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層深處,一片漆黑。
這裡沒有光,只有無盡的壓力和令人窒息的熱浪。
土靈閉著眼,身體縮成一團,像個在滾水中沉浮的湯圓。
四周的岩石不再是冰冷的死物,它們滾燙,赤紅,散發著能融化金鐵的高溫。
這是地煞火層。
土靈懷裡緊緊抱著那塊陰沉木化石。
化石散發著幽幽的綠光,撐開一個薄薄的光罩,將那些恐怖的熱浪擋在外面。
可這光罩越來越薄了。
咔嚓。
一聲輕響。
土靈猛的睜開眼。
綠光碎了。
一股灼熱的氣浪瞬間涌了進來,直接舔舐在他的皮膚上。
滋滋。
土靈的皮膚瞬間乾裂,冒起一股青煙。
疼。
鑽心的疼。
土靈想叫,張開嘴,灌進來的全是火毒。
他想往回跑。
只要向上鑽,就能回到那個涼爽的峽谷,回到那個雖然兇巴巴但會給他烤餅子吃的書生身邊。
可他沒動。
他腦子裡閃過蘇青那張蒼白的臉,還有顧鄉那雙布滿血絲的眼。
「大姐……」
土靈在心裡念叨了一句。
他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噴在陰沉木化石上。
原本黯淡的綠光迴光返照般亮了一下。
「拼了!」
土靈身子一扭,不但沒退,反而加速向下衝去。
越往下,地脈的氣息越濃。
只要找到那個節點,就能知道那棵樹去了哪。
熱浪一浪高過一浪。
土靈的意識開始模糊。
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融化,手腳都不聽使喚了。
要死了嗎?
也好。
這輩子貪生怕死,臨了做回英雄,也不算給亂石坡丟人。
土靈咧了咧嘴,想笑,卻扯動了乾裂的嘴角,疼得一哆嗦。
黑暗襲來。
他徹底失去了知覺。
……
不知過了多久。
一滴涼水落在臉上。
土靈打了個激靈,醒了過來。
他猛的坐起身,雙手在身上亂摸。
還在。
胳膊腿都在,就是皮皺了點,像是風乾的橘子皮。
這裡不熱。
四周很安靜,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土腥味,還有一股……香火味?
土靈抬起頭。
這是一個不大的石室,四壁光滑,像是被人硬生生從岩層里掏出來的。
正中間,有一個土台子。
台子上坐著個老頭。
老頭個子不高,手裡拄著根拐杖,白鬍子拖到地上,慈眉善目的,正笑眯眯的看著他。
「醒了?」
老頭開口,聲音有些沙啞,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。
土靈嚇了一跳,連忙爬起來,退到牆角。
「你是誰?這是哪?」
老頭指了指上面。
「這是地底三千丈。至於我是誰……」
老頭頓了頓,拐杖在地上點了點。
「這方圓百里的地氣,都歸我管。你說我是誰?」
土靈眼珠子一轉。
地底三千丈,掌管地氣。
這是土地神啊!
土靈連忙跪下,磕了個頭。
「原來是土地爺爺!小的有眼不識泰山,給您磕頭了!」
老頭受了他這一禮,臉上的笑容更盛了。
「小傢伙,你膽子不小。區區幾百年的道行,就敢闖地煞火層。要不是我正好路過,把你撈回來,你現在已經變成一撮灰了。」
土靈一聽,冷汗都下來了。
他連忙又磕了幾個頭。
「多謝土地爺爺救命之恩!小的沒齒難忘!」
說完,他爬起來就要往外走。
「既然爺爺救了小的,那小的就不打擾您清修了,這就走,這就走。」
他得趕緊回去報信。
雖然沒找到線索,但命保住了,回去跟顧鄉說一聲,也不算失信。
「慢著。」
老頭的聲音在身後響起。
土靈腳步一頓。
一股無形的力量擋在他面前,像是一堵牆,推都推不動。
他轉過身,臉上堆起討好的笑。
「爺爺,您還有什麼吩咐?」
老頭看著他,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。
「我救了你的命,你就這麼走了?」
土靈心裡咯噔一下。
這老頭,看著慈祥,話裡有話啊。
「那……爺爺的意思是?」
老頭伸出一隻手,掌心向上。
「這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,神仙也不例外。我救你一命,你總得給點報酬吧?」
土靈苦著臉,把身上的口袋翻了個底朝天。
「爺爺,您看我這窮酸樣,哪有什麼寶貝啊。要不……我給您唱個曲兒?」
老頭沒說話,目光落在土靈懷裡。
那裡,鼓鼓囊囊的。
土靈下意識的捂住胸口。
那是陰沉木化石。
是大姐給他的。
「那塊木頭,不錯。」
老頭淡淡的說道。
「那是陰沉木化石,在地底埋了千年,吸足了陰氣,正好給我補補身子。」
土靈臉色一變。
「爺爺,這不行!這是我大姐給我的,我不能給別人!」
老頭冷笑一聲。
「命都要沒了,還要木頭?」
他手中的拐杖輕輕一頓。
轟。
四周的岩壁突然擠壓過來。
土靈感覺自己像是被兩座大山夾在中間,骨頭都要碎了。
「給!我給!」
土靈大叫。
壓力瞬間消失。
土靈大口喘著氣,顫抖著手,從懷裡掏出那塊黑乎乎的木頭。
他看了又看,摸了又摸。
最後,一咬牙,放在了老頭的手裡。
「這就對了。」
老頭收起木頭,滿意的點了點頭。
「行了,你走吧。」
屏障消失了。
土靈站在原地,沒動。
他看著老頭,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。
這老頭掌管方圓百里的地氣,那棵樹被吞走的事,他肯定知道!
「爺爺……」
土靈搓了搓手,小心翼翼的問道。
「小的跟您打聽個事兒。」
老頭心情不錯,把玩著手裡的木頭。
「說。」
「前幾天,這上面是不是有棵大樹,被人弄走了?」
老頭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他抬起眼皮,看了土靈一眼。
「你是為了那棵梧桐樹來的?」
土靈眼睛一亮。
「您知道?」
「自然知道。」
老頭指了指頭頂。
「那天動靜那麼大,天都裂了個口子,我這把老骨頭差點被震散架了。」
「那您知道那樹去哪了嗎?」
土靈急切的問道。
老頭笑了。
他伸出手,再次掌心向上。
「消息,也是要錢的。」
土靈傻眼了。
「爺爺,我真沒了。那塊木頭是我身上最值錢的東西了。」
老頭搖搖頭。
「我不信。」
他盯著土靈,目光像是兩把刀子,要把土靈剖開。
「你是土靈,天生天養。修行了幾百年,體內總該有點存貨吧?」
土靈身子一顫,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。
「您……您要什麼?」
「土精。」
老頭吐出兩個字。
土靈的臉瞬間白了。
土精。
那是土靈一族的本源。
一百年才能凝聚出一塊。
那是他的命根子,是他的修為,更是他的壽元。
他修行了三百年,統共也就凝聚了三塊。
「爺爺,這……這可是要我的命啊!」
土靈帶著哭腔喊道。
老頭面無表情。
「不要你的命。只要兩塊。」
「給我兩塊土精,我就告訴你那棵樹的下落。否則……」
老頭沒往下說,但意思很明顯。
不給,就別想走。
土靈癱坐在地上。
兩塊土精。
那就是兩百年的道行。
沒了這兩塊土精,他會瞬間被打回原形,變得虛弱無比,甚至可能連妖形都維持不住。
值得嗎?
為了一個認識沒幾天的狐狸精,為了一個只會嚇唬他的書生。
值得嗎?
土靈想起了那天晚上。
火堆旁。
蘇青把那塊陰沉木化石扔給他,笑著說:「當我的小弟,這是賞你的。」
顧鄉把靈石放在他面前,說:「拿著這些,給自己找個好去處。」
他們沒把他當奴才。
也沒把他當異類。
他們把他當……朋友。
朋友。
這兩個字在土靈的腦子裡轉了一圈,熱乎乎的。
他這輩子,見過太多的算計,太多的欺壓。
只有那兩個人,給了他一點真心。
土靈吸了吸鼻子。
他抬起頭,看著那個高高在上的土地神。
「兩塊,是吧?」
老頭點頭。
「給。」
土靈張開嘴。
哇的一聲。
一團黃色的光芒吐了出來。
那是他的本源。
光芒離體,土靈原本圓潤的身子瞬間乾癟下去。
綠色的頭髮枯黃,掉落。
皮膚變得灰白,布滿了皺紋。
他像是瞬間老了一百歲。
老頭伸手接住那團光芒,貪婪的吸了一口。
「好東西,純淨的土行之力。」
老頭陶醉的閉上眼。
「還有一塊。」
土靈身子晃了晃。
他咬著牙,再次張嘴。
又是一團光芒吐出。
這一次,他連坐都坐不住了,直接趴在了地上。
他感覺身體被掏空了。
連呼吸都變得困難。
老頭收起兩塊土精,滿意的笑了。
「不錯,是個講信用的。」
他揮了揮手。
一道神念鑽進土靈的腦海。
「那東西叫吞天袋,是上古搬山宗的餘孽。他們往北去了,目的地是神棄之地的『葬神淵』。那裡有一座上古大陣,他們要用那棵梧桐樹做陣眼,復活一個老怪物。」
土靈趴在地上,消化著這道信息。
葬神淵。
搬山宗。
復活老怪物。
這消息,太沉了。
「多謝……爺爺。」
土靈虛弱的說了一句。
他掙扎著爬起來。
手腳都在抖。
他得回去。
得把這個消息告訴大姐。
老頭看著他那副慘樣,並沒有出手相助的意思。
「路是你自己選的,好自為之。」
老頭說完,身形一閃,消失不見。
石室的門開了。
一條通道出現在面前,直通地面。
土靈扶著牆,一步一步往外挪。
每走一步,都要喘好幾口氣。
這條路,好長。
長得像是沒有盡頭。
……
峽谷口。
風雪依舊。
顧鄉坐在火堆旁,手裡的劍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蘇青靠在大石頭上,閉著眼,身形已經淡得快要看不清了。
「第五天了。」
顧鄉低聲說道。
「蘿蔔還沒回來。」
蘇青睫毛顫了顫,沒睜眼。
「也許是跑了。」
「它那麼怕死,跑了也正常。」
顧鄉沒說話。
他看著火堆里跳動的火苗,心裡空落落的。
就在這時。
前面的雪地里,突然動了一下。
一隻乾枯的手,從雪裡伸了出來。
顧鄉猛的站起身。
「蘿蔔?」
他幾步衝過去,扒開積雪。
一個乾癟、瘦小、滿身皺紋的東西躺在坑裡。
要不是那身熟悉的破肚兜,顧鄉差點沒認出來。
「蘿蔔!」
顧鄉把它抱起來。
輕。
太輕了。
像是一把乾柴。
土靈費力的睜開眼。
綠豆眼變得渾濁不堪,眼皮耷拉著。
他看著顧鄉,咧嘴笑了笑。
露出一口豁牙。
「姑……姑爺……」
聲音細若遊絲。
蘇青也飄了過來。
看到土靈這副模樣,她的神魂劇烈的波動了一下。
「你怎麼搞成這樣?」
蘇青的聲音發顫。
土靈轉過頭,看著蘇青。
「大……大姐……」
他伸出那隻乾枯的手,想要去抓蘇青的袖子,卻抓了個空。
「我……找到了。」
「北邊……葬神淵……」
「搬山宗……復活……老怪物……」
土靈斷斷續續的說著。
每說一個字,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。
「別說了。」
顧鄉握住他的手,浩然氣不要錢似的往他體內輸。
可那身體就像是個漏斗,根本存不住氣。
「本源……本源沒了。」
蘇青一眼就看出了問題。
她死死盯著土靈。
「你把你的土精給誰了?」
土靈嘿嘿一笑。
「換……換消息了。」
「那老頭……太黑了……」
「不過……這買賣……不虧……」
土靈的聲音越來越小。
「大姐……我想吃……果子……」
話沒說完。
他的手垂了下去。
腦袋一歪,暈死在顧鄉懷裡。
顧鄉抱著他,感覺像抱著一塊冰。
蘇青站在一旁,看著那個為了她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的小東西。
兩行清淚,從那雙虛幻的眼睛裡流了出來。
這是她重生以來,第一次哭。
眼淚是魂力化的,落地成冰,晶瑩剔透。
「傻子。」
她罵了一句,聲音哽咽。
「真是個傻子。」
《蘇幕遮·義薄雲天》
亂雲低,風色惡。
雪擁冰崖,無處尋依託。
魂夢依稀風裡落。
相對無言,唯有淚珠爍。
意難平,心已昨。
地脈幽深,誓把行蹤索。
莫道靈根多怯弱。
義字當頭,生死皆拋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