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裡，衛崢嶸情緒很低落。
他坐在矮凳上，一雙手捂著臉，連頭髮絲都變得頹喪。
這寒冬臘月，那樣四處漏風的茅草棚子，外婆怎麼可能活得下去？
本來外婆身體就不好。
可此時，作為唯一親人的他卻無能為力。
衛崢嶸想過要把那棚子修繕一下，至少不漏風。
可他知道不能。
大隊裡的人不會允許。
說不定到時候外婆面臨更加艱難的處境。
「阿崢。」晞瑤蹲在他面前，「不會有事的，我們晚上去看看外婆，一定可以想到辦法。」
「瑤瑤，我真是個廢物。」
衛崢嶸抱著她，眼眶更加鮮紅。
在這樣的環境下，他想做什麼都不行。
「不，阿崢你很厲害，相信我，好不好？」
或許是晞瑤的聲音太溫柔，衛崢嶸漸漸安靜下來。
夜色終於降臨，雪下得越來越大。
兩人根本沒有心情吃飯。
天一黑，就趁著夜色和雪聲掩蓋，去了牛棚。
牛棚位置離村中心人口聚集的地方比較遠。
在村側面的一條河溝旁。
而晞瑤租的房子恰好離這裡近。
她提著籃子，上面蓋著一張布。
牛棚頂上已經堆了不少雪。
好在頂部是用很粗的整木搭建，不至於坍塌。
只是四周漏風，偶爾有雪飄進去。
「外婆！」
兩人進去時，已經看到縮在角落的林硯秋。
她把帶來的兩件衣裳全穿身上，另外一件裹著自己。
但是依舊很冷。
冷，冷入骨髓那種。
嘴巴泛著青白，整個人在打哆嗦。
「你、你怎麼來了？」
林硯秋勉強抬起頭，說話都不利索，但臉上全是害怕。
「小嶸，走，你快走！」
若是被人看到，他的麻煩就大了。
「我不走。」
衛崢嶸紅著眼眶，將外婆抱進懷裡，用外套裹著她，想要給她暖暖。
「哎。」
林硯秋閉了閉眼，無力嘆息。
真犟。
晞瑤卻是直接點燃一撮乾草，把帶來的碎木頭屑放上去引火，然後放上乾柴。
火漸漸燃起來，溫度終於有點回升。
火光讓林硯秋看到了晞瑤。
她先是錯愕，接著緊張起來。
「這小姑娘是、是……」
「外婆，她是我的妻子。」衛崢嶸鬆了口氣，認真介紹道。
晞瑤微微一笑，「外婆你好，我叫晞瑤，剛和阿崢結婚不久。」
林硯秋目瞪口呆，好半晌回不過神來。
什麼？
她那當初在城裡死活不肯談對象結婚的外孫，下鄉後立刻結婚了？
晞瑤從暖水壺倒出一碗水熱水，混上白糖後遞到林硯秋身前。
「外婆，先喝點熱水暖暖身子吧。」
衛崢嶸先接過來，餵到自己外婆嘴邊，「外婆？」
「好、好。」
林硯秋順勢喝了幾口，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。
這時候，她仔細看著晞瑤，臉上眼裡全是慈愛。
「好孩子，是個好孩子，可惜外婆沒能帶出來東西，什麼也給不了你們。」
她眼睛有些紅，眼底都是水光。
曾經住了多年的房子沒了，裡面的東西也沒了。
還好她提前讓外孫帶走了一些錢，否則……
晞瑤溫柔地將林硯秋散落的頭髮整理好，「沒事的外婆，我們是一家人，沒必要見外。」
「對了，外婆你還沒吃飯吧，我們帶了些來。」
說著，她將籃子打開，藍布微擋。
其實是從空間裡端出來飯菜。
這個天，放外面肯就冷了。
林硯秋看著碗裡雪白的米飯，還有那冒著熱氣的蘿蔔燉肉丸子，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在這個年代，尤其是在村里，哪家哪戶不是粗糧野菜餬口？
就算是過年，也未必能吃上這樣實在的飯菜。
這一碗飯，這肉丸子，得花多少錢，用多少票？
她握著碗的手在發抖。
「這、這怎麼行？」林硯秋急忙把碗往回推，「小嶸，瑤瑤，你們自己吃，外婆不餓。
這麼金貴的東西，你們年輕人吃，你們要幹活，要掙工分，身子骨要緊。」
她說著就要站起來，想把碗塞回晞瑤手裡。
衛崢嶸按住她，喉嚨發哽，「外婆，你就吃吧，我們都吃過了，這是專門給你帶的。」
「是啊外婆。」晞瑤蹲在旁邊，聲音輕柔，「我和阿崢在家吃過了才來的，你看這天多冷，再不吃就該涼了。」
林硯秋搖頭，「你們騙我，你們哪來的這麼好飯食？一定是省下來的，一定是……」
說著說著，眼淚就下來了。
她活了這麼大歲數，什麼苦沒吃過？
半個多月了。
從那天起，她就沒吃過一口熱乎的。
每天是涼水就著硬邦邦的窩窩頭。
窩窩頭都很難得，一人一天只給兩個。
她捨不得一次吃完，掰碎了分三頓吃，就為了讓自己別餓得太快。
可那點東西哪夠？
冷，餓，怕。
這三種滋味輪番折磨她。
她不敢生病，不敢倒下，怕外孫知道了會難過，會做傻事。
可現在，熱騰騰的飯菜就在眼前。
肉香鑽進鼻子裡，米飯的白氣撲在臉上，林硯秋再也忍不住了。
「好，好，外婆吃，外婆吃。」
她低下頭，夾起一個肉丸子。
丸子燉得軟爛，入口即化，肉香在嘴裡蔓延。
眼淚吧嗒吧嗒掉進碗裡。
她不敢抬頭，怕兩個孩子看見，就這麼低著頭，一口一口，把飯和菜都吃完了。
連碗底的湯汁都喝得乾乾淨淨。
這是她這輩子吃過最香的一頓飯。
「外婆，再喝點熱水。」晞瑤又遞過碗來，水裡照舊放了白糖。
林硯秋接過來，喝了。
暖意從胃裡一直蔓延到四肢，她終於不再發抖了。
「好孩子。」林硯秋拉過晞瑤的手，又拉過衛崢嶸的手，把兩隻手疊在一起，握在自己手心裡。
「你們兩個好好的，好好的過日子，外婆就是現在閉眼，也放心了。」
「外婆你說什麼話。」衛崢嶸皺起眉，「你會長命百歲的。」
「對呀外婆。」晞瑤笑著接話，「等以後日子好了，還要你幫我們帶孩子呢。」
林硯秋愣了愣，隨即笑起來，笑著笑著，眼角又有淚光。
「好，好，外婆等著。」
突然想起什麼，林硯秋變得緊張起來。
「你們看了外婆，外婆很好，你們趕快回去，不要讓人看到，以後少來，就當不認識外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