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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5章 只有相思無盡處,借君一語上青天

2026-01-23 16:57:50 作者: 一赤魚plus

  極西之地的風沙從來不停。

  這裡的沙子不是黃的,是黑的,混著上古神魔死後留下的煞氣,吹在人身上,像是有無數把鈍刀子在割肉。

  白寅赤著上身,坐在一塊風化的巨石上。

  他身上的傷口結了痂,又裂開,血水混著黑沙糊在皮膚上,結成了一層硬殼。

  那把斷刀插在身前的沙地里。

  老道說要重鑄,但這幾年來,白寅只是日復一日地用這裡的庚金煞氣去磨它。

  磨得刀刃越來越薄,越來越亮,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光。

  「三年了。」

  白寅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。

  掌心裡的硃砂印記淡了一些,被厚厚的老繭蓋住了一半,但他依然能清晰地描摹出那隻小狐狸的輪廓。

  老道說,天上一日,地下一年。

  他在這個鬼地方熬了三年,換算成天上的時間,不過才過去三天。

  三天。

  她在那個冷冰冰的廣寒宮裡,是不是還裹著那件染血的大氅?是不是還在等著他去接她?

  白寅握緊了拳頭,指節發出咔咔的脆響。

  太慢了。

  還是太慢了。

  他猛地拔出地上的斷刀,身形暴起,帶起一陣狂暴的腥風。

  刀光如練,劈開了漫天的黑沙。

  前方百丈外,一頭潛伏在沙丘下的巨型沙蟲剛露出一對複眼,就被這道刀光生生劈成了兩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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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綠色的蟲血噴涌而出,瞬間被乾燥的沙地吸乾。

  白寅落地,收刀。

  動作乾淨利落,沒有一絲多餘的花哨。

  他沒去管那頭沙蟲的屍體,轉身欲走。

  這種級別的妖獸,現在已經很難讓他提起興致了。

  「哎喲我的娘咧!」

  一聲尖細的驚叫從旁邊的枯草叢裡傳出來。

  白寅腳步一頓,側過頭,冷冷地掃了一眼。

  草叢抖了兩下,鑽出來一個人。

  是個少年。

  長得極白淨,眉眼細長,男生女相,穿著一身不倫不類的粉色長衫,手裡還捏著一把摺扇。

  只是此刻這少年嚇得不輕,摺扇都拿反了,兩條腿抖得像篩糠。

  「別……別殺我!」

  少年噗通一聲跪在地上,雙手抱頭,「我就是路過!路過!我肉酸,不好吃!真的!」

  白寅皺了皺眉。

  這極西之地是修羅場,進來的要麼是亡命徒,要麼是瘋子。

  這種細皮嫩肉的貨色,怎麼活到現在的?

  他沒說話,也沒動手。

  殺這種弱雞,髒刀。

  白寅收回目光,提著刀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少年跪在地上等了半天,沒感覺到刀子落在脖子上,悄悄抬起頭,從指縫裡往外看。

  見那個凶神惡煞的殺神走遠了,少年長出了一口氣,一屁股坐在地上,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。

  「嚇死兔爺了……」

  少年拍了拍胸口,那股子慫勁兒還沒過,得瑟勁兒又上來了。

  他站起身,拍掉屁股上的沙子,把摺扇「唰」的一聲打開,搖了兩下。

  「我就說嘛,兔爺我吉人自有天相,長得這麼好看,誰捨得殺?」

  少年看著白寅的背影,眼珠子轉了轉,突然喊了一嗓子:

  「喂!那邊的壯士!留步!」

  白寅沒理他,腳步未停。

  「壯士!相逢即是緣啊!」

  少年不死心,邁著小碎步追了上來,一邊跑一邊喊,「我看壯士印堂發黑……不對,是煞氣沖天,一看就是幹大事的人!要不要聽小生說一段書解解悶?」

  白寅停下腳步。

  他轉過身,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少年。


  少年被這眼神一激,腳下一個急剎車,差點臉著地。

  「滾。」

  白寅吐出一個字,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鐵片在摩擦。

  少年咽了口唾沫,縮了縮脖子,但還是硬著頭皮沒退。

  「壯士別這麼凶嘛。」

  少年賠著笑臉,手裡的摺扇搖得飛快,「小生月兔,乃是這十里八鄉……哦不,是整個九州最出名的說書先生!真的!我不騙你!」

  「我這張嘴,那是鐵齒銅牙,能把死的說活了,把活的說神了!」

  「無論你在哪,只要我一開口,那故事就能傳遍大街小巷,茶館酒肆,無人不知,無人不曉!」

  白寅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。

  他沒興趣聽廢話。

  正要轉身離開,少年接下來的話,卻像是一道驚雷,狠狠劈在了他的天靈蓋上。

  「別說這凡間九州,就是那九天碧落,黃泉幽冥,只要我想傳,就沒有傳不到的地方!」

  呼——

  一陣狂風卷過。

  少年的話音剛落,就感覺眼前一花。

  緊接著,一隻如同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,將他整個人提到了半空。

  「咳……咳咳……」

  月兔手裡的摺扇掉在地上,雙手拼命去掰那隻大手,卻紋絲不動。

  他驚恐地看著面前這張近在咫尺的臉。

  那雙原本死寂的眼睛裡,此刻燃燒著一種讓他靈魂都在顫慄的火焰。

  那是瘋狂。

  是絕望中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的瘋狂。

  「你剛才說……」

  白寅盯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頓地問,「天上,也能聽到?」

  月兔被掐得翻白眼,舌頭都快吐出來了。

  他想點頭,但脖子被卡住動不了,只能拼命眨眼。

  白寅的手鬆了一些。

  月兔跌坐在地上,捂著脖子劇烈咳嗽,眼淚鼻涕流了一臉。

  「能……能……」

  月兔一邊喘氣一邊往後縮,聲音都在發抖,「只要……只要故事夠好……只要有人願意聽……就能……」

  其實他在吹牛。

  他也就是個剛化形沒多久的兔子精,仗著有點天賦神通,能把聲音傳得遠一點罷了。

  至於傳到天上?

  那是神仙手段,他哪有那個本事。

  但看著眼前這個瘋子,他敢說不能嗎?

  說了就是個死啊!

  白寅沒管他在想什麼。

  他蹲下身,視線與月兔平齊。

  那股子壓迫感讓月兔覺得自己像是一隻被老虎盯上的耗子。

  「我要你講個故事。」

  白寅的聲音低沉下來,不再那麼冷,反而透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。

  「講給天上聽。」

  月兔愣了一下。

  他看著白寅。

  這個剛才還殺氣騰騰、一刀劈死巨蟲的凶神,此刻蹲在他面前,像個丟了心愛玩具的孩子。

  那種眼神,太碎了。

  碎得讓人不敢看。

  「講……講什麼?」月兔小心翼翼地問。

  白寅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他伸出手,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。

  那是一個草扎的小人。

  草人很舊了,有些地方已經散了架,上面還沾著暗紅色的血跡。

  白寅把草人放在掌心裡,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捧著稀世珍寶。

  「講一隻老虎。」

  白寅低聲說,「和一隻狐狸。」

  風沙似乎小了一些。

  月兔撿起地上的摺扇,也不敢搖了,老老實實地盤腿坐好,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。

  「那老虎很笨。」


  白寅看著手裡的草人,目光有些渙散,像是穿透了這漫天的風沙,回到了那個潮濕溫熱的雲夢澤。

  「他沒見過世面,只知道殺人,吃人。」

  「後來他遇到了一隻狐狸。」

  「狐狸很漂亮,喜歡騙人,喜歡吃魚,還喜歡讓他梳頭。」

  白寅頓了一下,嘴角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弧度。

  「老虎信了她的騙。」

  「他以為只要把爪子洗乾淨,只要不吃人,只要學會像人一樣活著,就能配得上她。」

  「他想跟她一起看星星,想跟她一起起床,想給她抓一輩子的魚。」

  月兔聽得入神。

  他本以為這凶神要講什麼屍山血海的復仇故事,沒想到竟是這種……

  這種酸掉牙的情話。

  可不知道為什麼,從這個滿身血腥的男人嘴裡說出來,卻讓人覺得心裡堵得慌。

  「後來呢?」月兔下意識地問。

  白寅的手指顫抖了一下。

  「後來,天上來了人。」

  「他們說她是天上的仙,是要救蒼生的藥。」

  「老虎想護著她,可他太弱了。」

  「刀斷了,法相碎了,連命都豁出去了,還是沒護住。」

  白寅抬起頭,看向灰濛濛的天空。

  那裡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只有無盡的罡風和厚重的雲層。

  「她走了。」

  「為了讓老虎活命,她跟著那些人走了。」

  「她走的時候說,讓他等她。」

  白寅深吸了一口氣,將眼底湧上來的酸澀硬生生壓回去。

  他轉過頭,看著月兔。

  「你幫我告訴她。」

  「老虎沒死。」

  「老虎在磨刀。」

  「不管那天有多高,不管那門有多厚。」

  「老虎一定會爬上去,把那天捅個窟窿,接她回家。」

  月兔張著嘴,半天沒說出話來。

  他看著白寅那雙眼睛。

  那裡面沒有淚,只有火。

  一種能把這天地都燒穿的火。

  「這故事……」

  月兔咽了口唾沫,感覺喉嚨有些發乾,「這故事……能火。」

  他站起身,拍了拍長衫上的土,神色難得正經了幾分。

  「壯士放心。」

  月兔把摺扇一合,在手心裡敲了一下,「兔爺我雖然本事不大,但這嗓子還是有點用的。」

  「這故事,我給你傳。」

  「哪怕傳不到九天之上,我也要讓這九州大地,每一寸土,每一陣風,都念叨著這隻老虎和狐狸。」

  「只要念的人多了,這願力就能上達天聽。」

  「她總能聽見的。」

  白寅看著他,點了點頭。

  他從腰間解下那個裝滿妖丹的布袋,扔給月兔。

  「報酬。」

  月兔手忙腳亂地接住,打開一看,差點被裡面的靈光閃瞎了眼。

  全是高階妖丹!

  這一袋子,夠他買下十個戲班子了!

  「得嘞!」

  月兔喜笑顏開,把布袋往懷裡一揣,對著白寅拱了拱手,「壯士且寬心,兔爺這就去開嗓!」

  說完,他生怕白寅反悔似的,撒開腿就跑,一溜煙鑽進了風沙里。

  沒過多久,遠處就傳來了少年清亮高亢的嗓音,伴著風聲,悠悠揚揚地飄蕩開來。

  「列位看官,且聽我言——」

  「道是那雲夢澤畔痴情種,斷刀重鑄血染紅……」

  白寅站在原地,聽著那聲音越來越遠。

  他低下頭,重新把那個草人揣進懷裡,貼著心口放好。

  風沙依舊在吹。


  但他覺得,這風裡似乎多了一絲桂花的香氣。

  那是從天上飄下來的嗎?

  白寅握緊了刀柄,轉身走向更深的荒原。

  那裡有更強的妖獸,有更濃的煞氣。

  那是他的路。

  也是通往天上的階梯。

  《青玉案·寄語青天》

  黃沙漫捲西風烈,斷刀冷,殘陽血。

  一諾千金終不滅。

  雲夢澤畔,廣寒宮闕,此恨誰人說。




  借問青天聽得切?

  一聲長嘯,萬般思念,直上重樓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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