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壁上的金光明明滅滅,映照著比丘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。
他抬起手,指尖隔空描摹著那棵巨大的梧桐樹圖案,動作輕柔,透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眷戀。
「世人只知鳳凰祥瑞,非梧桐不棲,非練實不食,非醴泉不飲。」
比丘的聲音在空曠的洞窟里迴蕩,帶著歲月的塵埃味。
「卻不知,這祥瑞背後,藏著天底下最毒的詛咒。」
顧鄉盯著那幅畫,眉頭緊鎖。
「詛咒?」
比丘收回手,轉過身,目光落在顧鄉胸口。
「上古之時,鳳凰雙帝同修大道,欲破天而去。」
「然天道有缺,容不下兩尊大帝同世。」
「那一劫,凰帝隕落。」
比丘頓了頓,眼底的灰霧翻湧得厲害。
「凰帝不甘,將一身道果化作這顆七竅玲瓏心,留待後人,以此為媒,重修大道。」
「可她忘了,這顆心既然承載了她的道果,便也繼承了她的命數。」
顧鄉心頭一跳。
「什麼命數?」
「凰必死。」
比丘吐出這三個字,輕飄飄的,卻像是一座山,壓在了顧鄉的心頭。
「凡得此心者,皆為『凰』之替身。」
「無論修為通天,還是權傾天下,最終都逃不過一個下場。」
比丘指了指自己胸口那個空蕩蕩的大洞。
「為他人做嫁衣。」
「要麼被挖心,成全別人成仙做祖。」
「要麼心死魂消,化作這天地間的一縷塵埃。」
蘇青站在一旁,臉色冷得嚇人。
她死死盯著比丘,指尖的本源之火跳動得有些狂躁。
「所以,這根本不是什麼機緣。」
蘇青冷聲道。
「這是一道催命符。」
比丘看了她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。
「是啊,催命符。」
「三百年前,我便是那個被選中的『凰』。」
「那時候,我也以為自己是天命所歸,能護住大周,護住她。」
比丘的目光變得有些迷離,似乎穿透了時光,看到了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的小狐狸。
「她比我聰明,也比我狠。」
「她看穿了這顆心的秘密。」
「她不信命。」
比丘嘆了口氣,聲音低沉了下去。
「為了破局,她做了一個決定。」
「既然凰必死,那若是這世間再無鳳與凰之分呢?」
「若是她變成了『鳳』,是不是就能護住我這隻『凰』?」
蘇青身子猛地一震。
她想起了落鳳坡深處,那具鳳凰遺骸。
想起了自己體內融合的那一絲鳳凰真火。
「她……去融合了鳳血?」
蘇青的聲音有些發顫。
比丘點了點頭。
「她孤身一人,闖入落鳳坡絕地,九死一生,取了鳳帝的一滴精血。」
「她想借鳳帝之力,強行改寫這該死的命數。」
「她想和我長相廝守。」
比丘閉上眼,兩行清淚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。
「可她忘了,天道無情。」
「命運這種東西,你越是想掙扎,它便勒得越緊。」
「她的舉動,不僅沒能破局,反而引來了更大的災禍。」
「鳳血現世,氣息沖霄。」
「引來了太上忘情宗的玄陰。」
顧鄉的手猛地握緊了劍柄,指節泛白。
原來如此。
原來三百年前的那場浩劫,竟是因為這個。
那個為了愛人逆天改命的小狐狸,最終卻親手敲響了愛人的喪鐘。
「玄陰來了。」
比丘睜開眼,眼底一片死寂。
「他要心,也要鳳血。」
「為了保住她,為了保住大周,我別無選擇。」
比丘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「我把心挖了。」
「給了玄陰,換了大周三百年的苟延殘喘。」
「也換了她一條命。」
洞窟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水滴落下的聲音,滴答,滴答。
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。
蘇青看著比丘,又轉頭看向顧鄉。
她的眼神里充滿了恐懼。
這是她第一次感到恐懼。
哪怕當年面對玄陰真人的屠刀,她也沒有這麼怕過。
因為那時候,她覺得只要自己死了,顧鄉就能活。
可現在,比丘告訴她,這是一個死局。
一個輪迴了三百年的死局。
她現在融合了鳳凰真火,成了新的「鳳」。
顧鄉有了七竅玲瓏心,成了新的「凰」。
這和三百年前,何其相似。
簡直就是一模一樣。
「老東西。」
蘇青往前跨了一步,聲音尖銳。
「你的意思是,顧鄉也會變成你這副鬼樣子?」
「被人挖了心,變成一具不人不鬼的乾屍,躲在這陰溝里苟活?」
比丘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顧鄉。
那雙灰色的眸子裡,沒有同情,沒有憐憫,只有一種過來人的審視。
「你怕嗎?」
比丘問道。
顧鄉鬆開了握劍的手。
他低下頭,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
那顆心還在跳動。
有力,溫熱。
那是蘇青給他的心。
他又抬起頭,看向蘇青。
蘇青正死死地盯著他,眼眶有些發紅,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狐狸眼裡,此刻寫滿了慌亂。
她在怕。
怕他死。
怕他變成比丘那樣。
顧鄉突然笑了。
他伸出手,輕輕撫平蘇青眉間的褶皺。
動作溫柔,就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。
「怕?」
顧鄉搖了搖頭。
「我不怕死。」
他轉過身,直視著比丘那雙灰色的眼睛。
身上的浩然氣緩緩流淌,將洞窟里的陰寒驅散了幾分。
「我顧鄉這一生,讀聖賢書,行君子事。」
「雖不敢說無愧於天地,但至少無愧於心。」
顧鄉的聲音不大,卻字字鏗鏘。
「這顆心,是她給我的。」
「只要它還在我胸膛里跳動一天,我就還是顧鄉。」
「不是什麼凰的替身,也不是誰的棋子。」
比丘看著他,眼底閃過一絲異色。
「你不悔?」
「三百年前,我也曾像你這般意氣風發。」
「可最後,我輸得一敗塗地。」
「你就不怕重蹈覆轍?」
顧鄉笑了笑。
他牽起蘇青的手,十指緊扣。
掌心的溫度順著指尖傳遞過去,驅散了蘇青手上的冰涼。
「悔?」
顧鄉側過頭,看著身邊的紅衣女子。
眼神里滿是寵溺與深情。
「若說悔。」
「我只悔當年在青牛鎮,沒能早點認出她是女兒身。」
「只悔那三年時光太短,沒能多給她畫幾次眉,多給她買幾隻燒雞。」
「只悔大婚那日,沒能護住她,讓她受了那般苦楚。」
顧鄉深吸一口氣,目光變得無比堅定。
「至於這顆心,這所謂的命數。」
「若是天要亡我,那便讓天來收。」
「若是有人要搶,那便拿命來換。」
「我顧鄉這輩子,只認死理。」
「她是我的妻。」
「只要能守著她,哪怕是下地獄,我也認了。」
蘇青的身子顫了一下。
眼淚奪眶而出。
她想罵他傻子,想罵他呆子。
可話到了嘴邊,卻變成了一聲哽咽。
她反手握緊了顧鄉的手,力氣大得指節發白。
比丘看著這一幕,久久無言。
許久,他才長嘆一聲。
那聲音里,帶著幾分羨慕,幾分釋然,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蒼涼。
「好一個只認死理。」
「好一個不悔。」
比丘緩緩閉上眼,身後的石壁上,那棵梧桐樹的圖案似乎亮了一下。
「當年,若是我也能像你這般……」
「或許,結局便不一樣了。」
他沒有說完。
但顧鄉和蘇青都聽懂了。
當年,比丘選擇了妥協。
他為了保全大局,為了讓國師活下去,選擇了犧牲自己,選擇了認命。
而顧鄉,選擇了不認。
哪怕前面是萬丈深淵,他也要拉著蘇青的手,一起跳下去。
李清歌站在一旁,手裡把玩著那根枯骨,眼神在三人身上轉來轉去。
她突然撇了撇嘴,小聲嘀咕了一句。
「真肉麻。」
「不過……還挺讓人羨慕的。」
她看向比丘,眼神里多了幾分複雜。
「爹,你輸了。」
比丘睜開眼,看著自己的女兒。
他點了點頭。
「是啊,我輸了。」
「輸在太理智,輸在太想求全。」
「這世間的事,往往是越想求全,越是難全。」
比丘重新看向顧鄉。
這次,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絲光亮。
那是希望的光亮。
「既然你不悔,那你便去試試吧。」
「試試看,能不能打破這該死的宿命。」
「試試看,能不能走出一條,我和她沒能走通的路。」
比丘抬起手,指了指石壁上的梧桐樹根部。
那裡,有一個不起眼的凹槽。
形狀,正是一顆心的模樣。
「去吧。」
「把你的手放上去。」
「讓這地底沉睡了萬年的東西看看。」
「這新一代的『凰』,到底有沒有資格,讓它們醒來。」
顧鄉看了一眼蘇青。
蘇青沖他點了點頭。
雖然她還在怕,但只要顧鄉在,她便什麼都敢做。
顧鄉鬆開蘇青的手,大步走向石壁。
他伸出手,按在了那個凹槽上。
轟!
整個洞窟劇烈震動起來。
一股古老而磅礴的氣息,順著顧鄉的手臂,瘋狂湧入他的體內。
那是大周的氣運。
是鳳凰的殘魂。
也是這天地間,最不甘的怒吼。
顧鄉胸膛里的七竅玲瓏心,在這一刻,發出了雷鳴般的跳動聲。
咚!咚!咚!
每一聲,都震得石壁上的符文簌簌發抖。
每一聲,都在向這該死的命運宣戰。
《鵲橋仙·問心》
幽冥路斷,前塵夢遠,宿命輪迴誰解。
鳳棲梧桐恨難休,嘆此生、情深緣淺。
枯骨成灰,初心未改,只道相思不滅。
黃泉碧落共君行,便勝卻、人間無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