斷情居內,炭火燒的正好。
蘇長安這一覺睡的回籠覺,那是相當瓷實。
她迷迷糊糊的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軟乎乎的枕頭裡。
睡著睡著,她覺得身子變輕了。
不是那種睡踏實了的輕,而是整個人飄起來了,輕飄飄的,腳不沾地。
周圍的暖意也沒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透進骨頭縫裡的陰冷。
蘇長安打了個哆嗦,心說陳玄這逆子是不是把炭盆給端走了,怎麼這麼冷。
她想睜眼罵人,眼皮子卻沉的厲害,好不容易撐開一條縫,眼前的景象讓她愣住了。
沒有雕花的木床,沒有暖黃的帳幔。
頭頂是一片灰濛濛的天,壓的很低,像是要塌下來一樣。
腳下是黑褐色的土地,散發著一股腐朽的味道。
遠處,一座白森森的宮殿矗立在昏暗中,透著一股子邪氣。
蘇長安眨巴眨巴眼。
這地方怎麼這麼眼熟?
這不是之前內門大比時候去的那個浮屠秘境嗎?
那座白骨宮殿,她可是印象深刻,差點就在裡面交代了。
自己不是在斷情居睡覺嗎?怎麼跑到這鬼地方來了?
做夢?
蘇長安伸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。
沒知覺。
得,還真是做夢。
既然是做夢,那就沒什麼好怕的了。
蘇長安膽子大了起來,飄飄忽忽的往那白骨宮殿飄過去。
剛飄到宮殿門口那根巨大的石柱後面,就聽見那邊有人說話。
聲音不大,但在這種死寂的地方,聽的特別真切。
「你瘋了不成?」
是個女人的聲音,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,還有點尖銳。
蘇長安一聽這聲音,立馬來了精神。
有瓜!
她本著有瓜不吃是傻蛋的原則,把自己縮在石柱後面,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瞅。
只見白骨宮殿前的台階上,站著兩個人……不對,是一人一狐。
那人一身灰撲撲的道袍,背著手,身形挺拔。
正是太上忘情宗的那位老祖,李長庚。
而在他對面,蹲坐著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,尾巴在身後煩躁的甩動著,把地上的碎骨頭掃的嘩啦啦響。
這狐狸蘇長安也認識,正是之前在宮殿裡那個紅瞳少女的本體。
此時,這狐狸正呲著牙,一雙紅寶石一樣的眼睛死死盯著李長庚,恨不得撲上去咬他一口。
「我沒瘋。」
李長庚的聲音很平,平的沒有一點起伏,聽不出喜怒。
「沒瘋?沒瘋你會動那個念頭?」
狐狸氣急敗壞,前爪在地上抓出幾道深深的痕跡,「那是她的命!你怎能如此對她!」
蘇長安聽的一頭霧水。
她?哪個她?
李長庚沉默了一會兒,嘆了口氣。
這口氣嘆的極長,像是把這幾千年的滄桑都嘆出來了。
「她終究不是她。」
老頭轉過身,面對著虛空,那雙瞎了的眼睛裡雖然沒有光,卻透著一股子讓人心寒的冷漠。
「皮囊再像,也不是同一個人。」
「你放屁!」
狐狸忍不住爆了粗口,「氣息是一樣的,神魂是一樣的,就連那股子讓人討厭的懶勁兒都一模一樣!你憑什麼說不是!」
李長庚搖搖頭,沒再爭辯。
「鏡中花,水中月,撈不起來的。」
他說完這句話,身形就開始變淡,像是被風吹散的煙霧一樣。
「李長庚!你個老混蛋!你給我回來把話說清楚!」
狐狸衝著他消失的方向大吼,但回應她的只有空蕩蕩的回聲。
蘇長安縮在石柱後面,大氣都不敢出。
雖然沒太聽懂這倆人在打什麼啞謎,但直覺告訴她,這事兒跟她有關係。
畢竟那狐狸剛才提到了「懶勁兒」。
這年頭,懶都能成特徵了?
正當她琢磨著要不要趁機溜走的時候,那隻狐狸突然轉過頭,紅彤彤的眼睛直勾勾的看了過來。
「聽夠了嗎?」
蘇長安身子一僵。
被發現了。
既然被發現了,再躲著就顯得小家子氣了。
她乾笑兩聲,從石柱後面飄了出來。
「那什麼……路過,純屬路過。」
蘇長安擺擺手,試圖緩解尷尬,「你們這隔音效果不太好,下次注意點。」
狐狸沒說話,也沒生氣。
它就那麼靜靜的看著蘇長安。
那眼神很怪。
不像是看一個偷聽的賊,也不像是看一個陌生人。
它透過蘇長安,像是在看另一個人。
眼神裡帶著懷念,帶著心疼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。
蘇長安被它看的渾身發毛。
這眼神,怎麼跟看負心漢似的?
「那個……你要是沒事,我就先走了?」
蘇長安指了指身後,「家裡還燉著湯呢,怕糊了。」
狐狸還是沒動,只是尾巴垂了下來,不再甩動。
過了好一會兒,它才開口。
「我叫春弦。」
聲音很輕,不復剛才跟李長庚吵架時的尖銳,反而透著一股子溫柔。
春弦。
春日裡的琴弦。
這名字聽著倒是雅致,跟這陰森森的白骨宮殿一點都不搭。
蘇長安愣了一下,下意識的點點頭:「哦,好名字,我記住了。」
「去吧。」
春弦收回目光,重新趴回了台階上,把腦袋埋進兩隻前爪里,不再看她。
「醒了就別忘了。」
隨著這一句話落下,蘇長安只覺得眼前一黑,那種失重的感覺再次襲來。
……
「呼——」
蘇長安猛的從床上坐起來,大口大口的喘著氣。
額頭上全是冷汗,把鬢角的碎發都打濕了。
她茫然的看了看四周。
熟悉的雕花木床,熟悉的帳幔,還有空氣中淡淡的炭火味。
回來了。
剛才那是……神魂出竅?
蘇長安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心跳的很快。
那個叫春弦的狐狸,還有李長庚說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話,到底是什麼意思?
「她終究不是她。」
這話怎麼聽怎麼彆扭。
正當她坐在床上發呆的時候,房門被人「砰」的一聲撞開了。
寒風夾雜著雪花卷了進來,把屋裡的暖氣衝散了不少。
「老大!不好了!」
趙鐵柱跟個滾地葫蘆似的衝進來,臉上全是驚慌失措,連滾帶爬的往裡沖。
陳玄正坐在窗邊的軟塌上擦拭那把斷劍,聽見動靜,眉頭一皺,手裡寒光一閃。
「咋呼什麼?」
他聲音冷冽,帶著被打擾的不悅。
趙鐵柱被這股殺氣嚇的一哆嗦,差點跪在地上。
但他顧不上害怕,指著外面,上氣不接下氣的大喊。
「來了!他們來了!」
「誰?」陳玄沒抬頭,依舊慢條斯理的擦著劍。
「中洲!中洲陳家的人!」
趙鐵柱咽了口唾沫,嗓門都劈叉了,「就在山門外頭!指名道姓要見你!說是……說是來接回他們陳家流露在外的血脈!」
陳玄擦劍的手猛的一頓。
原本光潔的劍身上,倒映出他那雙瞬間變得漆黑如墨的眸子。
屋子裡的溫度,在這一瞬間降到了冰點。
比外面的風雪還要冷。
蘇長安坐在床上,看著陳玄的背影。
少年的脊背挺的筆直,像是一桿寧折不彎的槍。
但他身上的氣息,卻亂了。
那是壓抑了二十年的恨,是刻在骨子裡的痛。
中洲陳家。
那個把他生下來,又親手把他毀了的地方。
終於找上門來了。
陳玄慢慢站起身,把斷劍插回腰間的劍鞘。
動作很慢,很穩。
「知道了。」
他淡淡的說了一句,語氣平靜的可怕。
但蘇長安知道,這平靜底下,藏著的是要把天都捅個窟窿的瘋勁兒。
陳玄轉過身,看向床上的蘇長安。
眼裡的戾氣在觸及到她的那一刻,瞬間消散了不少。
他走過來,伸手幫蘇長安掖了掖被角,指尖有些涼。
「再睡會兒。」
他說,「我去去就回。」
蘇長安看著他,沒說話,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「陳玄。」
「嗯?」
「別死。」
蘇長安盯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的說,「你要是死了,帶著你的家產,躲到你再也找不到的地方。」
陳玄愣了一下,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。
他反手握住蘇長安的手,用力捏了捏。
「想得美。」
說完,他鬆開手,轉身大步走了出去。
黑色的衣擺在風中翻飛,決絕而凌厲。
趙鐵柱看了一眼陳玄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床上的蘇長安,咬咬牙,也跟著跑了出去。
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蘇長安靠在床頭,看著大開的房門,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。
「春弦……」
她嘴裡嚼著這個名字,腦子裡卻全是陳玄剛才那個眼神。
這逆子,這次怕是要拼命了。
她掀開被子,赤著腳下了床。
什麼狗屁陳家。
敢動她養大的崽子,管你是中洲帝族還是天王老子。
都得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