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宣站在水潭邊，心中還在思索通天方才那淡漠的態度。
碧游宮中，通天沒有拒絕，卻也沒有應允什麼。
只是說了一句：「你且自去。」
這話與幻境中的說辭一般無二。
孔宣不確定這是巧合，還是別的什麼。
他望著水潭，水面平靜，倒映著天光雲影。
可忽然，水面動了。
不是風吹的，不是魚游的。
是從正中心，生出一個漩渦。
漩渦起初很小，只有拳頭大。
可眨眼間，便擴至整個水潭。
速度快得不可思議。
孔宣眉頭一皺，抬腳便要後退。
可他的腳剛抬起，便僵在了半空。
一股吸力從漩渦中湧出，裹住了他。
那吸力不大，甚至可以說溫和。
可孔宣的臉色，卻變了。
他是准聖巔峰。
這方天地，能讓他動容的東西不多。
能讓他身不由己的東西，更少。
可眼下這漩渦，便讓他身不由己了。
他的身形，在吸力中緩緩前傾。
他催動道力，想要掙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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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力奔涌而出，如洪流如海嘯。
可道力觸碰到那吸力，卻像泥牛入海。
無聲無息地消失了。
孔宣心中微沉。
他又催動元神之力，護住識海。
可元神剛動，吸力便滲入體內。
如春風拂面，如細雨潤物。
明明溫和，卻無法抵擋。
孔宣瞳孔微縮。
他催動了升華神通。
識海中，光團大亮，光芒萬丈。
光芒湧出，與吸力相抗。
這是孔宣最後的依仗。
升華神通，能升華一切。
連道都能升華，何況區區吸力？
可光芒觸碰到吸力，吸力輕輕一震。
光芒便被彈了回來。
孔宣徹底愣住。
升華神通，竟然無效。
這是從沒有過的事。
從得神通以來，從不曾失手。
可這一次，它失手了。
孔宣來不及多想，吸力猛然增大。
他的身形，被拽入漩渦之中。
水花四濺，然後歸於平靜。
水潭恢復原狀，水面如鏡。
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。
可孔宣已經不見了。
眼前一暗，又一亮。
孔宣睜開眼，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荒野上。
天地蒼茫，荒涼無際。
腳下的大地，是暗紅色的。
像被血浸透過。
天上沒有日月，只有一層灰濛濛的光。
空氣沉悶，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孔宣閉目，神識探出。
神識如潮水，湧向四面八方。
萬里，十萬里，百萬里。
然後，孔宣睜開了眼。
眼中，有一抹震驚。
他發現，這方天地，沒有聖人。
一個都沒有。
連准聖，都少得可憐。
修為最高的，是一些遠古的存在。
他們的氣息古老、蠻橫、殘暴。
與後世那些修道者截然不同。
這些氣息，讓孔宣想起了一些東西。
一些很久遠的東西。
上一世，他曾在一卷殘簡中讀過。
那捲殘簡，記載著洪荒最古老的秘辛。
開天闢地之後，天地初開。
混沌之氣未散，凶獸橫行。
那是洪荒第一個量劫。
凶獸量劫。
孔宣的呼吸，微微一頓。
他明白了。
他又穿越了。
而且這一次，比上一次更遠。
他穿越到了凶獸量劫時期。
洪荒剛剛穩定，萬族尚未興起。
龍鳳麒麟還在蟄伏。
巫妖尚未誕生。
人族，更是遙遠得不可想像。
孔宣低頭，望向自己的手。
修為，還在。
准聖巔峰。
識海中，光團還在。
璀璨如星，沒有受損。
孔宣長舒一口氣。
還好。
修為還在，神通還在。
不算太糟。
他抬頭，望向遠方。
荒野盡頭，有山影重重。
山影之上，有黑雲翻滾。
黑雲中，隱約有巨獸的身影掠過。
那巨獸，長達千里。
雙翅一展，遮天蔽日。
氣息之強，讓孔宣都感到壓力。
他眯眼，辨認那巨獸的來歷。
然後，他認出來了。
那是凶獸中的一種。
名為窮奇。
上古凶獸，以食人為樂。
在後世，窮奇早已絕跡。
偶爾出現，也是血脈稀薄的後裔。
可眼前這頭，是純血的。
是真正的先天凶獸。
氣息之強，堪比准聖中期。
孔宣目光微凝。
一頭窮奇，便已如此。
那凶獸中的王者，又該多強？
混沌時期便存在的混沌凶獸。
又是什麼境界？
孔宣不清楚。
可他清楚地知道，自己到了什麼地方。
洪荒最危險的時期。
比巫妖大戰更兇險。
比封神量劫更殘酷。
那時節，沒有聖人壓陣。
沒有天道平衡。
只有赤裸裸的弱肉強食。
只有最原始的殺戮和吞噬。
孔宣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中波瀾。
既來之，則安之。
穿越已不是第一次。
幻境也經歷過太多。
不管是真是假，先活下去再說。
他抬腳，踏空而行。
腳下金蓮綻放，步步生蓮。
每一步，踏出千里。
他需要找個安全的地方。
先弄清楚這方天地的狀況。
再做打算。
孔宣一路向東。
飛了半個時辰，忽然停下。
前方，有一片山脈。
山脈綿延萬里，靈氣濃郁。
山中有無數洞府。
可那些洞府，都是空的。
孔宣神識探入，發現洞府中殘留著氣息。
有凶獸的，有妖修的。
可全都離開了。
孔宣皺眉。
他落在一座山頭，負手而立。
俯視下方，山脈寂靜。
除了風聲，沒有別的聲音。
可孔宣心中，隱隱不安。
太安靜了。
安靜得不正常。
他神識全力探出，籠罩整片山脈。
然後，他發現了。
山脈深處，有一處峽谷。
峽谷中，橫七豎八躺著許多屍骨。
有凶獸的，有妖修的。
血跡未乾，顯然死得不久。
孔宣抬腳，走向那峽谷。
行至峽谷口，他停住了。
血腥氣撲鼻而來，濃得化不開。
峽谷中，屍骨堆積如山。
最低也是太乙金仙的修為。
大羅金仙有數十具。
甚至有一具准聖初期的屍骨。
孔宣目光凝重。
准聖初期，放在後世已是一方霸主。
可在這裡，就這麼死了。
屍骨上，有齒痕。
像是被什麼巨獸啃食過。
孔宣蹲下，仔細查看那齒痕。
齒痕巨大，排列整齊。
像狼，又像虎。
可每一顆牙，都有手臂粗細。
孔宣起身，目光深邃。
這齒痕，他認識。
饕餮。
凶獸中的饕餮。
以吞噬著稱，什麼都吃。
連天都敢吞。
饕餮的修為，至少准聖中期。
甚至更高。
孔宣心中警惕。
饕餮在此出沒，說明這附近不安全。
他轉身，便要離開。
可就在這時，身後傳來了聲音。
沉重的腳步聲，一下一下。
大地都在震動。
孔宣回頭，瞳孔微縮。
峽谷盡頭，走出一頭巨獸。
巨獸體型如山，身長千里。
頭生雙角，目如血月。
大口張開，露出森森利齒。
利齒上，還掛著血肉殘渣。
饕餮。
孔宣心中一沉。
饕餮盯著孔宣，血紅的眼中滿是貪婪。
口水從嘴角淌下，落在地上。
嗤嗤作響，腐蝕地面。
顯然，它把孔宣當成了食物。
孔宣不動，負手而立。
准聖巔峰的修為在體內流轉。
他沒有逃。
逃，只會激發饕餮的凶性。
面對凶獸，只有戰。
饕餮低吼一聲，猛然撲來。
速度之快，與體型全然不符。
山嶽般的軀體，眨眼便到面前。
大口張開，吞向孔宣。
孔宣抬手，一指點出。
這一指，蘊含准聖巔峰的全部道力。
指勁破空，如劍如槍。
刺向饕餮的眉心。
饕餮不躲，張口便咬。
指勁被吞入口中，無聲無息地消失了。
孔宣面色微變。
饕餮的吞噬之力，比他想像中更強。
能吞噬道力，能吞噬元神。
甚至能吞噬大道。
難怪被稱為凶獸中的王者。
孔宣身形一閃，退出千里。
饕餮追來，又是一口。
孔宣再退，再閃。
幾次三番，饕餮始終追不上。
可孔宣也拿它沒辦法。
道力被吞，法寶被吞。
連神通都被削弱了三分。
孔宣心中思量。
硬拼不行，只能智取。
饕餮有弱點。
上古記載中，饕餮貪食，不知節制。
一旦遇到美食，便不管不顧。
只要用足夠誘人的東西引它分心。
便有機會。
孔宣從袖中取出一物。
是那顆先天靈寶的胚體。
通體碧綠，璀璨生光。
他握在手中，靈氣外放。
饕餮果然被吸引住了。
貪婪的目光，死死盯著那塊玉。
口水淌得更快。
孔宣鬆手，玉飛向左側。
饕餮轉身便追，張口去吞。
就在這時，孔宣動了。
他以最快速度衝到饕餮身後。
抬指，點向饕餮的後腦。
這一指，十成道力。
沒有保留。
噗。
指勁洞穿頭顱。
饕餮龐大的軀體，轟然倒地。
大地巨震，塵土飛揚。
它掙扎了幾下，不動了。
孔宣收手，長舒一口氣。
他抬手，收回那塊玉。
玉完好無損，還在發光。
孔宣將其收好，走到饕餮屍身前。
饕餮已死，可屍體仍有價值。
凶獸之軀，渾身是寶。
骨可煉器，肉可煉丹。
血可淬體，皮可制甲。
孔宣抬手，將饕餮屍身收入袖中。
袖中乾坤，可納山海。
收拾完，孔宣轉身離開。
這峽谷不安全，血腥氣會引來更多凶獸。
得儘快離開。
孔宣正要離去。
身形剛動，便頓住了。
遠方有三道氣息，正急速靠近。
氣息不強，太乙金仙。
可那氣息中透出的道韻，卻極純極正。
孔宣目光微動，停下腳步，負手而立。
三道身影，轉瞬即至。
為首一人，面如冠玉，身披玄袍。
身後二人，一著青袍，一著白袍。
三人並肩而立，氣度不凡。
孔宣看著三人，心中瞭然。
老子，元始，通天。
這是三清。
可此時的他們，還只是三個太乙金仙。
剛化形不久，修為尚淺。
三人落在峽谷邊，看到滿地屍骨，眼中皆是震驚。
再看到饕餮龐大的屍體，三人更是愣住。
通天走上前，繞著饕餮屍身轉了一圈，轉頭望向孔宣。
「這饕餮，是你殺的？」
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。
孔宣淡淡點頭：「嗯。」
通天深吸一口氣，目光中有欽佩。
「饕餮乃是四大凶獸之一，准聖中期的修為。」
「你一人便能斬殺，實在太強了。」
孔宣不語，只是打量著三人。
上一世，他見過三清。
但那時三清已是聖人。
高高在上，威嚴深重。
如今這三位，年輕氣盛，眼神澄澈。
還未經歷漫長歲月的打磨。
還未證道混元。
還是三個剛剛行走洪荒的少年。
元始走上前，拱手一禮：「敢問前輩高姓大名？」
孔宣想了想，道：「孔宣。」
元始一怔：「孔宣？」
他回頭看向老子，老子也微微搖頭。
顯然，這個名字，他們沒聽過。
孔宣並不意外。
此時龍鳳初劫剛過不久，鳳族隱退。
自己又未入截教，未闖下名頭。
三清沒聽過他，再正常不過。
通天卻來了興致，繞著孔宣走了兩圈。
「你是鳳族的？」
孔宣點頭：「是。」
通天眼睛一亮：「鳳族不是隱居了嗎？你怎麼會在此處？」
孔宣沒有回答，只是望向遠方。
「此地不宜久留，饕餮的死氣會引來更多凶獸。」
「你們若是無事，便儘快離開。」
老子微微頷首：「前輩說的是。」
他轉頭看向兩位師弟：「我們走。」
元始和通天雖然還想多問，卻也知輕重。
三人向孔宣拱手一禮，轉身便要離去。
可走了幾步，通天又停下。
回頭望向孔宣，目光中有熱切。
「前輩，你可有洞府？」
「我們三人剛化形不久，尋了一處山頭落腳。」
「若前輩不嫌棄，可否指點一二？」
孔宣看著通天，心中微動。
此時的通天，還沒有建碧游宮，沒有收萬仙。
還不是那個截教教主。
只是一個初出茅廬的修士。
求道之心，熱切而真誠。
孔宣沉默片刻，開口：「你們住在何處？」
通天大喜：「前方千里之外，有一座山，名為崑崙。」
「我們便在那裡落腳。」
孔宣目光微凝。
崑崙山。
未來的道場，三清證道之地。
如今，還只是一座山。
孔宣思索片刻，點頭：「帶路。」
通天臉上笑開，轉身便在前面引路。
四人踏空而行，向崑崙山飛去。
一路上，通天嘴沒停過。
問東問西，對什麼都好奇。
元始安靜許多，只偶爾插一兩句。
老子走在最後，沉默寡言。
可孔宣能感覺到，老子的目光，一直在打量自己。
那目光中有好奇，有審視。
還有一絲，孔宣看不透的東西。
孔宣心中微動。
老子，果然與眾不同。
哪怕此時只是太乙金仙，可那份洞察力。
已遠超同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