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都的夜,總是比別處要涼上幾分。
摘星樓高聳入雲,那是離月亮最近的地方,也是離人間煙火最遠的地方。
國師穿著一身寬大的黑袍,臉上依舊扣著那張青銅面具。她手裡捏著一隻玉杯,杯中不是酒,是苦澀的清茶。
她就這麼坐在欄杆上,兩條腿懸在半空,看著腳下那座燈火通明的城池發呆。
三百年了。
這座城換了一茬又一茬的人,只有她,活成了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。
「吱呀」一聲。
沉重的木門被人推開,冷風灌了進來,吹得殿內的燭火一陣亂晃。
國師沒回頭,只是手指輕輕一彈,一道無形的屏障擋住了風口。
「陛下若是睡不著,去後宮找妃子,別來我這老婆子這裡尋晦氣。」
她的聲音沙啞,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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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老東西,幾年不見,你這脾氣是越來越臭了。」
一道戲謔的女聲響起,帶著幾分熟悉的慵懶和刻薄。
國師捏著玉杯的手猛地一抖,滾燙的茶水潑在手背上,她卻渾然不覺。
她僵硬地轉過脖子,青銅面具下的雙眼死死盯著門口。
那裡站著三個人。
一身黑衣、腰懸長劍的顧鄉。
紅衣赤足、眉眼依舊的蘇青。
還有一個探頭探腦、穿著宮裝卻一臉古怪笑意的李清歌。
「你……」
國師站起身,動作太急,帶翻了身旁的小几。玉杯摔在地上,發出清脆的碎裂聲。
「你沒死啊?」
這話是對蘇青說的。
蘇青撇了撇嘴,大搖大擺地走進來,也不客氣,直接一屁股坐在國師剛才坐過的地方,翹起了二郎腿。
「禍害遺千年,我哪那麼容易死。」
蘇青伸手在面前扇了扇,一臉嫌棄。
「這屋裡什麼味兒?一股子陳年舊醋的酸味。你這三百年是不是就把自己泡在醋缸里了?」
國師沒理會她的嘲諷。
她幾步走到蘇青面前,伸出手,想要去摸蘇青的臉,卻又在半空中停住。
「活著就好。」
國師收回手,聲音有些發顫。
「活著就好。」
她轉過頭,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顧鄉。
「顧大人,你也回來了。」
顧鄉點了點頭,對著國師行了一禮。
「讓國師掛念了。」
國師擺了擺手,重新恢復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樣。
「既然回來了,就該去見見陛下。這幾年,他為了找你們,差點把大周的地皮都翻過來。」
「不用找了,朕來了。」
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大周皇帝李玉,穿著一身便服,連發冠都有些歪斜,顯然是接到消息後一路狂奔過來的。
他衝進大殿,看到完好無損的顧鄉和蘇青,眼眶瞬間就紅了。
「顧相!蘇姑娘!」
李玉衝過來,一把抓住顧鄉的胳膊,用力晃了晃。
「朕就知道!朕就知道你們不會死!那幫老臣天天上奏摺說要給你們立衣冠冢,朕把摺子全燒了!」
顧鄉看著眼前這個已經蓄起鬍鬚、有了帝王威儀的男人,心裡一暖。
「陛下,臣回來了。」
李玉抹了一把臉,又看向旁邊的李清歌。
「清歌!你這死丫頭,跑哪去了?朕派了那麼多供奉去接你,結果全沒了消息,你知不知道朕有多擔心?」
李清歌眨了眨眼,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。
她沒說話,只是往顧鄉身後縮了縮。
「行了,敘舊的話以後再說。」
蘇青打斷了這場感人的重逢。她從袖子裡掏出一顆蓮子,那是從地底藥田順來的,隨手拋進嘴裡嚼得嘎嘣脆。
「老東西,我們這次回來,是有正事要跟你說。」
蘇青看著國師,收起了臉上的嬉笑。
「關於那個死鬼的。」
大殿內瞬間死寂。
國師的身子晃了一下,差點沒站穩。她死死抓著欄杆,指甲在木頭上劃出深深的痕跡。
「誰?」
她問了一個字,聲音輕得像是怕驚碎了什麼。
「比丘。」
蘇青吐出這兩個字。
「他還活著。」
「不可能!」
國師猛地抬起頭,青銅面具下傳來一聲厲喝。
「當年是我親眼看著他的魂燈熄滅!是我親手把他的衣冠埋進皇陵!也是我親眼看著玄陰拿著那顆心走的!」
「他死了!三百年前就死了!」
國師的情緒有些失控,周身的靈力開始暴走,吹得大殿內的帷幔瘋狂舞動。
「他要是沒死,這三百年他在哪?他為什麼不回來?為什麼不來見我?!」
「因為他出不來。」
顧鄉開口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浩然氣涌動,將國師暴走的靈力壓了下去。
「他在鬼哭谷。」
「在那個連天道都看不見的極陰之地。」
「他把自己煉成了活死人,借著地煞之氣和靈藥,吊著最後一口氣。」
顧鄉看著國師,一字一頓地說道。
「他在等你。」
「等一個能打破宿命,能讓他堂堂正正走出鬼哭谷的機會。」
國師愣住了。
她呆呆地站在那裡,像是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塑。
鬼哭谷……
那個大周境內的絕地,那個常年陰風怒號、生人勿進的地方。
他,他怎麼會在那裡。
這三百年,他一直都在大周的土地上,離她不過幾百里的距離。
「你當真沒騙我?」
「他……變成了什麼樣?」
國師的聲音裡帶著哭腔。
「很醜。」
蘇青毫不留情地說道。
「沒皮沒肉,骨瘦如柴,胸口還有個大窟窿,看著就倒胃口。」
國師的身子顫抖得更厲害了。
「不過……」
蘇青話鋒一轉。
「他給你留了個念想。」
蘇青轉過頭,看向躲在顧鄉身後的李清歌。
「丫頭,別裝死了,出來認親。」
李清歌嘆了口氣。
她慢吞吞地走出來,站在國師面前。
此時的李清歌,氣質大變。
原本屬於公主的那份嬌憨和貴氣消失不見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古老而滄桑的韻味。
她抬起頭,看著面前這個戴著面具的女人。
那雙眼睛裡,沒有陌生,只有一種孺慕和親近。
「娘。」
李清歌張嘴,喊了一聲。
這一聲「娘」,把在場的所有人都喊懵了。
李玉更是瞪大了眼睛,下巴差點掉在地上。
「清……清歌?你喊國師什麼?你瘋了?」
國師也愣住了。
她看著李清歌,透過那具年輕的肉身,她似乎看到了一團熟悉的靈魂之火。
那是……她的血脈氣息。
也是……比丘的神魂印記。
「你是……」
國師伸出手,顫抖著想要去觸碰李清歌的臉。
「我是比瑤。」
李清歌——或者說比瑤,主動握住了國師的手,將臉貼在國師冰涼的掌心。
「爹當年取了您的一滴心頭血,融進了七竅玲瓏心裡。」
「我是從那顆心裡長出來的。」
「爹說,我是他和您的孩子。」
國師的眼淚,終於決堤。
順著青銅面具的邊緣,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,砸在地板上,暈開一片水漬。
她一把抱住比瑤,用力之大,仿佛要把這個遲到了三百年的女兒揉進骨血里。
「比丘……瑤兒……」
她哭得撕心裂肺。
這三百年的委屈,三百年的孤獨,在這一刻,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。
李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。
他拽了拽顧鄉的袖子,壓低聲音問道:「顧相,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朕的妹妹怎麼成國師的女兒了?那朕豈不是平白矮了一輩?」
顧鄉看了他一眼,淡淡地說道:「陛下,那是大周第一任皇帝比丘的女兒。按輩分算,您得管她叫老祖宗。」
李玉:「……」
他張了張嘴,最後還是閉上了。
行吧。
只要妹妹沒事,叫祖宗就叫祖宗吧。反正這大周皇室的輩分,早就亂成一鍋粥了。
過了許久,國師才止住哭聲。
她鬆開比瑤,摘下了臉上的青銅面具。
那是一張絕美的臉。
歲月沒有在她臉上留下任何痕跡,只是那雙眼睛裡,多了太多的滄桑。
「我要去見他。」
國師站起身,眼神堅定。
「我現在就去鬼哭谷。」
「不行。」
蘇青和比瑤同時開口。
「你不能去。」
蘇青擋在國師面前,冷冷地說道。
「你身上繫著大周國運,也繫著太上忘情宗的因果。你若是去了,天道感應,雷劫立至。」
「到時候,不僅你會死,比丘那個老東西也會魂飛魄散。」
「你想讓他這三百年的苦都白吃嗎?」
國師的腳步頓住了。
她死死咬著嘴唇,鮮血滲了出來。
「那我就這麼幹等著?」
「等著。」
顧鄉走上前,將那枚業火紅蓮取了出來。
紅蓮懸浮在半空,散發著灼熱的氣息。
「這是他給我的。」
顧鄉看著國師。
「他說,這是鳳凰涅槃種。」
「只要我能融合這枚種子,讓七竅玲瓏心徹底覺醒,我就能打破那個『凰必死』的詛咒。」
「到時候,我會親自去鬼哭谷,把他接出來。」
那是比丘的本源。
是他用命護下來的東西。
「好。」
國師深吸一口氣,重新戴上了面具。
「我等。」
「三百年我都等了,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。」
她轉過身,看向窗外那輪清冷的月亮。
「顧鄉,蘇青。」
「這大周的江山,我替他守了三百年。」
「現在,我把它交給你們。」
「別讓他失望。」
顧鄉握緊了手中的劍。
「定不辱命。」
李玉在一旁聽得熱血沸騰。
雖然他沒太聽懂什麼涅槃種、什麼詛咒,但他聽懂了一件事。
那就是自家老祖宗還活著,而且還要回來。
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!
「顧相,需要朕做什麼?」李玉湊過來,一臉興奮,「要不要朕現在就下旨,把鬼哭谷封起來?還是調集全國的靈藥送過去?」
顧鄉看了他一眼,搖了搖頭。
「陛下什麼都不用做。」
「您只需要當好這個皇帝,讓大周的百姓過好日子。」
「剩下的,交給我。」
顧鄉轉頭看向蘇青。
兩人相視一笑。
這一路走來,從青牛鎮到神都,從落鳳坡到鬼哭谷。
他們經歷了生死,跨越了輪迴。
如今,終於站在了這棋局的中心。
這一次,他們不再是棋子。
而是執棋人。
《臨江仙·摘星樓重逢》
獨上高樓風露冷,欄杆拍遍無人。
一壺濁酒對星辰。
忽聞門外語,驚起夢中身。
枯骨殘魂藏地底,相思不敢相親。
紅蓮業火鑄天真。
且將心事了,共待燕歸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