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域極北,那處被世人遺忘的死亡秘境深處。
巨大的鎖鏈橫貫虛空,每一根都有水桶粗細,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暗紅色符文。
這些鎖鏈的盡頭,鎖著一隻巨大的九尾白狐。
白狐蜷縮在石台上,九條尾巴無力的大拉著,身上的皮毛暗淡無光,氣息微弱到了極點。
自從分出一縷神魂和本源精血去凝聚那具化身,本體就陷入了深度的沉睡。
這種沉睡是自我保護,也是為了減少能量的消耗。
突然。
黑暗中亮起兩點幽光。
白狐猛的睜開眼睛。
那雙眸子裡沒有剛睡醒的迷茫,只有一股鑽心的劇痛和震驚。
「嘶——」
蘇長安倒吸一口涼氣,巨大的狐身猛的一顫,帶動著身上的鎖鏈嘩啦啦作響。
疼。
太疼了。
不是肉體上的疼,是靈魂被生生撕裂又強行塞進一大段記憶的脹痛。
那縷分魂,回來了。
或者說,碎了。
無數畫面像是決堤的洪水,蠻橫的衝進她的腦海。
她看到了漫天的風雪。
看到了那個總是冷著臉、卻會在沒人的時候偷偷親她狐狸耳朵的少年。
看到了隕神廢墟里的廝殺。
看到了那口從天而降的山河鼎,還有鼎內那足以焚燒靈魂的洗業金火。
最後定格的畫面,是少年那張被鮮血和淚水糊滿的臉,還有那聲撕心裂肺的哀嚎。
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——!」
那聲音里絕望,順著靈魂的連接,毫無保留的傳到了本體這裡。
蘇長安的心臟猛的抽搐了一下。
她大口大口的喘著氣,爪子死死的扣進身下的岩石里,指甲崩斷了都不知道。
「這個……傻子。」
蘇長安罵了一句。
聲音有些抖。
她原本以為,那具分身消散就消散了,不過是一縷神魂,丟了也就丟了。
只要本體還在,只要陳玄能活著出去,這筆買賣就是賺的。
可當那些記憶真的回歸,當她真的感同身受的體會到陳玄當時的心情時,她才發現自己錯的離譜。
那不是買賣。
那是命。
那個被她從小養到大,被她當成工具人,被她算計了無數次的逆子,是真的把她當成了命。
為了救她,他生吞了聖靈血晶。
為了救她,他把自己搞的人不人鬼不鬼。
為了救她,他甚至不惜毀了自己的道基,也要在那口鼎里護她周全。
「誰教你這麼做生意的?」
蘇長安趴在地上,把腦袋埋進爪子裡,聲音悶悶的。
「賠本買賣也做,你是豬嗎?」
就在這時,腦海里那個沉寂了許久的系統提示音,突然炸響。
【叮!】
【檢測到宿主分身死亡,任務結算中……】
【恭喜宿主!攻略目標「陳玄」好感度突破90%(至死不渝)!】
【恭喜宿主!攻略目標「陳玄」好感度突破100%(生死相隨)!】
【檢測到目標好感度已達滿值,隱藏獎勵觸發!】
蘇長安愣了一下。
滿值了?
那個從小就一臉傲嬌,嘴硬心軟,怎麼逗都不肯說一句軟話的逆子,好感度竟然直接拉滿了?
100%。
這意味著什麼?
意味著在陳玄心裡,她蘇長安比他自己的命還重要。
意味著只要她一句話,陳玄可以毫不猶豫的去死。
「這逆子……」
蘇長安嘟囔了一句,心裡那種酸澀的感覺更重了。
系統可不管她在想什麼,冰冷的機械音繼續播報。
【獎勵發放中……】
【獎勵一:神通「滴血重生」。(註:只要尚存一滴精血,便可重塑肉身,神魂不滅。)】
【獎勵二:修為灌頂。檢測到宿主本體處於封印狀態,修為將直接提升至「准帝」境!】
轟!
隨著系統聲音落下,一股恐怖到無法形容的能量,憑空出現在蘇長安的體內。
原本乾涸的經脈瞬間被填滿。
暗淡的妖丹重新煥發出刺目的光芒。
那股能量太龐大了,龐大到蘇長安那虛弱的身體差點承受不住。
「吼——!」
蘇長安仰天長嘯。
九條巨大的尾巴瞬間張開,原本乾枯的毛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晶瑩剔透,散發著淡淡的螢光。
恐怖的威壓以她為中心,向著四周瘋狂擴散。
洞窟內的岩石寸寸崩裂。
那些刻滿了符文的鎖鏈感應到了威脅,上面的紅光大盛,發出滋滋的聲響,想要將這股力量鎮壓下去。
「滾!」
蘇長安冷喝一聲。
她猛的站起身,身形在光芒中迅速縮小,化作了人形。
不再是分身那副十六七歲的少女模樣。
而是一個身穿紅衣,容貌絕美,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慵懶與霸氣的成熟女子。
她赤著腳踩在碎石上,一頭銀髮隨意的披散在身後,直垂腳踝。
那雙狹長的狐狸眼裡,閃爍著攝人心魄的金光。
准帝。
這就是准帝的力量。
蘇長安握了握拳頭,感受著體內那股仿佛能毀天滅地的力量。
周圍的那些鎖鏈雖然還在死死的纏繞著她,勒進了她的皮肉里,但已經無法再像以前那樣,讓她動彈不得了。
只要她想,她現在就能掙斷這些鎖鏈。
於是……
「給老娘,開!」
她低喝一聲,素手猛地抓住了貫穿琵琶骨的漆黑鎖鏈。
體內那股浩瀚如海的妖力,順著手臂瘋狂灌入鎖鏈之中。
嗡——!
整個地下洞窟劇烈震顫,碎石簌簌落下。
那幾根不知困了她多少年的鎖鏈瞬間被燒得通紅,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。
岩壁上的符文瘋狂閃爍,明滅不定,似乎下一秒就要崩碎。
有戲!
蘇長安眼中喜色剛起,洞窟頂端突然亮起一道溫潤的五色豪光。
這股力量並不霸道,卻韌性十足,像是一塊怎麼扯都扯不爛的牛皮糖,硬生生將她那股足以掀翻山嶽的准帝妖力給頂了回來。
原本即將崩斷的鎖鏈,在這五色光芒的加持下,竟然又慢慢冷卻,重新變得堅不可摧。
甚至比之前勒得更緊了。
蘇長安:「……」
她保持著拉扯鎖鏈的姿勢,僵了半晌,隨後手一松,整個人像沒骨頭一樣癱回了石台上。
這封印是上古大帝留下的,雖然她現在是准帝,但在劇情沒有正式開始前,她依舊出不去。
再強行破陣,不僅她會受傷,整個北域恐怕都會被夷為平地。
更重要的是……
她答應過那個傻小子。
要等他回來。
「陳玄……」
蘇長安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手指無意識的纏繞著自己的一縷頭髮。
記憶里,陳玄最後那個眼神,讓她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心顫。
那是真的絕望。
也是真的恨。
「你最好說到做到。」
蘇長安看著虛空,自言自語。
「要是敢死在外面,我就……我就把你那幾根破骨頭挖出來餵狗。」
話是這麼說,可她眼裡的擔憂卻怎麼也藏不住。
中洲陳家。
那是真正的龐然大物,傳承了無數歲月的帝族。
陳玄想要一個人對抗整個陳家,無異於蚍蜉撼樹。
「系統。」
蘇長安在腦海里喊了一聲。
「在。」
「陳玄現在怎麼樣了?」
【無可奉告。】
「……」
蘇長安翻了個白眼。
「廢物。」
她罵了一句,也不指望這個只會發獎勵的破系統了。
她閉上眼睛,開始仔細梳理分身帶回來的那些記憶。
除了痛苦和絕望,還有很多細節。
比如陳道臨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臉。
比如李長庚那意味深長的嘆息。
還有那口山河鼎。
「陳家……」
以前她只是個被封印的炮灰BOSS,只能靠著刷好感度苟延殘喘。
但現在不一樣了。
她是准帝。
還是擁有「滴血重生」這種逆天神通的准帝。
只要給她時間,讓她徹底融合這股力量,再配合陳玄裡應外合……
「敢動我養大的崽子。」
「這筆帳,咱們慢慢算。」
她重新躺了下來,找了個舒服的姿勢。
雖然這裡沒有軟乎乎的被子,也沒有那個總是體溫偏低的人形抱枕,但她現在的心情卻出奇的平靜。
因為她知道,陳玄沒死。
不僅沒死,還因禍得福,重鑄了根基。
那個曾經只會躲在她身後哭鼻子的小糰子,終於長大了。
長成了能為她遮風擋雨,能為她對抗全世界的男人。
「行吧,這波不虧。」
蘇長安自我安慰了一句。
「好感度滿了,修為也上來了,除了死了個分身,也沒啥損失。」
她試圖用這種沒心沒肺的想法來麻痹自己。
可手卻不受控制的摸向了自己的心口。
那裡,空落落的。
分身消散前,陳玄那個擁抱的力度,仿佛還殘留在靈魂深處。
那麼緊。
那麼用力。
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里。
「嘖。」
蘇長安煩躁的翻了個身。
「矯情。」
她罵了自己一句。
做狐狸最忌諱的就是動情。
動情傷身,動情折壽。
她未來可是要成仙作祖的九尾狐仙,怎麼能被這種兒女情長絆住腳?
可是……
「蘇長安。」
「我一定會回來的。」
「等我把這天捅個窟窿,等我把那塊骨頭挖出來。」
「我就回來接你。」
少年的誓言還在耳邊迴蕩。
蘇長安閉著眼睛,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。
「傻子。」
「誰要你接。」
「我自己能出去。」
她嘟囔著,聲音越來越小。
洞窟里再次恢復了死寂。
只有那九條巨大的尾巴,在黑暗中輕輕搖曳,散發著淡淡的螢光。
像是黑夜裡的燈塔。
在等著那個迷路的人回家。
……
中洲。
巨大的黑色戰船劃破雲層,在萬米高空疾馳。
甲板上。
陳玄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,躺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他懷裡緊緊抱著那件黑色的大氅。
風很大,吹得他的頭髮亂舞,但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。
他在看天。
看那片湛藍得有些刺眼的天空。
「醒了?」
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。
陳道臨走到他身邊,低頭看著這個讓他又愛又恨的後輩。
「醒了就起來,別裝死。」
陳玄沒理他。
他的眼神很空洞,像是靈魂已經被抽走了,只剩下一具軀殼。
「怎麼?還在想那隻狐狸?」
陳道臨冷笑一聲。
「一隻妖孽而已,死了就死了。等你到了陳家,什麼樣的女人沒有?聖地聖女,皇朝公主,只要你想要,家族都能給你弄來。」
陳玄終於有了反應。
他慢慢轉過頭,看向陳道臨。
那眼神,讓陳道臨這種活了數千年的老怪物都忍不住心裡一寒。
那不是看親人的眼神。
那是看死人。
「你最好祈禱。」
陳玄開口了,聲音蘊含著天誅般的憤怒。
「祈禱我永遠別成帝。」
陳道臨眉頭一皺:「什麼意思?」
陳玄慢慢坐起身,把懷裡的大氅小心翼翼的疊好,收進儲物戒里。
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稀世珍寶。
做完這一切,他才重新看向陳道臨,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。
「因為我成帝的那一天。」
「就是我跟你們算帳的時候。」
陳道臨臉色一變,剛要發怒。
卻見陳玄已經站了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灰塵。
他身上的死氣沉沉瞬間消失不見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讓人看不透的深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