奈奈美拉著江川來到聚會地界時,天邊最後一抹暗紅正在被群山吞沒。
篝火已經燃起來了,橘紅色的光在營地中央跳動,把周圍幾頂帳篷和岩石照得忽明忽暗。
三五個研究員圍坐在火邊,有人抱著吉他彈幾個不成調的和弦,有人舉著啤酒罐在說笑。空氣里飄著炭火和烤肉的氣味,混著曠野特有的乾燥塵土味。
奈奈美拉著江川的手腕走到營地邊緣,才鬆開手指。
「就這兒吧,離火近,又不那麼嗆。」
她彎腰從旁邊的保溫箱裡翻出兩罐啤酒,一罐遞給江川,一罐自己拉開。泡沫湧出來,她低頭抿了一口,嘴角沾了一點白色的酒沫,舌頭一舔就沒了。
江川接過啤酒,在她旁邊坐下。碎石地面被白天的太陽曬過,到現在還留著一點餘溫。
兩人肩並肩坐著,看遠處那群研究員鬧騰。有個戴眼鏡的年輕學者被推出來跳舞,動作僵硬得像剛出殼的鐵甲貝,周圍人笑得前仰後合。奈奈美也跟著笑,肩膀一抖一抖的,手裡的啤酒罐差點歪了。
「以前在研究所沒見他們這麼瘋。」江川說。
「憋壞了唄。」奈奈美把啤酒罐放在膝蓋上,雙手環住,「這幫人平時在實驗室里一坐就是一整天,顯微鏡都快看出幻覺了。到了野外,又連著挖了好幾天,今天好不容易有收穫,可不得撒個歡。」
她說著,偏頭看了江川一眼。
火光映在他側臉上,把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。他正看著遠處那群人,嘴角微微彎著,不算笑,但很放鬆。
和白天那個認真的江川完全不一樣。
奈奈美收回視線,低頭喝了口酒。
就在這時,一陣夜風從丘陵方向壓過來。
風不算大,但帶著夜間的涼意,從營地邊緣灌進來。奈奈美只穿了件單薄的短袖,風一吹,皮膚上立刻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。她下意識往旁邊縮了縮,肩膀一歪,整個人就不自覺地貼上了江川的身子。
隔著薄薄的衣料,他的體溫傳過來。
那種溫暖很厚實,像一堵不透風的牆。奈奈美感覺到自己的背脊貼上了他的側胸,腰後蹭到了他的手臂,而更往下的位置,自己的臀線剛好卡在………
一股酥麻從尾椎竄上來。
奈奈美整個人都僵了半秒。
那股酥麻的感覺從接觸點擴散開,沿著脊柱往上爬,像有人拿羽毛在皮膚底下輕輕掃過。
她驚了。
奈奈美,你清醒一點。
她在心裡狠狠拽了自己一把。這才幾天,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?
在研究所里,她一直是那個穿著包臀裙、走路帶風、說話乾脆利落的奈奈美。同事們對她的評價永遠是「專業」「冷靜」「效率高」。她自己也習慣了這種定位,甚至有點驕傲——搞學術的女人,不能被情緒左右。
可這幾天,她覺得自己像個被抽走了底座的架子,晃得厲害。
是因為江川來了石場認真做事之後,那種曖昧突然中斷了?
是因為白天各忙各的,連多說幾句話的機會都沒有,所以晚上一碰到就反彈了?
還是因為更早之前,在研究所走廊上那一次次不經意的觸碰,已經把她身體裡的某個開關給撥開了?
她想不通。
但她也知道,自己不想從江川身上挪開。
這感覺太舒服了。他的體溫隔著布料滲過來,像冬天把手伸進曬過太陽的棉被裡。風還在吹,但貼著他的那一側已經完全感覺不到涼意了。
奈奈美沒有動。
她甚至微微往後靠了靠,讓接觸面積大了一點點,就那麼一點點,但已經足夠讓她心跳快了兩拍。
江川也沒動。
兩人就這麼貼著坐了一會兒。遠處的吉他聲換了首慢歌,篝火的噼啪聲混在風聲里,烤肉架上有人在翻動肉串,油脂滴在炭火上,滋啦一聲。
「你冷?」江川也終於注意到了奈奈美的不斷貼近。
「還好。」奈奈美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半個調,「風有點大。」
江川沒說話,但奈奈美感覺到他稍微側了側身,肩膀往外展了一點,像是在給她擋風。這個動作很自然,自然到他可能自己都沒意識到。
奈奈美攥著啤酒罐的手指緊了緊。
前奏的載歌載舞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。有人喝高了,開始對著篝火朗誦自己寫的考古筆記,被旁邊人笑著按下去。有人把吉他彈斷了弦,罵罵咧咧地去找備用弦。還有人端著一整盤烤好的肉串在人群里穿來穿去,見人就塞兩串。
自由活動的時間一到,氣氛更鬆了。
奈奈美起身去拿酒,剛走到保溫箱旁邊,就被三四個平時在研究所關係不錯的女同事圍住了。
其中一個戴圓框眼鏡的短髮妹子用胳膊肘捅了捅她,壓低聲音,但語氣里全是藏不住的調侃:「喲,奈奈美還拿酒呢。你的那個年輕小子,他能喝酒嗎?還是說你想把他灌醉,趁機一口吃掉他呀?」
「對對對,」另一個長髮披肩的湊過來,手裡還端著半杯紅酒,笑得眼睛都彎了,「奈奈美,我記得你平時牙口挺好的呀,怎麼現在要挑這麼水嫩多汁的草來吃啊。這不像你啊。」
奈奈美被嗆得差點把保溫箱蓋子扣自己腳上。
「你們說什麼呢?」她瞪了那幾個人一眼,但耳朵尖已經紅了,在篝火的光里藏不住,「人家是來輔助我研究的,什麼吃不吃的,你們……哎呀,人家要過來了。」
「快走快走,別說你們那些見不得人的瘋話了,待會兒搞得人家誤會我!」
她一邊說一邊揮手往外趕,動作急得有點可愛。
幾個姐妹笑著往後退,走的時候還不忘回頭扔下一句:「走了走了,別打擾奈奈美的品嘗時光了……」
「滾!」奈奈美壓著聲音罵了一句,但嘴角是翹的。
幾個姐妹剛走遠,江川就從篝火那邊過來了。他手裡端著個鐵盤,上面碼著七八串烤肉,每一串都比正常的肉串粗了一圈,肉塊切得方方正正,烤得焦黃油亮,還在滋滋冒油。
「你們剛剛在說什麼吃的呀?」江川隨口接下剛剛聽到的話題問道「有這麼開心嗎?」
奈奈美一下子沒接上話。
「吃、吃……」她結巴了一下,腦子裡還在回放剛才那幾個姐妹的瘋話,目光慌亂地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江川手裡那盤肉串上。
「啊,我說我想吃……吃你的大肉……串!」
她趕緊把目光釘在那串肉上,裝作什麼都發生的樣子,驚呼道:「哇,江川你的肉……串怎麼這麼大呀!」
江川晃了晃手裡的鐵盤,語氣裡帶著點得意:「我呀,這是我自己穿的,多穿了幾塊肉。我覺得嘛,肉串要多要大,吃起來才爽嘛。來,你試試,這是我烤的。」
他遞過來一串,奈奈美接過去,低頭咬了一口。
肉烤得剛剛好,外層焦脆,內里還鎖著汁水,咬下去肉汁在嘴裡炸開,混著炭火和孜然的香氣。奈奈美咀嚼了兩下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「唔~好棒江川,你的大肉串好美味啊~」她含含糊糊地說,嘴裡還塞著肉,「我太喜歡吃了!」
「別急別急,」江川又遞了一串過去,嘴角彎著,「來,還有還有。」
兩人就這麼站在篝火旁邊,一人端著一盤肉串,邊吃邊聊。
奈奈美問江川怎麼烤的,江川說野外做飯是基本功,以前在外面跑的時候練出來的。
奈奈美又問他平時都去哪兒跑,江川說了幾個地名,有幾個奈奈美只在論文裡見過。
「你去過那麼多地方?」奈奈美咬了口肉,眼裡全是好奇。
「嗯,找神奇寶貝,找道具,找一些沒人去的地方。」
奈奈美聽著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。
這個人身上有一種她很陌生的氣質。
研究所里那些男同事,聊的都是論文、數據、發表期刊。
江川不一樣,他聊的是風、是石頭、是路上遇見的神奇寶貝。
他的世界比她的世界大得多,也野得多。
「那,喝酒呢?」奈奈美把最後一串肉吃完,把竹籤扔進旁邊的桶里,順手又摸了兩罐啤酒出來,「旅途上喝不喝?」
江川接過一罐,拉開,仰頭喝了一口。
「當然喝。」他說,「旅途當中自然少不了美酒作伴。不過不能多喝,誤事。」
「那今天呢?」奈奈美舉起自己的罐子,碰了一下他的,「今天不算旅途,算放鬆。」
「叮」的一聲,鋁罐輕輕撞在一起。
兩人都笑了。
酒喝到微醺的時候,篝火已經燒過了最旺的階段,火焰矮下去了,剩下一層通紅的炭火在底下發亮。營地里的說笑聲也低了不少,有人已經鑽回帳篷了,剩下幾個還在火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。
奈奈美坐在江川旁邊,比之前挨得更近了。
她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。可能是第三罐啤酒下去的時候,可能是江川說了個什麼讓她笑到彎腰的事,可能是那陣風又吹過來的時候——總之,等她意識到的時候,自己的肩膀已經貼上了他的手臂,胳膊外側緊緊靠著他,兩個人的身體之間幾乎沒有縫隙。
她感覺到了自己的胸口蹭到了他的手臂外側。
隔著薄薄的短袖,那個觸感清晰得讓她頭皮發麻。她沒有挪開,江川也沒有。
然後,她稍微動了一下。
就那一下,她感覺到自己的臀側擦過了一個位置。
奈奈美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太意外了,只有一瞬間。她的身體本能地往旁邊彈了一下,重新坐正,裝作什麼都沒發生。
但那一瞬間的感覺已經刻進去了。
她的臉在發燙。幸好篝火的光本來就照得人臉紅,看不出來。
她端起啤酒灌了一口,手指微微發抖。心跳快得像剛跑完八百米。
江川那邊沒有什麼反應。他只是靜靜坐著,手裡的啤酒罐抵在膝蓋上,目光看著篝火里最後一點跳動的火苗。
奈奈美偷偷看了他一眼。
他的側臉在火光里很安靜。沒有看她,沒有多餘的動作,甚至連呼吸都很平穩。好像剛才那一瞬間什麼都沒發生。
他感覺到了嗎?
奈奈美不知道,也不敢問。
她只知道,自己身體的某個地方,現在已經徹底醒了。
她以為自己能控制住,以為專注研究就能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趕出去。
但現在她知道了。
壓下去的東西不會消失,只會積攢。
積攢到一定程度,一陣風、一次不經意的觸碰,就全炸出來了。
篝火徹底熄了。最後那點炭火的紅光也在夜風裡暗下去,只剩下幾顆火星在灰燼里明明滅滅。
營地暗了下來。有人喊了一聲「睡了睡了」,幾個帳篷的燈陸續亮了又滅。
奈奈美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
「不早了。」她說著結束的話,聲音比平時低。
「嗯。」江川也站起來,把空罐子扔進回收袋。
兩人面對面站了一會兒。夜風還在吹,吹動奈奈美的馬尾,吹動江川的衣領。營地的燈只剩下一盞掛在小帳篷門口的營地燈,光線很弱,剛好照出兩個人的輪廓。
「晚安。」
「晚安。」
她轉身往自己的帳篷走。走了幾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江川還站在原地,背對著熄滅的篝火,面朝她這邊。看不清表情,但那個身影很穩。
奈奈美鑽進了帳篷,拉好拉鏈。
江川也回了自己的帳篷,波導之力掃了一下周圍,石場很安靜,地下的野生神奇寶貝都縮在岩層里,沒有異常。
確認了安全扣,江川慢慢閉上了眼,呼吸也慢慢沉了下去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江川平靜的歇息了,而奈奈美的帳篷里,完全是另一番光景。
她躺在睡袋裡,睜著眼盯著帳篷頂。外面那點風聲根本蓋不住她腦子裡的聲音。
白天那些被壓下去的念頭,全在這會兒翻上來了。
而且比白天更具體,更清晰,更不講道理。
研究所走廊里江川遞書時靠近的胸口,數據室里他站在她身後時落在耳後的呼吸,書架前他越過她肩頭的手臂——那些畫面一個接一個地跳出來,每一個都帶著觸感和溫度。
然後就是今晚。
篝火旁邊他身體的溫度隔著衣服傳過來,肩膀的輪廓,手臂的硬度。
還有那一瞬間,她臀側擦過的………
奈奈美翻了個身,把被子緊緊夾在兩腿之間。
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發燙………
腦子裡全是些花花亂亂的畫面。那些畫面太碎了,拼不成完整的場景,但每一幀都讓她心跳加速。
奈奈美把臉埋進枕頭裡,悶悶地嘆了口氣。
奈奈美,你呀~
她想罵自己一句清醒下,但罵到一半就斷了。
因為那種感覺太舒服了,舒服到她不想停下來。
「睡覺,睡覺,」她小聲嘟囔,「慢慢來,慢慢來……」
她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,大口呼吸了一下,又埋回去。
「精品草,得細嚼慢咽,不能囫圇吞棗,不能囫圇吞棗!」
這幾句話在她腦子裡轉了好幾圈,像念咒一樣。她反覆念叨著,試圖用這種荒誕的自我暗示把那股燥熱壓下去。
不知道翻了多少次身之後,她終於在那股燥熱中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
帳篷外,夜風還在吹。篝火的灰燼徹底涼了,只剩下一圈焦黑的痕跡。
在營地完全安靜下來後,遠處發掘地的表層卻突然慢慢隆了起來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