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林大會召開期間,陵州城這幾日也是不同於往日的熱鬧。
或許先前毒魔的出現讓城中的百姓慌亂片刻,可即便這樣,今夜的陵州城依舊是熱鬧祥和之景,似乎那作亂之事從未來過。
"道士哥哥,買盞燈吧。"
小女孩的童音將藺慈拉回了眼前。
藺慈垂眸,便見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,手裡捧著一摞花燈,粉雕玉琢的臉蛋上沾了點炭灰,眼睛卻又大又亮,像兩顆黑葡萄。
她踮著腳,把一盞繪著鯉魚戲水的紙燈遞到他面前,聲音軟乎乎的:"道士哥哥,買一盞吧,放在家裡很好看的。"
他指尖微頓,目光落在那盞燈上。紙糊的燈面薄如蟬翼,裡面的燭火輕輕跳動,映得魚兒鮮活欲飛。
方才還縈繞心頭的煩悶,竟被這一點暖光沖淡了些許。
"多少錢?"他問,聲音比自己想像中要柔和。
"三文錢。"小姑娘歪著頭,露出一對淺淺的梨渦,"今晚河邊還有放河燈的,道士哥哥若是感興趣,也可去放一盞燈。"
"許個願望,很靈的!"
藺慈從袖中摸出碎銀,剛要遞出,卻見不遠處的河岸邊,有一人正笑意盈盈的望著自己。
小女孩接過銀子,開開心心的又向別人吆喝她的花燈,藺慈則提著那盞花燈向蘇凝走去。
"你今日……怎麼裝扮成這樣?"
藺慈最先看見的不是蘇凝的容貌,而是她的打扮,她今日竟穿了一身男裝。
蘇凝聞言,抬手理了理月白錦袍的領口,眼尾彎起一抹笑意,壓低的聲音湊近他:"怎麼,道士哥哥是覺得我穿男裝不好看?還是……怕被人認出,壞了你清心寡欲的名頭?"
她今日束起了長發,用一根玉簪固定,額前碎發垂落,喻星來雖說給她易容,但也不過壓了壓她的顏色,讓這張臉看起來平易近人些。
蘇凝索性換做男裝打扮,反而格外合適,這張臉,做男做女都精彩。
腰間繫著一條墨色玉帶,足下是一雙雲紋皂靴,走起路來步履輕快,竟真有幾分世家公子的灑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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藺慈心頭微動,別開視線,"你怎麼也喚我……"道士哥哥。
只可惜藺慈的話還沒說完,眼前少女就被陵州城的繁華吸引,拉著他的手,就往熱鬧處竄去。
蘇凝拽著藺慈擠到人群最前面,仰頭看著台上翻跟頭的藝人,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。
她今日穿的男裝袖口寬大,抬手拍掌時,衣袂翻飛,倒真像個意氣風發的世家公子。
藺慈被她拉著,指尖還殘留著她掌心的溫度,只能無奈地跟著她的腳步,目光卻不自覺落在她的側臉——易容壓淡了她原本的明艷,卻壓不住眼底的靈動。
周圍熱鬧喧譁,蘇凝只得拉低身旁人,在他耳邊敘話:"剛剛都忘了問了,你師伯有沒有為難你?"
藺慈搖了搖頭,聲音如同山澗里的風,在這熱鬧中顯得格外突出,"我大師伯也沒有將我看的這般緊。"
其實不是,玄陽道人特意派了許多弟子將他的屋子圍住,就是為了防止他再見她。
可藺慈總能出來的,不過打暈那些小弟子們,至於請罪,待他回去再說吧。
隨即將那盞繪著游魚的花燈遞到她面前:"剛剛買的……"
"那道士哥哥,我們等會也去放河燈吧。"蘇凝接過花燈,指尖有意無意地擦過他的掌心,"至於現在嘛……自然是要帶你體驗一下七情六慾了。"
藺慈從沒覺得原來一個稱呼竟然能如此勾人,像一根細羽,輕輕撓在人的心尖上,讓他一向清冷的心湖,竟泛起層層漣漪。
他喉結微動,剛要開口,蘇凝卻已經笑著拽起他的手,往人聲鼎沸的街市深處走去。
少女的掌心溫熱,帶著恰到好處的力度,讓他根本無法掙脫,也不想掙脫。
在太行觀清修多年的小道士,終是沾染了人世間的煙火色,連眉眼都有了一些人情味。
不等他回答,她便攥緊他的手腕,轉身扎進了更熱鬧的人流里。
他們先去了糖畫攤,蘇凝指著那隻栩栩如生的兔子糖畫,眼睛彎成了月牙:"我要這個!"
攤主笑著將糖畫遞過來,她卻轉手塞進藺慈手裡:"小道士,你先嘗。"
藺慈看著那晶瑩剔透的糖絲,遲疑了片刻,還是輕輕咬了一口。
甜意瞬間在舌尖化開,帶著一絲焦香,這是他從未嘗過的味道。
蘇凝盯著他的唇瓣,笑得粲然:"甜嗎?"
他點頭,聲音輕得像風:"甜。"
接著,他們又去了捏麵人的攤子,讓老闆捏了兩個小像,一個是穿道袍的清冷道士,一個是穿男裝的英氣少女。
她把道士小像塞進他手裡,自己則把玩著少女小像:"你看,我們這樣,像不像一對?"
藺慈的心跳漏了一拍,他握緊那小小的面人,指尖微微發燙。
見少女眼神專注,藺慈蜷縮的雙手終究還是動了動。
他將少女手中的面人抽過來,而後又將自己手中的面人放在對方手上,輕聲道:"這樣,才是一對。"
他心愛的東西很少,幼時師父所贈桃木劍,後來他能拿得起劍時,便是跟隨了他十餘載的少孤劍。
那天他特意選了個很漂亮的劍穗,裝飾在劍上,觀中的弟子們都喜愛裝飾自己的佩劍。
藺慈不想他的少孤劍竟然也矮別人一頭,也學著他人的樣子,在劍上綁上劍穗。
果然很漂亮。
可是劍穗和桃木劍都贈送給了別人,那人正站在他的面前,教他世間煙火,教他人間情愛。
所以手中的面人也成了他新的心愛之物。
蘇凝沒想到小道士開竅了,竟是這般動人的樣子。
"你如今可真會說話。"蘇凝拿著手中的道士面人,眼前人的眉眼沾染上周圍昏黃燈光的餘韻,竟叫那天上雪也融化片刻。
周圍的喧鬧仿佛瞬間遠去,戲台上的唱腔、小販的吆喝、人群的笑意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。
"什麼叫會說話?"藺慈不解。
藺慈從前在太行觀便很少與人說話,只因那些同齡弟子們輩分比他小,所以也對他都有敬畏。
在那些弟子眼中,藺慈是高嶺雪,是天上月,是下一代的觀主。
小小的藺慈每日聽從師父教誨,修行觀中秘法,苦修劍術,即使偶爾瞥到窗外弟子們的歡聲笑語之時,也每每被大師伯打斷。
"藺慈,你是下一任的觀主,不該沾染那些欲望。"
"你會是太行觀百年難遇的天才,你會做得很好的,對嗎?"
大師伯總是不苟言笑,觀中的弟子們很怕他。
小小的藺慈玉雪可愛,頰邊軟肉更是讓人忍不住掐一掐,那雙眼裡卻清明如雪,將窗外那些歡聲笑語一點點壓進心裡。
他握緊了手中的桃木劍,童聲童氣的對大師伯道:"我會做得很好。"
"小道士?"蘇凝的聲音拉回了他的思緒,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"發什麼呆呢?"
他回過神,看向眼前之人,回答了她剛剛的話,"我不知道什麼是會說話……只是將心裡的話脫口而出。"
蘇凝看著手中的面人,只好搖了搖頭,"真是個呆道士。"
藺慈看著少女眼底漾著的細碎笑意,他只是……將心裡的話一點點說出來而已,怎麼面前之人竟罵他呆子?
"你想吃糖葫蘆嗎?在此地等我便好,我去去就回。"
小道士不得了,這是天然撩啊,蘇凝只怕再待下去就忍不住吃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