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殿裡靜得嚇人。
陳玄貼著一根巨大的腿骨柱子,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。
前面三十丈,有個白骨堆成的祭壇。
祭壇頂端,那顆紅彤彤的珠子正上下浮沉,散發著誘人的香氣。
那是九尾天狐殘魂凝聚的妖丹。
也是蘇長安的命根子。
但陳玄沒動。
因為珠子底下趴著個大傢伙。
一頭渾身長滿骨刺的巨型蜥蜴,體長超過十丈,尾巴隨意甩動一下,地面的白骨就被砸成粉末。
鑄鼎境。
比他現在的境界高了整整一個大頭。
這玩意兒皮糙肉厚,尋常刀劍砍上去連個白印子都留不下。
「兒啊。」
蘇長安縮在他懷裡,傳音都在哆嗦,「這玩意兒有點猛,要不咱們撤?留得青山在,不怕沒柴燒。」
她是真怕。
這蜥蜴身上的氣息太兇,稍微碰一下,她這分身估計就得散。
陳玄沒理她。
他盯著那頭蜥蜴,握著斷劍的手指一根根收緊。
撤?
怎麼撤。
這珠子就在眼前,拿不到,這狐狸就只能當個球。
他不想讓她當球。
他想看她變成人,穿上漂亮的裙子,站在他面前罵他逆子。
「待著別動。」
陳玄低聲說了一句。
他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塊剛才撿的碎骨頭,手腕一抖。
「嗖——」
骨頭飛出去,砸在遠處的牆壁上,發出「啪」的一聲脆響。
蜥蜴那雙渾濁的黃眼睛猛地睜開。
它扭過頭,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。
就是現在!
陳玄腳下發力,整個人像是一支離弦的箭,貼著地面竄了出去。
速度快到了極致。
三十丈的距離,眨眼就過了一半。
只要再近一點,他就能……
「吼!」
蜥蜴猛地回過頭。
它根本沒被那塊骨頭騙到!
那雙黃眼睛裡閃過一絲狡詐,粗壯的尾巴帶著呼嘯的風聲,狠狠朝著陳玄抽了過來。
這一擊太快,太狠。
空氣都被抽爆了,發出刺耳的音爆聲。
陳玄避無可避。
他只能把斷劍橫在胸前,整個人蜷縮起來,死死護住懷裡的狐狸。
「砰!」
一聲巨響。
陳玄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座山撞上了。
整個人倒飛出去,狠狠砸在身後的石柱上。
「噗——」
一口鮮血噴出來,染紅了衣襟。
五臟六腑都在移位,疼得他眼前發黑。
「陳玄!」
蘇長安尖叫一聲。
就在陳玄即將撞上石柱的瞬間,一層淡淡的白光從他懷裡亮起。
那是蘇長安最後的靈力。
白光像個蛋殼,替他擋下了大部分衝擊力,然後瞬間破碎。
蘇長安悶哼一聲,徹底沒了動靜。
陳玄來不及看她,他從地上爬起來。
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,眼神冷得像冰。
蜥蜴見一擊沒弄死這隻小蟲子,顯得有些暴躁。
它四肢抓地,龐大的身軀像是一輛重型戰車,轟隆隆地撞了過來。
地面在震動。
碎骨亂飛。
陳玄站在原地,沒躲。
他看著那張越來越近的血盆大口,看著那鋒利的獠牙,甚至能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。
近了。
更近了。
就在蜥蜴張嘴咬下來的瞬間。
陳玄動了。
他沒有後退,反而迎著蜥蜴沖了上去。
身子一矮,直接滑進了蜥蜴的下腹。
那是它唯一的弱點。
斷劍反手握住,劍尖向上。
「死!」
陳玄一聲暴喝,用盡全身力氣,把斷劍狠狠捅了進去。
「噗嗤——」
利刃入肉的聲音。
蜥蜴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,瘋狂地扭動著身軀,想要把底下這隻蟲子甩出去。
陳玄死死抓著它的鱗片,任由它怎麼甩都不鬆手。
斷劍在它肚子裡攪動,一路向上劃拉。
鮮血像瀑布一樣澆了他一身。
熱的。
腥的。
陳玄渾身浴血,像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。
他一路劃到了蜥蜴的下巴底下,然後猛地拔出劍,踩著它的骨刺跳到了它的腦袋上。
蜥蜴瘋狂甩頭。
陳玄雙腿死死夾住它的脖子,雙手握住劍柄,對準它頭頂那塊最硬的頭骨縫隙。
狠狠扎了下去。
「咔嚓!」
骨頭碎裂。
劍身沒入直至劍柄。
蜥蜴的動作瞬間僵住。
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塌,激起漫天骨粉。
陳玄喘著粗氣,從蜥蜴腦袋上滑下來。
他渾身都在抖。
那是脫力,也是疼。
但他沒管身上的傷,第一時間伸手去摸懷裡。
雖然氣息微弱,但還在呼吸。
陳玄鬆了口氣,一屁股坐在地上,咧嘴笑了一下。
他休息了片刻,撐著劍站起來,搖搖晃晃地走向祭壇。
妖丹就在那裡。
唾手可得。
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那顆珠子的時候。
周圍的一切突然停了。
飄在空中的骨粉懸停在半空。
蜥蜴流出的血不再流動。
就連懷裡蘇長安的呼吸聲也消失了。
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只有陳玄還能動。
「誰?」
陳玄猛地回頭,斷劍橫在胸前。
祭壇旁邊,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。
一個少女。
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,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袍,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,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。
幾縷白髮從兜帽里垂下來。
那雙眼睛是紅色的。
不是蘇長安那種帶著媚意的紅,而是像血一樣,冷冰冰的,沒有任何溫度。
「你不該拿這個。」
少女開口了。
聲音很輕,卻像是直接響在陳玄的腦子裡。
陳玄眯起眼。
這人很強。
強到讓他連拔劍的念頭都升不起來。
「你是誰?」陳玄問。
「我是看守者。」
少女抬起手,指了指陳玄懷裡的狐狸,「奉老祖之命,看守此地,我來這裡也是為了防止宗門子弟被妖邪蠱惑。」
老祖?
太上忘情宗的老祖?
陳玄心裡一沉。
那個傳說中依舊接近准帝巔峰的存在?
「把珠子放下,離開吧。」
少女語氣平淡,像是在趕一隻蒼蠅,「看在你也是宗門弟子的份上,把這狐狸留下,饒你一命。」
陳玄沒動。
他反而把珠子抓在了手裡,塞進懷裡蘇長安的爪子下。
「憑什麼?」陳玄冷笑。
少女歪了歪頭,似乎對他的反應感到意外。
「你為了她,連命都不要?」
少女指著蘇長安,「你知道她是什麼東西嗎?」
「狐狸。」陳玄說。
「她是騙子。」
少女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嘲諷,「滿口謊言,虛偽至極。她對你的好,全都是演出來的。」
陳玄皺眉。
「你想說什麼?」
少女往前飄了一段距離,停在陳玄面前三尺處。
那雙紅瞳死死盯著陳玄的眼睛。
「她接近你,養大你,甚至救你,都只是為了達到她的目的。」
「在她眼裡,你不是人,只是一個工具,一個能讓她活下去的道具。」
「一旦你沒用了,或者她拿到了想要的東西,她會毫不猶豫地把你踢開,甚至殺了你。」
少女的聲音充滿了蠱惑力。
「就像現在,她讓你來拿這顆妖丹,根本沒管你的死活。」
「你以為她是愛你?護你?」
「別傻了。」
「她是九尾天狐,天生就是玩弄人心的祖宗。」
「她是個殘忍的征服者,你只是她的獵物。」
陳玄聽著。
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直到少女說完,他才伸手掏了掏耳朵。
「說完了?」
少女一愣。
這反應不對啊。
「說完了就讓開。」
陳玄繞過她,準備走人。
少女身形一閃,再次擋在他面前。
「你不信?」
少女有些惱怒,「我可以用搜魂讓你看她的記憶!讓你看看她是怎麼在心裡嘲笑你是個傻子的!」
陳玄停下腳步。
他抬起頭,看著這個高高在上的神秘少女。
突然笑了。
笑得有些痞氣,有些不屑。
「我信。」
陳玄說。
少女愣住了:「你信?那你還……」
「我信她是騙子,信她是演戲,信她把我當工具。」
陳玄打斷了她的話。
他伸手拍了拍胸口鼓起的那一團。
「那又怎樣?」
少女:「……」
「她騙我,說明我還有被騙的價值。」
陳玄往前逼近了一步,眼神比少女還要冷,還要狂。
「她演戲,演了十三年。」
「給我做飯,給我縫衣服,為了給我續命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。」
「如果這也是演戲。」
「那我樂意看。」
「哪怕她是裝的,只要她裝一輩子,那就是真的。」
陳玄伸出一根手指,戳了戳少女的肩膀。
「至於你說她是殘忍的征服者?」
陳玄嗤笑一聲。
「她連吃只雞都要我給拔毛,晚上睡覺還要搶我被子。」
「就這?」
「征服者?」
「我看是個飯桶還差不多。」
少女被懟得啞口無言。
她活了這麼多年,見過無數痴男怨女,沒見過這種腦迴路清奇的。
明知道是坑還往裡跳?
這是什麼品種的傻子?
「你……你會後悔的。」
少女咬牙切齒,「等她恢復了實力,第一個殺的就是你!」
「那就不勞你操心了。」
陳玄擺擺手,一臉的不耐煩,「那是我們兩口子的事。」
「還有。」
陳玄突然收起笑容,眼神變得無比凌厲。
手中的斷劍嗡嗡作響。
「別當著我的面說她壞話。」
「再讓我聽到一句。」
「哪怕你是老祖的人,我也照砍不誤。」
少女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浴血、殺氣騰騰的少年。
突然覺得有些荒謬。
太上忘情宗修的是無情道。
怎麼出了這麼個情種?
而且還是個不講道理的情種。
周圍凝固的時間開始鬆動。
少女的身影開始變淡。
她深深地看了陳玄一眼,眼神複雜。
有憐憫,有嘲弄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。
「蘇長安……」
少女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。
「希望你這次,別再玩脫了。」
話音落下。
少女徹底消失不見。
周圍的一切恢復了正常。
風聲重新響起,血腥味撲面而來。
懷裡的蘇長安動了一下,發出一聲微弱的哼唧。
「嗯……怎麼了?」
蘇長安迷迷糊糊地醒過來,「剛才是不是有人說話?」
陳玄低頭看著她。
眼神瞬間柔和下來。
「沒有。」
他說,「你聽錯了。」
「哦……」
蘇長安也沒多想,爪子扒拉了一下那顆珠子,頓時眉開眼笑,「拿到了?嘿嘿,我就知道你能行!好大兒,幹得漂亮!」
陳玄沒說話。
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些。
騙子嗎?
無所謂了。
反正這輩子,這隻狐狸只能騙他一個人。
要是敢去騙別人……
陳玄看了一眼手中的斷劍。
那就把腿打斷,鎖在家裡,讓她只能騙自己。
「走吧。」
陳玄邁過蜥蜴的屍體,朝著出口走去。
背影孤傲,卻又透著一股子死心塌地的執拗。
「回家。」
蘇長安在他懷裡蹭了蹭,找了個舒服的姿勢。
完全不知道剛才自己在鬼門關轉了一圈。
更不知道。
她那個乖巧聽話的「好大兒」。
心裡已經盤算著怎麼把她關小黑屋了。
《鷓鴣天·骨殿囚心》
白骨如山鎮幽冥,斷劍浴血斬猙獰。
紅瞳妄語皆成屁,唯有懷中是真經。
風雪緊,意難平,痴兒偏向虎山行。
縱然此世皆虛妄,甘做狐仙掌中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