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旨既下,天下景從。
大隋的官僚機器,在皇帝意志的絕對驅動下,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開動。
各部衙門燈火通明,官員胥吏往來穿梭,腳不沾地。
戶部緊急核算各地免稅額度,調撥內帑補貼書院。
工部核查各地書院竣工與設施情況,查漏補缺。
禮部牽頭,與國子監連夜擬定各級官學章程、教材、考核標準。
吏部則需為即將激增的「師源」頭疼,緊急徵召、選拔、考核各地教書先生。
一道道公文,一份份章程,一箱箱銀錢、書籍、筆墨,從龍城發出,星夜兼程,奔赴各道、州、府、縣。
與此同時,《大隋民報》這台官方宣傳利器,開足馬力。
頭版頭條,永遠是「天降祥瑞賀長公主,陛下仁德澤被蒼生」。
緊隨其後的版面,則被「官學招生」徹底占據。
「讀書改變命運——陛下為寒門開天門!」
「免束脩!有補貼!你家娃娃也能成材!」
「識字明理,忠君愛國——官學育人大計解讀。」
「某州某縣,老農送三子入學,言:『陛下給了天梯,爬不爬得上看娃自己!』」
甚至開闢專欄,講述前朝寒門學子如何通過苦讀,最終出人頭地的「勵志故事」。
圖文並茂,語言淺白,直擊人心。
報紙被官府差役、驛站信使,免費或廉價派發到城鄉每一個角落。
茶館酒樓,有說書先生專門講解報紙內容,宣講入學好處。
村頭巷尾,有里正、鄉老敲鑼打鼓,反覆宣讀聖旨,解釋政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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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男孩女孩,只要年歲合適,皆可報名!」這條規定,尤其引發轟動。
千百年來,「女子無才便是德」深入人心。
如今,皇帝陛下竟明旨允許女子入學!
起初,是驚愕,是不解,是抗拒。
「丫頭片子讀書有何用?浪費銀錢……哦,朝廷出錢?那也浪費工夫!」
「女子拋頭露面,成何體統?」
但很快,《大隋民報》和宣傳口徑開始引導。
「女子讀書,可明理,可持家,可教子!母賢子孝,家國幸事!」
「宮中皇后娘娘,便是才德兼備,母儀天下!」
「長公主殿下,祥瑞之身,未來亦需博覽群書!」
榜樣在前,政策在後,加上實實在在的免費誘惑。
不少開明之家,或是有多個女兒、不介意一試的家庭,心思活絡了。
「反正不花錢,讓丫頭去識幾個字,學學算數,將來管家記帳也好。」
「若能學些女紅禮儀,更體面些,說親也容易。」
「隔壁村王木匠,都送他閨女去了!」
阻力在鬆動,風氣在緩慢轉變。
報名點前,開始出現牽著女童的家長,雖仍有些畏縮,眼神卻充滿期待。
入學狂潮,如山崩海嘯,席捲大隋全境。
從繁華城鎮到偏遠山村,從平原沃野到邊陲小鎮。
無數適齡孩童,在父母殷切目光中,走向新落成的、氣派或樸素的官學書院。
他們穿著打補丁的衣裳,眼中卻閃著對未知知識的好奇與渴望。
書院裡,很快傳出朗朗讀書聲。
「天地玄黃,宇宙洪荒……」
「趙錢孫李,周吳鄭王……」
這聲音,稚嫩,卻充滿力量,仿佛破土而出的新芽。
它宣告著一個知識壟斷被打破、階層流動開啟的新時代。
無數寒門,無數底層,第一次真切觸摸到「希望」。
民心凝聚,如江河歸海。
對皇帝楊恪的擁戴,對長公主「祥瑞」的感念,達到頂點。
「陛下萬歲」的呼聲,發自肺腑。
帝國根基,在歡呼與讀書聲中,悄然加固。
這股入學狂潮,並未被國界阻擋。
《大隋民報》通過各種渠道,流入大唐境內。
大隋「天降祥瑞」、「嫡長公主」、「大赦天下」、「免稅一年」的消息,已讓唐人驚詫、羨慕、乃至不安。
緊隨其後的「官學免費」、「男女皆可」、「廣開進身之階」,則像投入滾油的火星,瞬間點燃了另一種情緒。
「什麼?讀書不要錢?朝廷還倒貼?」
「農人、匠戶之子,也能考科舉做官?」
「女子……女子也能入學堂?」
「這……這隋帝楊恪,莫非瘋了?他哪來那麼多銀錢?」
起初是難以置信的議論,接著是深入骨髓的羨慕,最後化為對自身處境的焦躁與不滿。
同樣是大一統王朝,為何隋人能有如此厚待?
大唐雖也有科舉,也有官學,但門第之見猶存,束脩昂貴,寒門子弟入學艱難。
女子入學?更是聞所未聞!
「看看人家大隋……」茶館裡,有膽大的書生低聲嘆息,立刻被旁人用眼神制止。
但那種無聲的對比,壓抑的羨慕,卻在底層百姓、寒門學子,甚至部分不得志的小吏心中蔓延。
暗流,在涌動。
長安,太極宮,兩儀殿。
氣氛比往日更加凝重,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李世民坐在御案後,手中捏著幾份皺巴巴的《大隋民報》和邊關密奏,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。
報紙上那些極具煽動性的標題,那些描繪隋地「萬民歡騰」、「爭先入學」的文章,字字刺眼。
密奏中,關於唐境內民心浮動,百姓議論,甚至出現小規模「為何我大唐不能如此」的怨言的匯報,更讓他心頭沉重如壓巨石。
殿下,房玄齡、杜如晦,魏徵等重臣肅立,人人面色沉凝。
「都看看吧。」李世民將報紙和部分密奏丟在御案上,聲音聽不出喜怒,卻帶著深深的疲憊,「楊恪,好手段,好氣魄,好大的手筆!」
「天降祥瑞,長公主……呵,真假不論,人心已被他收攏。」
「大赦、免稅,收買民心於一時。而這官學之策……」李世民頓了頓,眼中閃過銳利而無奈的光芒,「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,動搖國本之策!」
「他這是在掘我大唐的根基!」長孫無忌咬牙道,「如此重利誘之,不出十年,隋地人才輩出,民心盡附。而我大唐……」
「而我大唐,若無應對,則人才、民心,皆將流失。」
杜如晦接口,聲音沙啞,「此乃陽謀。他有錢,有糧,有剛剛繳獲的吐蕃、倭國無數財貨支撐,他耗得起。我們……」
「我們國庫空虛,民生凋敝,突厥之患未絕,如何能效仿他這般揮霍?」房玄齡嘆息,「更何況,門閥世家,豈能坐視寒門與女子輕易晉身?」
魏徵面色鐵青,出列道:「陛下,隋帝此舉,看似慷慨,實則包藏禍心,以利誘民,敗壞風氣,動搖人倫!女子入學,更是牝雞司晨,亂政之源!我大唐當引以為戒,切不可效仿!」
「效仿?」李世民苦笑一聲,帶著無盡的澀意,「玄成,你以為朕不想讓天下寒門皆有機會,不想讓百姓休養生息?非不為也,實不能也。」
「他楊恪,可以憑繳獲之巨資,行此收買人心之舉。朕呢?朕的內帑,連修繕洛陽宮都要精打細算!國庫歲入,勉強維持邊軍,撫恤災民已捉襟見肘!」
「他憑祥瑞、免稅、官學,將民心士氣推向頂峰。朕這裡,卻是擾邊未絕,山東旱情又起,朝中門閥掣肘,世家尾大不掉!」
「朕拿什麼去效仿他?拿什麼去與這『陽謀』抗衡?」
一連串的反問,道盡了這位昔日「天可汗」的無奈與憋屈。他何嘗沒有雄心壯志?但現實是,他被內外交困的局勢死死捆住了手腳。
殿內一片死寂。只有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。
「他這是要將我大唐,架在火上烤啊。」李世民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,聲音低沉
「不出重手,無法扭轉民心。欲出重手,則國庫無力,掣肘太多。好一個楊恪,好一個……一石數鳥。」
「傳旨。」良久,李世民睜開眼,眼中已恢復了些許冷厲
「加強邊關巡查,嚴禁隋地報紙、流言傳入。命各地官府,多出安民告示,強調我大唐以德化民,重禮守制,非以利誘。」
「命禮部,酌情增加州縣官學補貼,擴大蒙學範圍。雖無力全免束脩,但可對優異寒門子弟,予以褒獎、資助。」
「命戶部,再議山東等地減免賦稅事宜,盡力安撫。」
「命兵部,加強北境防務,謹防突厥異動,也防……某些人趁火打劫。」
一道道命令發出,卻透著濃濃的無力感。都是修補補,治標不治本。
楊恪用真金白銀和「希望」編織的巨網,正緩緩籠罩過來。而李世民,只能困守長安,看著自己子民的心,一點點被那張網吸引過去。
這無聲的較量,比戰場上的刀光劍影,更令人窒息。
他知道,自己必須儘快想出破局之策。否則,人心一失,萬事皆休。
殿外,寒風呼嘯,仿佛預示著又一個難熬的嚴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