凱撒站在水邊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湖面。
然後他愣住了。
湖水裡有兩個身影。
一條大的，一條小的。
大的那條身體修長，通體藍色，脖子上掛著兩顆晶瑩的水晶珠子，腦袋上的小翅膀微微扇動著，正用一雙冷淡的眼睛看著自己。
小的那條縮在大龍身邊，只露出半截腦袋，額頭上有一顆小小的白色珠子，眼睛圓溜溜的，怯生生的。
凱撒腦子嗡了一下。
兩條？
怎麼有兩條？
他使勁眨了眨眼睛，又看了一遍。
一條哈克龍，一條迷你龍。
凱撒的腦子頓時亂成了一鍋粥。
他根本不知道這湖有兩條龍。
他三十年前見到的那個小傢伙，是迷你龍。
但三十年過去了，它可能已經進化成哈克龍了。
可問題是，迷你龍是出了名的生長緩慢的神奇寶貝，有些迷你龍活了上百年都不一定進化，三十年對它們來說可能只是打了個盹的工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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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這條哈克龍到底是不是自己當年見到的那條迷你龍？
凱撒的眉頭擰成了一團，眼珠子在哈克龍和迷你龍之間來迴轉，越看越糊塗。
他當年見到的就是一條小小的藍色的龍，沒有現在這麼大隻的，但三十年了，人家進化了也說得過去。
可這條小的又是怎麼回事？
凱撒的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，越想越理不清。
他站在水邊，張了張嘴，又閉上了，臉上的表情像個考試遇到超綱題的學生，完全不知道該從哪下手。
江川站在旁邊，看著凱撒那副糾結的樣子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他沒說話。
小霞倒是忍不住了，從江川身後探出腦袋，看著凱撒那副傻愣愣的樣子，小聲嘀咕了一句。
「這人什麼表情啊，跟便秘似的。」
凱撒深吸一口氣，做了決定。
不管了。
管它哪條是哪條，反正當年那條迷你龍跟自己拍過照，跟自己親近過，那份情誼是真的。
三十年前它能接受自己的食物，願意游到岸邊讓自己摸一下腦袋，那就說明它是認可自己的。
既然當初認可了，那現在肯定也還記得自己。
凱撒想到這裡，腰杆又挺直了幾分，臉上的糾結慢慢褪去，換上了一副深情的表情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腳踩進水邊的濕泥里，靴子陷進去一截，但他完全沒在意。
他看著水裡的迷你龍，清了清嗓子。
「迷你龍……你還記得我嗎？」
凱撒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刻意壓出來的溫柔，像是在哄小孩似的，但音調又拔得有點高，聽起來有點怪。
迷你龍聽到聲音，小腦袋轉過來看了他一眼，眼睛裡全是茫然。
這老登在跟誰說話呢？
迷你龍眨巴眨巴眼睛，又把腦袋縮回媽媽身邊了。
凱撒也不氣餒，繼續往下說。
「三十年前，就在這片湖邊，我第一次見到你。」
凱撒的聲音變得緩慢而深情，像是在朗誦一首詩。
「那時候你還很小，你在水裡游得飛快，我追了你整整一天，從原野區的入口一直追到這個湖邊。」
「你躲在水裡的石縫裡，我怎麼喊你都不出來。」
「但我沒有放棄。」
凱撒說到這裡，眼眶微微泛紅，聲音里多了一絲顫抖。
「我在湖邊守了一年多，每天都來，不管颳風下雨，不管夏天冬天，我就坐在你現在待的這片水域旁邊的石頭上，手裡拿著果子和食物。」
「我把食物放在岸邊，然後退得遠遠的，就怕嚇到你。」
「我放了整整一年多的食物，你才終於願意游出來，吃一次我帶的果子。」
凱撒說著說著，嘴角浮起一絲回憶的微笑，眼神也變得迷離起來，像是真回到了三十年前的那個夏天。
「你吃果子的樣子特別可愛，小小的嘴巴一拱一拱的，吃完還抬頭看了我一眼，那一眼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。」
「後來我們還拍了照片，你就在我身邊，雖然沒讓我碰你，但你願意離我那麼近，我已經很滿足了。」
凱撒深吸一口氣，目光熱切地看著水裡的哈克龍和迷你龍。
「從那天起，我每個月都來這個湖邊，帶著果子和食物，帶著音樂播放器，給你放你喜歡聽的音樂。」
「我等了幾十年。」
「從來沒有放棄過。」
「因為我知道，你們在這裡，你們是我守護了一輩子的朋友。」
凱撒的聲音到最後已經有點哽咽了，眼眶紅紅的，眼角甚至有一點點水光閃動。
他說這番話的時候真情實感，沒有半點表演的成分，因為他確實等了這麼多年，這份執著是真的。
凱撒說完，滿懷期待地看著水裡的兩隻龍。
他在等。
等它們游過來。
等它們認出自己。
等它們像三十年前那樣親近自己。
水面上安靜了幾秒。
這時哈克龍的表情變了。
它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，臉上的表情從冷淡變成了嚴肅，又從嚴肅變成了不高興。
三十年前的事情，哈克龍本來已經忘得差不多了。
它是個吃貨，有吃的就能把煩惱全忘掉，這些年在這個湖裡過得也挺滋潤，有吃有喝，日子舒坦得很。
但凱撒剛才那一大段話，硬生生把它的記憶全勾起來了。
三十年前。
那時候它還是迷你龍，膽子特別小，對人類完全不了解。
它本來想安安靜靜在原野區里生活，每天在水裡游來游去，吃點水草，曬曬太陽，日子過得無憂無慮。
但是有一天。
它不小心被一個來原野區探險的人類看到了。
那個人類就是凱撒。
年輕的凱撒一看到迷你龍，眼睛都直了，拔腿就追，一邊追一邊嘴裡還喊著什麼。
迷你龍嚇壞了。
它從來沒見過這麼瘋狂的生物，四條腿跑得飛快，嘴裡還發出刺耳的聲音。
它拼命逃，穿過溪流，穿過草叢，穿過石灘，最後躲進了這個深山湖裡。
它以為躲進水裡就安全了。
但那個凱撒沒有放棄。
他守在湖邊，每天都來，放食物在岸邊，還發出一些奇怪的聲音。
迷你龍在水裡躲了很久，觀察了很久。
它看到凱撒每天都在，不管太陽多大，不管下多大雨，他都坐在岸邊，就盯著水面看。
慢慢地，迷你龍覺得這個人類好像沒有惡意。
他就是想跟自己親近。
於是有一天，迷你龍終於游出了水面，吃了一次凱撒放在岸邊的食物。
那個食物味道其實一般般，但當時的迷你龍覺得，這個人類這麼真誠，回應他一次也沒什麼。
但是它萬萬沒想到。
就是那一次之後，事情全變了。
原野區突然湧進來一大堆人類。
那些人跟凱撒不一樣，他們帶著各種各樣的神奇寶貝，在湖邊打架，在水裡打架，有時候還往水裡扔東西。
那些暴力的戰鬥把迷你龍嚇得要死。
它根本不敢離開這個湖了。
它的活動範圍從整個原野區縮小到了這片深山湖裡。
外面的世界對它來說變成了一片禁區，全是危險的訓練家和暴力的神奇寶貝。
它就困在這個湖裡，一困就是三十年。
哈克龍想到這裡，尾巴在水下重重地甩了一下，激起一串氣泡。
它想起來了。
全想起來了。
就是這個人。
就是這個叫凱撒的人。
當年就是他引來的那些人類。
雖然他不是壞人，他沒有惡意，但他就是一切的起點。
如果不是他追著自己不放，如果不是他守在湖邊，如果不是自己的行蹤暴露了，那些訓練家根本不會知道這片湖裡有迷你龍。
哈克龍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高興。
它看著凱撒，表情越來越嚴肅。
如今這個傢伙又來了。
哈克龍自己在湖裡待了三十年，已經習慣了，反正有吃有喝，日子也能過。
但是它的女兒還小。
迷你龍還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。
如果這個凱撒又引來一大群訓練家，那自己的女兒會不會也要被困在這個湖裡，一輩子出不去？
哈克龍的腦海里浮現出一個畫面。
一群訓練家圍著湖邊，往水裡扔精靈球，各種神奇寶貝在湖面上戰鬥，火光和電流在水面上炸開。
而它的女兒躲在湖底的石頭縫裡，嚇得渾身發抖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連動都不敢動。
哈克龍的尾巴猛地收緊，把迷你龍往自己身邊卷得更緊了一些。
不行。
絕對不行。
它不能讓女兒重複自己的命運。
哈克龍深吸一口氣，腦子飛速轉動。
與其被困在這裡，被一些討厭的人類盯上，時時刻刻提心弔膽，不如主動做出選擇。
選擇一個自己喜歡的人類，讓女兒跟著那個人離開。
哈克龍的目光轉向了岸邊的江川。
這個黑頭髮的年輕人類。
他身上有一股讓自己非常舒服的氣息，說不清是什麼，但就是特別舒服。
剛才女兒把腦袋拱在他手心裡的時候，眯著眼睛的樣子，一看就是開心得不得了。
而且他們的食物真的很好吃。
哈克龍舔了舔嘴邊殘留的粉末，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。
讓女兒跟著他們走，或許能有更好的成長。
能見識到更廣闊的天地。
不用像自己一樣憋屈在這個湖裡，一待就是三十年。
哈克龍做出了決定。
它的尾巴輕輕一擺，鬆開了對迷你龍的纏繞。
然後它用鼻子輕輕拱了拱迷你龍的身體，往江川的方向推了推。
迷你龍被媽媽推了一下，回頭看了看媽媽。
哈克龍低低地叫了一聲，聲音溫柔而堅定。
迷你龍聽懂了。
媽媽的意思是，讓自己選擇那個年輕的人類。
迷你龍轉過頭，看著岸邊的江川。
它本來就對江川有好感。
剛才在那個人類手心裡的時候，那股溫暖舒服的感覺它到現在還記得，比太陽曬過的水面還舒服。
所以媽媽不推它，它自己也會選江川。
至於旁邊那個老頭。
迷你龍看了凱撒一眼，眼睛裡寫滿了茫然和嫌棄。
這老登剛才嘰里咕嚕說了半天，一句沒聽懂。
什麼三十年四十年的，誰認識你啊？
而且這個老登身上有一股讓迷你龍特別討厭的氣味。
左輪槍里的火藥味。
迷你龍的嗅覺非常靈敏，凱撒腰間那把左輪槍的火藥味它隔著好幾米就聞到了。
之前有幾個偷獵者偷偷摸到這個湖邊，在岸邊開槍嚇唬水裡的神奇寶貝，迷你龍到現在都記得那聲巨響和刺鼻的火藥味。
從那以後，迷你龍就對火藥味特別反感。
而這個老登身上，正好有那股味。
迷你龍嫌棄地皺了皺鼻子，把腦袋扭開，不再看凱撒。
它甩了甩尾巴，朝著江川的方向遊了過去。
江川蹲在岸邊，伸出一隻手，手掌攤開。
他的身上那股讓快龍種族神奇寶貝舒服到骨子裡的氣息，百分之百的種族好感增幅，像一張溫暖的網，把迷你龍包裹得嚴嚴實實。
迷你龍游到江川面前，小腦袋在他掌心裡蹭了蹭，然後主動把腦袋拱進了他的手指間。
眼睛眯了起來。
尾巴在水面上輕輕擺動。
一副舒服到不行的樣子。
凱撒站在旁邊，看著這一幕，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。
他的嘴巴張開了，又合上了，又張開了，臉上的表情像是在一瞬間經歷了從驚訝到不解到崩潰的全過程。
怎麼會這樣？
迷你龍怎麼會親近這個剛來的年輕人？
自己等了三十年啊！
三十年！
每個月都來！
風雨無阻！
自己的真心怎麼就換不來迷你龍的一次親近？
凱撒的眼睛紅了。
那種感覺怎麼形容呢，就像一個男人追了幾十年的女神，結果女神轉頭就跟一個剛認識的小白臉跑了，還當著你的面親熱。
凱撒的胸口劇烈起伏，嘴唇都在發抖。
他看向江川，想說點什麼，但張了張嘴，發現自己說不出來。
此刻的凱撒無能到了極點。
說也說不過。
打也打不過。
講道理人家沒違反任何規矩。
他轉過頭，目光重新落在水裡的迷你龍身上。
他的眼神變得絕望而悲傷，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顫抖。
「迷你龍……你怎麼能這樣對我？」
凱撒的聲音都啞了。
「三十年前，是我守在你身邊，是我給你送食物，是我陪著你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孤獨的夜晚。」
「我才是你的朋友啊！」
「我才是最了解你的人！」
「你怎麼能……怎麼能親近一個剛來的陌生人？」
凱撒越說越激動，越說越委屈，聲音都帶著哭腔。
「我等你等了三十年，每個月都來這個湖邊，帶著你愛吃的果子和食物，我從來沒有放棄過！」
「我從來沒有離開過原野區，我這輩子全搭在你身上了！」
「你為什麼不選擇我啊，我對你這麼好！！」
凱撒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，聲音直接破了音，眼眶裡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滾了下來，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往下淌。
小霞在江川身後看得目瞪口呆，小聲嘀咕了一句。
「這人……自我感動的太深了吧。」
………
凱撒越說越覺得自己委屈，心裡那股不甘心像火山一樣噴了出來。
他不信。
他不信迷你龍真的會選擇那個年輕人。
一定是自己離得太遠了，迷你龍沒看清楚自己的臉。
對，一定是這樣。
凱撒深吸一口氣，抬起腳，朝著水邊又靠近了幾步。
他彎下腰，朝迷你龍伸出手，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「迷你龍，來，到我這邊來，我才是你的朋友，我可以給你………」
凱撒話還沒說完。
一道水球突然從湖面噴射而出，直奔凱撒的臉。
凱撒根本來不及反應。
嘭的一聲。
水球結結實實地砸在凱撒的胸口，巨大的衝擊力把他整個人掀翻在地，嘩啦一聲，泥水四濺。
凱撒仰面朝天倒在岸邊的泥地里，帽子飛了出去，渾身濕透，衣服上全是泥漿和水漬，頭髮貼著頭皮往下淌水，整個人狼狽到了極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