問鼎台是一塊巨大的青石坪,懸在半山腰上,四面都是萬丈深淵。
山風呼嘯著刮過,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。
幾千號外門弟子圍在四周,把這塊地界擠得水泄不通。
大長老站在高處,手裡捏著一塊玉簡,嗓門洪亮。
「問鼎之戰,規矩如下。」
「守擂者勝一場積一分,敗者扣分。最終按積分排座次。」
「前十名,入內門享化龍池。」
「榜首,賜靈石五千,准入藏經閣三層選法。」
底下的人群一陣騷動。
藏經閣三層,那可是太上忘情宗開宗至今的所有典籍,隨便拿出一本都能在北域引起腥風血雨。
蘇長安沒去擠那熱鬧。
她此刻正趴在一張鋪了軟墊的太師椅上。
這椅子是陳玄特意找大長老「借」來的,位置極佳,視野開闊,還沒人敢擋著。
旁邊的小几上,擺滿了剛洗淨的靈果,還有一碟子剝好的肉乾。
蘇長安愜意地翹著後腿,兩隻前爪捧著一顆靈果,咔嚓咔嚓啃得汁水四濺。
這才是狐生。
不用在泥地里打滾,不用擔心下一頓吃什麼,有人伺候著,還能看戲。
要是再來兩個捏腳的丫鬟,給爹松松筋骨,那就更完美了。
陳玄站在她旁邊,黑衣勝雪,手裡正拿著一顆核桃。
「咔。」
他兩指微微用力,堅硬的核桃殼應聲而碎。
修長的手指靈活地挑出裡面完整的果肉,隨手往後一拋。
蘇長安頭也不抬,張嘴精準接住,嚼得津津有味。
周圍幾個弟子看得眼角直抽抽。
這可是問鼎台!
那是用來比武的手,你拿來剝核桃?
還有那隻狐狸,吃相能不能收斂點?
那可是一階靈果「朱果」,一顆就能抵外門弟子十日的苦修,你就這麼當零嘴吃?
「第一場,誰上?」
大長老喊了一嗓子。
沒人動。
大家都精著呢。
這種車輪戰,先上去的都是炮灰,得保存實力,等後面的人打得差不多了再上去撿漏。
蘇長安吞下核桃肉,用油乎乎的爪子拍了拍陳玄的袖子。
「去。」
她傳音道,語氣里透著股子興奮。
「給爹露兩手。」
「整天看你切菜砍瓜的,也沒見個真章。今天這場面大,正好讓我也開開眼。」
陳玄低頭看了她一眼,把手裡的核桃殼扔掉,掏出一塊帕子擦了擦手。
「想看?」
「廢話,不然我坐這兒幹嘛?曬太陽啊?」蘇長安翻了個白眼,「趕緊的,打完咱們回家。」
他動了。
沒走台階,腳尖在地上一點,整個人像只大鳥一樣騰空而起,穩穩落在青石坪中央。
落地無聲。
連腳邊的灰塵都沒驚起。
全場瞬間安靜下來。
陳玄站在台上,目光掃過全場,最後落在大長老身上。
「我守擂。」
聲音不大,卻冷得掉渣。
底下的人面面相覷。這就上去了?這可是秘境殺神啊,誰敢上去觸霉頭?
等了半晌,沒人動。
大長老有些尷尬,咳嗽了一聲:「若無人挑戰,便算……」
「慢著!」
人群分開一條道。
一個光著膀子的壯漢扛著一把鬼頭大刀走了出來。渾身肌肉虬結,每走一步,地上的石板都跟著顫一下。
外門排名第七,鐵牛。
「陳玄師弟,你在秘境裡很出彩啊。」鐵牛把大刀往地上一杵,砸出一個深坑,「俺不信邪。俺這把刀,專跟強者比試!」
陳玄連眼皮都沒抬。
他甚至把左手背在身後,只用右手握著那把斷劍的劍柄。
「請。」
鐵牛被這輕蔑的態度激發了戰意。
「俺來也!」
他怒吼一聲,渾身靈力爆發,整個人像是一頭蠻牛沖了過來。
手中的鬼頭大刀裹挾著勁風,照著陳玄的腦袋狠狠劈下。
這一刀,勢大力沉,連空氣都被劈出了爆鳴聲。
蘇長安在台下瞪大了眼睛,手裡的靈果都忘了啃。
這大塊頭有點力氣啊。
逆子這小身板,能扛得住嗎?
就在刀鋒即將觸碰到陳玄髮絲的瞬間。
陳玄動了。
拔劍。
揮劍。
收劍。
動作快得像是一道閃電划過夜空,沒人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。
「鏘——」
清脆的劍鳴聲才剛剛響起。
鐵牛手裡的鬼頭大刀突然從中間斷成兩截。
切口平滑如鏡。
緊接著,鐵牛整個人像是被一輛高速行駛的馬車撞中,倒飛出去十幾丈,重重砸在台下的青石板上。
「噗。」
鐵牛噴出一口鮮血,掙扎著想爬起來,卻發現胸口的衣服裂開一道口子。
皮膚上只有一道紅印,連皮都沒破。
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巔。
全場死寂。
一招?
連靈力波動都沒感覺到?
蘇長安把嘴裡的果肉咽下去,兩隻爪子僵在半空。
這逆子……
有點東西啊。
以前在洞窟里,他殺那些妖獸都是靠蠻力,靠狠勁,跟瘋狗一樣亂咬。
現在這劍法,怎麼變得這麼……
這麼騷包了?
剛才那個收劍的動作,絕對是練過的!
手腕還得抖一下,挽個劍花,這肯定是故意耍帥給她看的!
陳玄站在台上,神色平淡。
「下一個。」
沒人動。
剛才那一劍太快了,快得讓人心裡發毛。連鐵牛那種皮糙肉厚的都扛不住一招,上去不是送菜嗎?
陳玄皺眉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蘇長安。
狐狸正扒著椅背,眼巴巴地看著他,兩隻耳朵豎得老高,顯然還沒看過癮。
陳玄嘆了口氣。
麻煩。
「別浪費時間。」
他對台下勾了勾手指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。
「前十名,還在等什麼?」
「一起上吧。」
轟——
人群炸了。
狂!
太狂了!
這簡直是把外門所有高手的臉按在地上摩擦!
「陳玄師弟!你休要猖狂!」
「大家一起上!不能讓陳玄師弟小瞧了我們!」
嗖嗖嗖。
七八道人影衝上擂台。
有拿劍的,有拿錘的,還有個拿毒針的。個個都是辟府境的好手,平時在外門也是橫著走的人物。
蘇長安興奮得直拍爪子。
打群架!
這個刺激!
她抓起一把瓜子,也不剝了,直接連皮嚼,吃得腮幫子鼓鼓的。
台上。
陳玄面對八方圍攻,依舊站在原地沒動。
那把斷劍在他手中仿佛活了過來。
「叮叮噹噹。」
一陣密集的金鐵交鳴聲響起。
沒人看清發生了什麼。
只看到一道黑色的殘影在人群中穿梭。每一次停頓,必有一人飛出擂台。
或是捂著手腕慘叫,或是抱著大腿打滾。
那個拿毒針的傢伙最慘,剛抬手,就被陳玄一腳踹在屁股上,整個人像個皮球一樣滾下台,臉先著地,摔了個狗吃屎。
不到十息。
台上空了。
只剩下陳玄一個人,依舊站在原地,連衣角都沒亂。
腳下,躺了一地的兵器碎片。
蘇長安看得目瞪口呆。
這……
這就完了?
她瓜子還沒嗑完呢!
這也太快了吧!怎麼猛成這樣?
陳玄收劍入鞘。
他沒看那些倒在地上哀嚎的人,而是徑直看向大長老。
「結束了嗎?」
大長老張著嘴,鬍子抖了兩下,半天沒說出話來。
外門前十都被你一個人挑翻了!剩下的那些歪瓜裂棗,上去也是送人頭。
「結束。」
大長老咽了口唾沫,強行壓下心頭的震驚,高聲宣布。
「問鼎台首名,陳玄!」
陳玄點點頭。
轉身跳下擂台。
徑直走到蘇長安面前。
「好看嗎?」
他問。
蘇長安回過神來,咽下嘴裡的瓜子皮,差點噎著。
「湊合吧。」
她撇撇嘴,一臉勉強,擺出一副見過大世面的樣子。
「動作太快,沒看清。而且那個拿錘子的,你踢人家臉幹嘛?多不給面子。」
「下次慢點,要有觀賞性,懂不懂?」
陳玄看著她嘴角的碎屑,伸手替她擦掉,指腹溫熱。
「好。」
「下次慢點。」
只要你喜歡。
周圍的弟子看著這一幕,心裡五味雜陳。
這就是差距嗎?
他們在台上拼死拼活,爭那個內門名額爭得頭破血流。
人家在台下嗑瓜子點評,嫌打得不夠好看。
人比人,氣死人。
狐狸比人,更氣死人。
「走了。」
陳玄一把撈起蘇長安,把她塞進懷裡。
「去哪?」蘇長安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,打了個哈欠。
「等他們比試完去化龍池。」
「給你洗澡。」
蘇長安渾身的毛瞬間炸了起來。
「我不去!那是澡堂子!男女授受不親!」
「你是狐狸。」
「狐狸也是女的!」
「閉嘴。」
陳玄拍了拍她的屁股,力道不輕不重。
「再吵,就把你的瓜子全扔了。」
蘇長安瞬間安靜了。
她縮在陳玄懷裡,兩隻爪子死死護著自己的儲物袋,嘴裡嘟嘟囔囔。
「逆子。」
「大逆不道。」
「等爹恢復了真身,非得把你吊起來打。」
陳玄聽著懷裡的碎碎念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。
夕陽下,一人一狐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風雪停了。
但這太上忘情宗的水,怕是要被這隻狐狸攪渾了。
《破陣子·問鼎台前剝核桃》
台上刀光劍影,台下瓜子飄香。
鐵牛斷刀空餘恨,素手剝殼餵狐娘。
只道是尋常。
一劍橫掃群寇,滿座皆是驚惶。
不問蒼生問狐意,且把靈池作溫湯。
今夜洗紅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