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寅身上的血肉開始燃燒。
那不是火,是黑紅色的煞氣,從骨頭縫裡往外鑽,把他整個人裹成了一個火球。
他手裡的三尖兩刃刀在哀鳴,刀身承受不住這股決絕的力量,崩開了一道道細密的裂紋。
天蓬的臉色變了。
捲簾握著寶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帝釋天想要退,卻發現氣機已經被鎖死。
這隻瘋虎,是要拉著整個凌霄殿,拉著他們三個半步大聖,一起去死。
「把她……還給我!」
白寅嘶吼著,聲音已經聽不出人樣,全是骨骼摩擦的脆響。
刀鋒落下。
空間像是一張薄紙,被輕易撕開。
黑色的裂縫吞噬著周圍的光線,帶著一股子毀滅的味道,壓向三人的頭頂。
擋不住。
天蓬心裡閃過這個念頭。
這一刀,是白寅拿命換的,是把三魂七魄都填進去燒出來的。
就在刀鋒即將觸碰到天蓬眉心的瞬間。
「痴兒。」
一聲嘆息。
很輕,很淡。
像是風吹過枯葉,像是雪落在寒潭。
但這聲音響起的瞬間,那把足以劈開九重天的刀,停住了。
不是被擋住,是被定住。
白寅保持著揮刀的姿勢,那雙赤紅的眼睛裡滿是瘋狂,但他動不了。
連那燃燒的煞氣,都在這一刻凝固。
一隻手從虛空中伸了出來。
那手很枯瘦,皮包骨頭,上面布滿了老人斑,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。
這隻手輕輕搭在了刀背上。
沒有任何聲響。
那股毀天滅地的力量,就像是潑進大海的一碗水,連個浪花都沒翻起來,就沒了。
白寅身上的火滅了。
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,軟軟地倒了下去。
那隻枯手接住了他,把他平放在地上。
虛空蕩起漣漪。
一個穿著灰色布袍的老人走了出來。
他太老了,頭髮稀疏,臉上全是褶子,背也駝得厲害。
看起來就像是凡間村頭曬太陽的老農。
但他站在這裡,這九重天的風雲,都得繞著他走。
「師尊!」
天蓬、捲簾、帝釋天三人,在看到老人的瞬間,齊齊跪了下去。
頭磕在地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哪怕是身為妖皇的帝釋天,此刻也把頭埋得很低,身子在微微發抖。
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敬畏。
妖祖,太微。
這妖庭真正的天,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活化石。
太微沒理會跪著的三人。
他只是看著躺在地上的白寅。
白寅還沒昏過去,那雙眼睛依然死死盯著前方,嘴裡還在念叨著「還給我」。
「好苗子。」
太微咳嗽了兩聲,聲音有些渾濁。
「可惜,心亂了。」
他伸出手指,在白寅的眉心點了一下。
一股溫和的力量湧入白寅的體內。
那不是霸道的妖力,而是一種近乎於「道」的氣息。
白寅身上那些崩裂的傷口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。
斷掉的經脈重新接續,碎裂的骨頭再次生長。
連那顆快要燒成灰的妖丹,也被這股力量強行聚攏,重新煥發出光澤。
白寅感覺不到疼了。
但他不想活。
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,想要去抓那把刀。
「別動。」
太微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那隻枯瘦的手,重得像是一座須彌山。
「你若死了,誰去接她回來?」
白寅的身子猛地僵住了。
他抬起頭,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第一次有了焦距。
「你說……什麼?」
太微嘆了口氣,在白寅身邊坐了下來。
他不嫌地上髒,也不嫌白寅身上的血腥氣。
「這世間,有一種狐狸,生有九尾,通曉陰陽。」
太微慢吞吞地說道,像是在講一個古老的故事。
「萬年前,妖族出過一位大能,也是九尾天狐。」
「她驚才絕艷,曾想帶著妖族走出這片天地,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」
「可惜,她觸碰了禁忌。」
太微指了指頭頂。
「上面那些傢伙,容不下她。」
「她被封印了,就在北域的一處絕地里,被五色神鐵鎖著,永世不得翻身。」
白寅聽不懂這些。
他也不想聽。
他只盯著太微的眼睛,喉嚨里發出嘶啞的聲音:「小九……死了。」
「那是化身。」
太微搖了搖頭。
他抬起手,對著廣寒宮的方向虛抓了一把。
那具躺在祭壇上的屍體輕飄飄地飛了過來,懸浮在兩人中間。
白寅的眼睛瞬間直了。
他拼命想要爬起來,想要去抱住那個身影。
「看清楚了。」
太微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起來。
他手指一彈。
一道金光打在那具屍體上。
沒有血肉橫飛的場面。
那具看起來栩栩如生的屍體,在金光下竟然像是一塊被打碎的鏡子,瞬間崩解。
無數白色的光點散開,然後在空中重新凝聚。
最後,變成了一顆指甲蓋大小的晶石。
晶石通體透明,裡面封著一滴鮮紅的血,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梔子花香。
白寅愣住了。
他呆呆地看著那顆晶石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人呢?
血肉呢?
怎麼變成了一塊石頭?
白寅盯著那顆晶石。
他不敢伸手去接。
他怕這也是假的,怕一碰就碎了。
「化身?」
白寅喃喃自語。
「怎麼可能是化身……」
「她會哭,會笑,會喊疼,會嫌棄飯菜不好吃。」
「她有體溫,有心跳。」
「怎麼可能是假的?」
太微笑了笑,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。
「誰說是假的?」
「化身也是身,情也是真。」
「她借這具身子,來這世間走了一遭,遇到了你。」
「如今身子散了,但那份記憶,那份情,會回到本體那裡。」
太微把晶石塞進白寅的手裡。
「拿著吧。」
「這是路引。」
「將來你若是有本事,修到了准帝,甚至大帝。」
「你就能憑著這個,找到她的本體。」
白寅握著那顆晶石。
很涼。
但他能感覺到,裡面有一股熟悉的氣息。
那是梔子花的味道。
是小九的味道。
他的手開始顫抖,眼淚再次涌了出來。
沒死。
真的沒死。
「師尊……」
帝釋天抬起頭,欲言又止。
他想說,那心頭血是真的,那救命的藥效也是真的。
如果是化身,怎麼可能有這種逆天的功效?
太微看了他一眼。
「她的心頭血確實有用,但你以為,我這把老骨頭,是被那點洞玄境都沒到的血救回來的?」
帝釋天愣住了。
「那是引子。」
太微淡淡地說道。
「是那位大能,借著這具化身,送了我一場造化。」
「她是在布局。」
「我,你,還有這隻小老虎,都是她局裡的棋子。」
說到這裡,太微看向白寅,眼神變得有些複雜。
「這幾年,我還能撐著。」
「這妖族的天,我還能頂一會兒。」
「但以後……」
太微拍了拍白寅的肩膀。
「得靠你了。」
「那窟窿,總得有人去填。」
「那位大能既然選中了你,那你就是這妖族未來的希望。」
白寅沒說話。
他只是死死攥著那顆晶石,把它貼在心口。
只要她活著。
別說是填窟窿,就是把這天再捅破一次,他也干。
就在這時。
一陣咀嚼聲傳來。
吧唧,吧唧。
在這死寂的廣場上,顯得格外刺耳。
眾人轉頭看去。
只見一個邋遢老道,正蹲在不遠處的石獅子上,手裡抓著一隻油膩膩的燒雞,啃得滿嘴是油。
他腰間掛著個酒葫蘆,腳上的草鞋破了個洞,露出黑乎乎的大腳趾。
「師父?」
白寅愣了一下。
老道把雞骨頭隨手一扔,在道袍上擦了擦手。
「哭哭啼啼,像什麼樣子。」
老道跳下來,走到白寅面前,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。
「老子帶你在極西之地練了九年,就練出這點出息?」
「為了個娘們,要死要活的。」
白寅沒躲。
他看著老道,眼神裡帶著一絲詢問。
老道翻了個白眼。
「看什麼看?」
「這老不死說的是真的。」
老道指了指太微。
「那狐狸精沒死,精著呢。」
「也就你個傻子,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。」
太微看著老道,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。
「師弟。」
「多年不見,你還是這副德行。」
師弟?
這邋遢老道,竟然是妖祖的師弟?
那豈不是說……
這隻瘋虎,是妖祖的師侄?
輩分大得嚇人。
老道撇了撇嘴,摘下酒葫蘆灌了一口。
「少套近乎。」
「老子是來看徒弟的,不是來敘舊的。」
老道看向白寅,眼神難得正經了幾分。
「小子。」
「路給你鋪好了。」
「人也沒死。」
「接下來怎麼走,看你自己。」
「是回雲夢澤當個縮頭烏龜,還是接著練刀,直到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。」
「你自己選。」
白寅從地上爬了起來。
他握著那把滿是裂紋的三尖兩刃刀。
懷裡揣著草人,手心攥著晶石。
他看了一眼廣寒宮的方向,又看了一眼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。
「練刀。」
白寅吐出兩個字。
聲音不大,卻透著一股子金石之音。
沒死就好。
既然沒死,那就還有機會。
哪怕她是天上的大能,哪怕她是布局的棋手。
只要能再見她一面。
這棋子,他當了。
太微點了點頭,身形開始變淡。
「去吧。」
「等你什麼時候修好了這把刀,再來見我。」
風起。
雲散。
那股壓在眾人心頭的威壓消失了。
白寅站在那裡,身上的血跡已經乾涸。
他看著手裡的晶石,嘴角裂開了笑。
那是一個很難看的笑。
但卻是這九年來,最真的一次。
「小九。」
他在心裡默念。
「等我。」
《蘇幕遮·妖庭驚夢》
血成河,刀已折。
瘋虎痴兒,淚灑凌霄闕。
一嘆驚風雲霧歇。
枯手回春,再續前緣結。
是耶非?真耶切?
原是化身,空把肝腸裂。
此去經年心似鐵。
待補天穹,共看關山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