廝殺,沒有死亡,沒有怨氣。
他拿什麼突破?
羅睺握緊扶手,指節發白。
「還有一事......」
黑影顫聲道。
羅睺冷聲道:
「說。」
「鴻鈞、楊眉、陰陽、乾坤四人,修為大漲。」
「尤其是鴻鈞,已突破至混元大羅金仙。」
羅睺面色大變。
混元大羅金仙?!
鴻鈞?
那個混元金仙初期的螻蟻?
他怎麼做到的?
羅睺聲音沙啞:
「誰幫的他?」
黑影搖頭:
「屬下不知。」
「只知四人曾在混沌中遊歷數月,回來之後,修為便大漲了。」
「尤其是鴻鈞,氣息之強,已不在當年的盤古之下。」
羅睺癱坐在寶座上,面色慘白。
不在盤古之下?
那是什麼概念?
那是說,鴻鈞若想殺他,一抬手的事。
羅睺閉上眼。
腦海中,無數念頭翻湧。
三族停戰,鴻鈞突破。
這兩件事,會不會有關聯?
會不會是同一人所為?
若是,那人是誰?
竟有如此手段?
羅睺睜開眼,眼中滿是殺意:
「去查。」
「查清楚,究竟發生了什麼。」
「查清楚,是誰在壞我的好事。」
黑影叩首:
「遵命。」
轉身,化作一道黑煙,消散在殿中。
大殿重歸寂靜。
羅睺坐在寶座上,面色陰晴不定。
他忽然有些不安。
那種不安,很淡。
卻揮之不去。
仿佛有什麼東西,正朝他靠近。
說不清,道不明。
卻真實存在。
羅睺深吸一口氣。
不怕。
他是魔祖,是混元金仙巔峰。
便是鴻鈞突破了,也不過是初期。
真打起來,誰贏誰輸,還不一定。
至於那幕後之人......
羅睺眸光森寒。
壞我好事者,死。
話音落下。
他起身。
黑袍獵獵,魔氣翻湧。
一步踏出,消失在大殿之中。
......
混沌翻湧,灰霧流轉。
羅睺立於混沌深處,閉目感應。
他在找。
找那人的氣息。
找那人的蹤跡。
找那人的破綻。
他是魔祖,修行無盡歲月,精通無數秘法。
其中有一門,名喚「天魔感應」。
只要那人在這天地之間,只要那人留下過一絲氣息,他便能感應到。
羅睺催動秘法。
心神沉入混沌,感知延伸萬里。
十萬里。
百萬里。
千萬里。
忽然。
他渾身一震。
感應到了。
那股氣息,很淡。
淡到幾乎要忽略不計。
可它確實存在。
那氣息之中,蘊含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力量。
不是仙力,不是魔力,不是佛力。
是混沌。
是本源。
是開天闢地之前,那最原始的力量。
羅睺睜開眼,眼中滿是驚駭。
混沌本源?
那是盤古都未曾掌握的力量!
那人究竟是誰?!
羅睺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驚駭。
順著那股氣息,朝混沌深處飛去。
飛了三天三夜。
前方,出現一座山。
山不高,卻巍峨。
整座山懸浮於混沌之中,山體漆黑,隱隱有紫光流轉。
紫霄山。
羅睺停下腳步,眉頭一皺。
這不是鴻鈞的道場嗎?
那人的氣息,怎麼在這裡?
他正思索間。
忽然,山巔之上,一道聲音傳來:
「既然來了,便上來吧。」
羅睺面色微變。
那是鴻鈞的聲音。
他想了想,邁步上山。
山巔,石台之上。
鴻鈞盤坐於東方,灰袍樸素,白髮垂落。
他閉著眼,面容平靜。
周身氣息,如淵如獄。
混元大羅金仙。
羅睺立於石台之下,望著鴻鈞。
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
當年,鴻鈞不過是個混元金仙初期的螻蟻。
他連正眼都不會看一眼。
可如今,鴻鈞已是混元大羅金仙。
比他高出一個大境界。
羅睺壓下心中不甘,淡淡道:
「鴻鈞道友,別來無恙。」
鴻鈞睜眼,望著他。
眸光平靜,不起波瀾。
「羅睺,你來我紫霄山,所為何事?」
羅睺道:
「來找一個人。」
「誰?」
「一個壞我好事的人。」
鴻鈞沉默。
羅睺繼續道:
「三族停戰,是你勸的?」
鴻鈞搖頭:
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誰?」
鴻鈞望著他,良久,緩緩開口:
「一個你惹不起的人。」
羅睺面色微變。
惹不起?
他羅睺,魔祖,混元金仙巔峰。
這天地之間,還有他惹不起的人?
鴻鈞見他面色變幻,淡淡道:
「羅睺,我勸你一句。」
「莫要去找那人。」
「莫要查那人的底細。」
「莫要動那人的心思。」
「否則......」
他頓了頓:
「魔道便真的滅了。」
羅睺面色鐵青。
他望著鴻鈞,望著這張平靜如水的面容。
心中,湧起一股怒意。
「鴻鈞,你這是在威脅我?」
鴻鈞搖頭:
「不是威脅。」
「是忠告。」
「聽不聽,在你。」
羅睺咬牙。
他轉身,便要離去。
「且慢。」
鴻鈞開口。
羅睺回頭。
鴻鈞望著他,眸光深邃:
「那人讓我轉告你一句話。」
羅睺皺眉:
「什麼話?」
鴻鈞一字一句:
「你的局,他破了。」
「你的路,他斷了。」
「你的命,他留著。」
「若再不安分,便來取。」
羅睺面色大變。
破了,斷了,留著。
好大的口氣!
他冷哼一聲,轉身離去。
黑袍獵獵,魔氣翻湧。
消失在混沌之中。
鴻鈞望著他消失的方向,輕嘆一聲。
「不聽忠告,早晚吃虧。」
羅睺走了。
走得乾脆,走得決絕。
可鴻鈞知道,那人還會回來。
不是現在。
是將來。
是龍漢量劫之後,是巫妖大戰之前。
是那個他以身合道的日子。
鴻鈞睜開眼,望向殿外翻湧的混沌。
「羅睺啊羅睺......」
他喃喃自語:
「你布了數萬年的局,被人一朝破了。」
「你心中不甘,我知道。」
「可不甘又如何?」
「那人,你惹不起。」
「我也惹不起。」
「這天地之間,誰都惹不起。」
鴻鈞閉上眼,繼續修行。
修為到了他這個境界,再往上,便是混元大羅金仙中期。
那是盤古都未曾達到的境界。
他不敢懈怠。
因為那人說過:
「修為高了,責任也大了。」
「你且記住,修行之人,當以蒼生為念。」
「莫要只顧自己。」
鴻鈞將這句話,刻在心上。
......
西荒。
麒麟族大本營。
始麒麟立於殿外,望著那深不見底的巨坑。
那坑,是孔宣隨手一擊留下的。
深不見底,寬不見邊。
像大地張開的一張巨口,吞噬著一切光芒。
始麒麟看了很久。
身後,麒麟族長老輕聲道:
「族長,那墨袍人......」
始麒麟抬手,止住他。
「莫要議論。」
「那人,惹不起。」
長老低頭:
「遵命。」
始麒麟轉身,走回殿中。
他坐在寶座之上,閉目沉思。
三族停戰,是好事,也是壞事。
好事是,不用再打了。
麒麟族傷亡慘重,再打下去,怕是真要滅族。
壞事是,他心中不甘。
打了數萬年,死了無數族人。
到頭來,什麼都沒得到。
始麒麟握緊扶手,指節發白。
可他不敢動。
因為那墨袍人說過:
「你若不肯,我便換一個人來做麒麟族之主。」
換一個人。
這四個字,如刀刻在心上。
始麒麟深吸一口氣,鬆開扶手。
罷了。
活著,比什麼都強。
麒麟族還在,便還有希望。
他閉上眼,沉沉睡去。
......
東海。
龍族大本營。
祖龍癱坐在寶座之上,面色慘白。
那墨袍人的氣息,還在他心頭壓著。
壓得他喘不過氣來。
混元太極大羅金仙。
那是他連想都不敢想的境界。
祖龍苦笑。
他活了無盡歲月,以為自己已是天地至尊。
卻不知,在那人眼裡,自己不過是個螻蟻。
「傳朕旨意......」
他聲音沙啞:
「從今日起,龍族收縮,不得與鳳族、麒麟族衝突。」
「違者,斬。」
殿中眾將,齊齊躬身:
「遵旨。」
祖龍靠在寶座上,閉上眼。
他累了。
打了數萬年,真的累了。
停戰也好,休養生息。
等龍族恢復了,再圖霸業不遲。
至於那墨袍人......
祖龍睜開眼,望向殿外。
希望那人,不會再來了。
......
不死火山。
火焰終年不熄,將半邊天空燒得通紅。
鳳棲宮中,孔宣睜開眼。
他睡了很久。
這是他來到這個時代後,第一次真正入睡。
沒有戒備,沒有警覺,只是單純的睡。
因為母親在身邊。
因為這裡是安全的。
元鳳坐在高台之上,望著他。
目光柔和,帶著一絲心疼。
「醒了?」
孔宣點頭,起身。
「母親,我該走了。」
元鳳面色微變。
「這麼快?」
孔宣望向殿外赤紅色的天空。
「還有些事要辦。」
「辦完了,便回未來。」
元鳳沉默。
良久,輕聲道:
「還會回來嗎?」
孔宣望著她。
「會。」
「想母親了,便回來。」
元鳳眼眶微紅,卻笑了。
那笑容極淡,卻透著慈愛。
「好。」
「母親等你。」
孔宣轉身,朝殿外走去。
行至殿門,忽然停下。
回頭,望向元鳳。
「母親,有一件事,我一直沒告訴你。」
元鳳一愣。
「什麼事?」
孔宣道:
「未來的你,涅槃了。」
「化作不死火山,永鎮南疆。」
「鳳族從此衰落,再未恢復。」
元鳳面色慘白。
她早就猜到了。
可親耳聽見,還是心痛。
孔宣繼續道:
「可現在,不一樣了。」
「三族停戰,龍漢量劫提前結束。」
「你不會涅槃,鳳族不會衰落。」
「你的命運,改了。」
元鳳望著他,淚水無聲滑落。
「多謝你,孩子。」
孔宣搖頭。
「不必謝。」
「你是我母親,這是應該的。」
他轉身,邁步走出殿門。
元鳳起身,追到殿門口。
望著那道墨袍背影,漸行漸遠。
消失在赤紅色的天空之中。
她立於殿門,久久不動。
「孩子,保重。」
聲音極輕,輕到只有自己能聽見。
可她知道,他聽得見。
因為他是她的兒子。
因為她是他母親。
南疆。
赤紅色的天空下,孔宣踏空而行。
衣袍輕揚,黑髮垂落。
衣襟上那朵白色小花,在風中輕輕搖曳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羅睺。
魔祖。
混元金仙巔峰。
這個時代的幕後黑手。
龍漢量劫的始作俑者。
三族廝殺,是他挑撥的。
天地大亂,是他煽動的。
生靈塗炭,是他造成的。
他躲在暗處,坐收漁利。
等三族同歸於盡,他便吞噬氣運,突破混元大羅金仙。
成為洪荒之主。
算盤打得很好。
可惜,他來了。
三族停戰,龍漢量劫提前結束。
羅睺的局,破了。
他的路,斷了。
他豈能甘心?
孔宣嘴角微勾。
不甘心,便來找我。
我等著。
正想著。
忽然。
他停下腳步。
因為前方,有人來了。
黑袍獵獵,魔氣翻湧。
面容俊美,卻透著一股陰冷。
羅睺。
魔祖。
混元金仙巔峰。
他立於虛空,望著孔宣。
眼中滿是殺意。
「就是你,壞了本座的好事?」
孔宣望著他,眸光平靜。
「是我。」
羅睺咬牙。
「你可知道,本座布了數萬年的局?」
「你可知道,為了這一天,本座等了多久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