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玄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。
蘇長安坐在太師椅上,屁股底下像長了釘子。
老祖沒看她,自顧自走到茶台前。
燙杯,落茶,沖水。
動作慢吞吞的,不像個准帝級別的大能,倒像個退休在家的老頭。
茶香飄出來,是那種很淡的苦味。
「喝茶。」
一隻青瓷茶杯推到蘇長安面前。
蘇長安沒動。
老祖笑了笑,自己端起一杯,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。
「九尾天狐一族,向來只喝露水,這粗茶,怕是入不了你的口。」
蘇長安的手指猛地收緊,指甲扣進了掌心肉里。
她抬頭,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白髮童顏的老道。
裝不下去了。
既然被看穿,再裝那副唯唯諾諾的小女兒姿態,反而顯得可笑。
蘇長安身子往後一靠,二郎腿翹了起來,那股子慵懶勁兒瞬間回到了身上。
「老頭,你什麼時候看出來的?」
聲音不再是剛才那種怯生生的細嗓子,而是帶著幾分磁性的慵懶。
老祖也不惱,放下茶杯,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「心盲眼不盲。」
「你身上那股子味道,藏不住。」
蘇長安挑了挑眉。
味道?
她在化龍池裡泡脫了一層皮,連骨髓都換了一遍,哪還有什麼狐狸味。
「別聞了。」老祖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,「不是身上的味,是魂里的味。」
「那股子不服輸,想把天都捅個窟窿的野勁兒。」
蘇長安嗤笑一聲,端起茶杯,仰頭一口悶了。
「好茶。」
她把杯子往桌上一頓,「既然看出來了,要殺要剮,給個痛快。」
「我那傻兒子還在樓上,別讓他看見。」
老祖搖了搖頭,提起茶壺,又給她續了一杯。
「喊打喊殺做什麼。」
「老夫若是想殺你,剛才在樓下,你就已經是個死人了。」
蘇長安看著冒著熱氣的茶水,心裡那根緊繃的弦,稍微鬆了那麼一點點。
也是。
這老怪物要是真想動手,吹口氣她就沒了,犯不著費這勁把陳玄支開,還請她喝茶。
「那你圖什麼?」蘇長安問。
老祖沒回答,只是靜靜地看著她。
那目光很柔和,沒有半點壓迫感,甚至帶著點慈愛?
蘇長安被看得渾身不自在。
「別這麼看著我,瘮得慌。」
老祖收回目光,嘆了口氣。
「只是想起了一些舊事。」
「幾千年前,老夫也曾遇到過一隻狐狸。」
蘇長安耳朵豎了起來。
有瓜吃?
「那是只紅狐狸,脾氣比你還大。」老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,眼神變得有些悠遠,「動不動就亮爪子,誰都不服。」
「後來呢?」蘇長安忍不住問。
「後來……」老祖頓了頓,眼裡的光黯淡下去,「後來她走了。」
「去哪了?」
「不知道。」老祖搖搖頭。「我只知道,我再也見不到她了。」
蘇長安撇了撇嘴。
原來是個被甩了的老光棍。
難怪這太上忘情宗的功法這麼變態,合著是老祖宗情場失意,報復社會呢。
「那小子,對你倒是真心。」
老祖話鋒一轉,提到了陳玄。
蘇長安愣了一下,隨即哼了一聲。
「真心?那是缺心眼。」
「這種傻子,也就是遇到了我,換個人早把他骨頭渣子都嚼碎了。」
嘴上罵得凶,可那語氣里,分明透著股護犢子的得意。
老祖看著她這副口是心非的模樣,笑意更深了。
「你嘴上嫌棄,心裡卻把他護得緊。」
「剛才在樓下,那小子要拔劍的時候,你身上的殺意,可是比他還重。」
蘇長安被戳穿了心思,臉上有點掛不住。
「我是怕他死了沒人給我做飯。」
「他是我養大的,要打要罵那是我的事,別人動他一根手指頭試試?」
老祖點了點頭,似乎很贊同這個說法。
「養個孩子,是不容易。」
「看著他從那麼丁點大,一點點長高,學會走路,學會拿劍。」
「有時候恨不得把他腿打斷,讓他別到處惹禍。」
「可真要是有人欺負了他,哪怕是天王老子,也得拎著劍上去拼命。」
老祖這番話,說得慢條斯理,卻字字句句都砸在蘇長安心坎上。
這老頭,懂行啊。
蘇長安看他的眼神變了變,少了分敵意,多了分同道中人的惺惺相惜。
「看不出來,你這老頭還挺會帶孩子。」
老祖笑了笑,沒接話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的風雪。
背影有些蕭瑟。
「這太上忘情宗,修的是忘情道。」
「可這世間,哪有什麼真正的無情。」
「草木有本心,何求美人折。」
「人非草木,孰能無情。」
老祖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蘇長安聽得雲裡霧裡。
「既然有情,為什麼要立這忘情的規矩?」蘇長安問。
老祖轉過身,看著她。
「因為情太苦。」
「只有忘了,才能活下去。」
蘇長安沉默了。
她想起了顧鄉和白寅。
那個為了救她挖心獻祭的書呆子,那個把她看作生命的傻老虎。
那份情,確實苦。
苦得她到現在想起來,心口還隱隱作痛。
「那小子是個痴種。」老祖接著說,「他認準了你,這輩子就不會回頭。」
「哪怕你是妖,哪怕你是魔,哪怕你要這天下陪葬,他都會毫不猶豫地遞給你那把刀。」
「這種情,是劫,也是緣。」
蘇長安皺了皺眉。
「你想說什麼?」
「勸我離他遠點?還是讓我別禍害你們宗門的希望?」
老祖搖了搖頭。
他走到蘇長安面前,彎下腰,視線與她平齊。
那雙滄桑的眼睛裡,倒映著蘇長安那張絕美的臉。
「我只是想告訴你。」
「對他好點。」
「這世上,能遇到一個願意為你把命都豁出去的人,不容易。」
蘇長安怔住了。
她沒想到,這老頭憋了半天,居然憋出這麼一句話。
這還是那個傳說中殺人不眨眼、視萬物為芻狗的太上老祖嗎?
怎麼還要管人家小兩口……不對,父子倆的感情生活?
「我對他挺好的。」蘇長安小聲嘀咕,「我都把九尾天狐的本源給他做大補湯了。」
老祖笑了。
笑得很溫和,很慈祥。
他伸出手,似乎想摸摸蘇長安的頭,但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像是怕驚擾了什麼。
「像。」
「真的太像了。」
老祖收回手,目光有些痴迷地看著蘇長安的眉眼。
「這雙眼睛,這股子倔勁,連這口是心非的毛病,都一模一樣。」
蘇長安被看得心裡發毛。
「老頭,你到底在透過我看誰?」
「別告訴我,我是你失散多年的閨女。」
老祖沒理會她的調侃。
他看著蘇長安,嘴唇動了動,吐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。
「師傅,李長庚好想你。」
蘇長安愣住了。
李長庚?
誰?
這老頭的名字?
這語氣,這神態,怎麼聽著不像是在跟她說話,倒像是在跟一個很久沒見的情人撒嬌?
雞皮疙瘩瞬間掉了一地。
蘇長安往後縮了縮,一臉警惕。
「老頭,你沒事吧?」
「認錯人了吧?我叫蘇長安,不是你師傅。」
老祖眼裡的光閃爍了一下,似乎從某種回憶中醒了過來。
他看著蘇長安那副防賊一樣的表情,苦笑了一聲。
「是啊,認錯人了。」
「她早就走了。」
「怎麼可能還會回來。」
他轉過身,背對著蘇長安,揮了揮手。
「罷了。」
「都是些陳年舊夢。」
蘇長安看著他的背影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酸楚。
這老頭,看著風光無限,其實也是個可憐人。
守著這麼大個宗門,活了幾千年,心裡卻裝著一個永遠回不來的人。
「那個……」蘇長安猶豫了一下,還是開口問道,「李長庚是你?」
老祖沒回答。
「他快下來了。」
老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,聽不出半點情緒。
「帶著他走吧。」
「這藏經閣,以後別來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蘇長安下意識地問。
老祖沒說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。
風雪更大了。
「李長庚……」
蘇長安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。
總覺得,這名字聽著有些耳熟。
好像在哪裡聽過。
是在神都的古籍里?還是在藏書閣里?
還沒等她想明白,陳玄已經拉著她走出了藏經閣的大門。
轟——
厚重的塔門在身後重重合上。
那個瞎眼老頭依舊躺在椅子上曬太陽,聽到動靜,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「走。」
陳玄把大氅披在蘇長安身上,裹得嚴嚴實實。
「回斷情居。」
蘇長安被冷風一吹,腦子清醒了不少。
管他是李長庚還是張長庚。
反正跟她沒關係。
她現在的任務,是趕緊把這逆子培養成大帝,然後拍屁股走人。
至於這太上忘情宗的陳年舊事,誰愛管誰管。
只是。
「師傅,李長庚好想你。」
那句話,像是一根刺,扎在了心口上。
不疼。
就是有點癢。
《題藏經閣夜歸》
風雪遮眼亂雲浮,黑塔孤燈照白頭。
莫笑痴人空守諾,多情總被無情囚。
三千歲月如流水,不羨長生羨某某。
若得一人心相許,敢叫蒼天逆倒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