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宣睜眼,抬手。
掌心之中,空與實凝聚。
不是攻擊,是陷阱。
他將那團力量,拋向虛空獸身後。
力量無聲,無息。
虛空獸沒有察覺。
它還在吞噬真空。
孔宣又拋出一團。
這次是正面。
虛空獸張嘴,吞了。
孔宣嘴角微揚。
吞了就好。
他連續拋出數十團力量。
有的被吞,有的落在虛空獸身旁。
虛空獸沒有在意。
這些東西,太弱。
弱到不值得注意。
孔宣收手,後退。
空無問:「你在做什麼?」
孔宣道:「布陣。」
空無一愣:「陣?」
孔宣點頭:「虛空陣。」
「空與實交織,困住它。」
空無瞪大眼睛:「你什麼時候布的?」
孔宣道:「剛才。」
「它吞的那些,不是攻擊。」
「是陣眼。」
空無面色大變。
吞進去的陣眼?
那陣就在虛空獸體內!
孔宣抬手,輕輕一握。
轟!
虛空獸體內,力量爆發。
空與實交織,形成一張網。
從內而外,困住虛空獸。
虛空獸怒吼,掙扎。
可掙不脫。
網越收越緊。
虛空獸的身體,開始崩裂。
從頭到尾,一寸一寸。
它張嘴,想吞掉體內的網。
可吞不掉。
網是空與實交織,虛不受力。
吞不了。
虛空獸慘叫。
聲音刺耳,如金屬摩擦。
孔宣面色不變,繼續收緊。
網越來越緊。
虛空獸的身體,徹底崩裂。
化作黑氣,消散於虛空。
什麼都沒留下。
空無瞪大眼睛,說不出話。
兩位老者也愣住了。
真空獸,死了?
被一個二十層的人,殺了?
虛空獸死了。
黑氣散盡,虛空中什麼都沒留下。
空無立於原地,久久不語。
兩個老者癱坐在虛空中,渾身是血,修為幾乎耗盡。
他們望著孔宣,目光複雜。
「你殺了它?」
孔宣點頭。
「怎麼殺的?」
「陣。」
「從內而外。」
「它吞了我的力量,力量在它體內生根。」
「生根,便能結果。」
「結果,便是死。」
老者沉默。
良久,開口:「你救了我們的命。」
孔宣搖頭:「不是救你們。」
「是救我自己。」
「它不死,我的世界也會滅。」
老者點頭,不再說話。
他們盤坐於虛空,閉目療傷。
空無從空中落下,站在孔宣身旁。
「還有。」
孔宣轉頭:「還有什麼?」
「虛空獸不止一隻。」
「這只是探路的。」
「後面還有。」
「更多,更強。」
孔宣沉默。
一隻,他用陣殺了。
兩隻,三隻,十隻,百隻呢?
他殺不完。
空無道:「它們從真空最深處來。」
「那裡,是連我們都沒去過的地方。」
「有什麼,不知道。」
「可它們能來,我們就能去。」
孔宣望著他:「去最深處?」
空無點頭:「去源頭。」
「滅了源頭,它們便不會再來。」
孔宣沉默。
去源頭。
那是什麼地方?
真空最深處,連二十一層守護者都沒去過。
他去,能活著回來嗎?
空無看出他的猶豫,開口:「你可以不去。」
「沒人逼你。」
「可你若不去,它們會一隻接一隻來。」
「你殺得了一百隻,一千隻。」
「殺得了一萬隻,十萬隻嗎?」
孔宣沒有說話。
他知道,殺不完。
空無道:「我去。」
「你留下。」
「若我回不來,你幫我照顧上面的人。」
孔宣望著他:「你去,能活著回來嗎?」
空無搖頭:「不知道。」
「可總要有人去。」
他轉身,朝真空更深處飛去。
白袍獵獵,身影越來越小。
孔宣立於原地,望著他的背影。
心中湧起一股衝動。
他飛了起來。
追上空無。
「我跟你去。」
空無一愣:「你?」
孔宣點頭:「兩個人,總比一個人強。」
空無望著他,目光複雜。
「你可知道,去了可能回不來?」
孔宣點頭:「知道。」
「可還是要去的。」
「因為有人在等我。」
「我等不了她們,她們也等不了我。」
「她們會難過。」
「可若我不去,她們連難過的機會都沒有。」
空無沉默。
然後,笑了。
「好,那便一起去。」
兩人並肩,朝真空更深處飛去。
第一層,第二層,第三層。
一直往上。
第二十一層,二十二層,二十三層。
每一層都在崩塌。
大地碎裂,天空灰暗。
真空獸來過的地方,什麼都沒留下。
空無面色凝重:「它們比我們預想的更快。」
孔宣沒有說話,只是飛。
飛過第二十四層。
這裡,已經徹底空了。
沒有天,沒有地。
只有虛空。
虛空之中,懸浮著無數碎片。
碎片透明,像玻璃。
那是真空的殘骸。
被虛空獸吞噬後,留下的殘渣。
空無撿起一片,握在掌心。
碎片化作粉末,從指縫間流走。
「真空也是有壽命的。」
「到了盡頭,便會碎。」
「虛空獸,是真空的終結者。」
「它們來,便是為了終結。」
孔宣問:「真空的盡頭,是什麼?」
空無搖頭:「不知道。」
「可能是虛無。」
「也可能是新的開始。」
兩人繼續飛。
飛了很久。
時間在這裡沒有意義。
可能是千年,可能是萬年。
終於。
前方出現一道光。
光很弱,很淡。
像快要熄滅的燈。
可在這無盡的黑暗中,格外顯眼。
空無停下:「那裡,便是真空的最深處。」
孔宣望著那道光,心中湧起一種熟悉的感覺。
那是他的氣息。
不,是另一個他的氣息。
那個走向實的他,已經與他合為一體。
可那道光中,還有他的氣息。
孔宣皺眉:「怎麼回事?」
空無搖頭:「不知道。」
兩人朝光飛去。
光越來越大,越來越亮。
近了,看清了。
是一個人。
盤坐於虛空之中,閉目。
墨袍黑髮,負手而立。
與孔宣一模一樣。
孔宣停下,望著那個人。
「你是誰?」
那人睜眼,望著孔宣。
目光平靜,不起波瀾。
「我是你。」
「從真空最深處走來的你。」
孔宣沉默。
又是另一個他。
走向空的他是真空。
走向實的他是實體。
現在,還有一個走向最深處的他。
那人道:「道無盡頭,空也無盡頭。」
「每一條路,都有一個你。」
「你走的路,只是其中一條。」
「還有無數個你,在走無數條路。」
孔宣問:「虛空獸,是你放出來的?」
那人搖頭:「不是。」
「虛空獸,是道的反面。」
「與反道不同,它們沒有意識。」
「只有本能。」
「吞噬。」
「吞噬一切有道的東西。」
「真空也有道,所以它們來吞噬真空。」
孔宣問:「怎麼才能阻止它們?」
那人道:「滅了它們的源頭。」
孔宣問:「源頭在哪裡?」
那人抬手,指向自己。
「在我體內。」
孔宣一愣。
那人道:「我是真空最深處走來的你。」
「虛空獸的源頭,便是我。」
「因為我體內,有道的反面。」
「反道的反道,便是虛空。」
「虛空生獸,獸噬真空。」
孔宣沉默。
良久,開口:「怎麼滅?」
那人道:「殺了我。」
「我死了,源頭便滅了。」
孔宣望著他,沒有說話。
那人也望著他,目光平靜。
「動手吧。」
「你不殺我,虛空獸會越來越多。」
「最終,所有真空都會被吞噬。」
「你的世界,你的母親,你的小白。」
「都會死。」
孔宣握緊拳頭。
殺了他,等於殺了自己。
因為他是另一個孔宣。
殺了他,自己會怎樣?
不知道。
可不殺,所有人都得死。
那人道:「動手。」
「我不怪你。」
「因為換作我,我也會動手。」
孔宣抬手,掌心之中,空與實凝聚。
一掌拍出。
力量轟在那人胸口。
那人沒有躲。
挨了這一掌,身體開始崩裂。
從頭到腳,一寸一寸。
化作光點,飄散。
可他笑了。
「好。」
「很好。」
「你比我狠。」
「所以你能走得更遠。」
話音落下,徹底消散。
光點飄散於虛空,融入黑暗。
孔宣收手,立於原地。
望著那片空無。
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。
那是另一個他。
就這樣,被他親手殺了。
空無走過來,望著他。
「你還好嗎?」
孔宣點頭:「還好。」
空無問:「虛空獸還會來嗎?」
孔宣閉目,感知了一番。
然後搖頭:「不會了。」
「源頭滅了,它們便不會再生。」
空無鬆了口氣。
「走吧。」
孔宣點頭。
兩人轉身,朝來路飛去。
飛了很久。
飛過崩塌的真空,飛過碎裂的天地。
飛回第二十一層。
兩位老者還在療傷,見他們回來,睜眼。
「滅了?」
孔宣點頭。
老者問:「源頭是什麼?」
孔宣道:「另一個我。」
老者沉默。
良久,開口:「你殺了自己?」
孔宣點頭。
老者望著他,目光複雜。
「值得嗎?」
孔宣道:「值得。」
「因為救了許多人。」
老者不再說話。
孔宣轉身,朝鴻蒙世界飛去。
空無跟在後面。
飛過真空,飛過虛無。
飛過鴻蒙,飛過混沌。
回到鴻蒙世界。
紫色的天空,金色的土地。
一切如故。
孔宣落在宅院門口。
推門而入。
紫竹海沙沙作響,流水潺潺。
小白趴在門檻上,睡著了。
尾巴卷著身子,抱著那顆黑珠子。
孔宣蹲下,望著她。
又過了多少年?
他不知道。
可能幾年,可能幾十年。
小白老了,毛髮又白了。
不是老,是心累。
孔宣抬手,輕輕摸了摸她的頭。
小白驚醒,抬頭。
看見孔宣,愣住了。
然後,撲上來。
「主人!你回來了!」
孔宣點頭:「回來了。」
小白問:「去了多久?」
孔宣道:「不知道。」
「可能很久。」
小白哭了:「我以為你不回來了。」
孔宣道:「答應過的事,一定會做到。」
小白點頭,淚水不停。
可她在笑。
主人回來了,這就夠了。
孔宣坐於蒲團之上,閉目。
他在想。
想另一個自己。
想那一掌。
想那一笑。
「你比我狠。」
「所以你能走得更遠。」
孔宣睜眼,望著窗外。
紫竹海沙沙作響,流水潺潺。
更遠。
還能走到哪裡?
道無盡頭,空也無盡頭。
他已經走到了真空最深處。
再往上,還有什麼?
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,一定有。
因為道無盡頭。
孔宣閉上眼,不再想。
那些事,以後再說。
現在,他要休息。
陪著小白的,休息。
這一坐,便是百年。
百年間,孔宣沒有動。
小白守在門口,寸步不離。
滅世守在院中,不敢出聲。
紫竹海又長高了一截,遮住了整座城。
流水依舊,從未斷過。
百年後。
孔宣睜眼。
修為沒有精進,可他的心境,完全不同了。
從今往後,殺伐果斷。
該出手時,絕不猶豫。
他起身,走出屋門。
陽光灑落,紫光如紗。
小白跑過來:「主人,你要出門嗎?」
孔宣點頭:「去洪荒。」
「去看母親。」
小白跳上肩頭:「我跟你去。」
一人一狐飛出宅院。
穿過鴻蒙,穿過混沌。
進入洪荒。
天空蔚藍,白雲朵朵。
一切如故。
孔宣飛向不死火山。
火焰依舊,赤紅色的天空。
鳳棲宮中,元鳳正在修行。
見孔宣進來,起身。
「孩子,你來了。」
孔宣點頭:「來看你。」
元鳳笑了:「百年一次,比什麼都準時。」
孔宣從袖中取出一物。
一顆珠子,透明的。
那是真空最深處凝聚的珠子,蘊含著他殺死另一個自己後留下的力量。
「母親,這是給你的。」
元鳳接過珠子,渾身一震。
珠子之中,蘊含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力量。
不是混沌,不是鴻蒙。
不是無極,不是歸墟。
不是太初,不是真空。
是超越一切的力量。
「這是?」
「道滅珠。」
「道的反面,虛空的本源。」
「我殺了另一個自己,留下的。」
元鳳面色大變。
「你殺了另一個自己?」
孔宣點頭:「為了救大家。」
元鳳沉默,收下珠子。
眼眶微紅。
「孩子,你受苦了。」
孔宣搖頭:「不苦。」
「值得。」
元鳳從袖中取出一個碗。
碗中,是湯。
還冒著熱氣。
「孩子,喝湯。」
孔宣接過碗,低頭喝了一口。
很燙,很香。
「好喝。」
元鳳笑了。
母子相對,無言。
小白趴在腳邊,望著他們。
眼中含淚,可嘴角上揚。
元鳳坐了一會兒,起身。
「孩子,我該走了。」
孔宣點頭:「母親保重。」
元鳳望著他,良久。
「你也是。」
她轉身,走出殿門。
飛起,消失在赤紅色的天空中。
孔宣立於殿中,望著她消失的方向。
久久不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