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裡是神棄之地。
放眼望去,滿目皆是死寂的灰黑。
大地乾裂,像是被抽乾了血肉的枯骨,縱橫交錯的溝壑里冒著絲絲縷縷的寒氣。
天空中沒有雲,也沒有鳥。
只有無數巨大的黑色岩石,違背常理的懸浮在半空。
它們靜止不動,卻給人一種隨時會墜落下來,將一切生靈砸成肉泥的壓迫感。
這裡的土元素濃郁到了極致,沉重得讓人呼吸都覺得費勁。
顧鄉勒住韁繩,黑馬不安的打著響鼻,四蹄在堅硬的地面上刨動,不願再往前走半步。
蘇青的身影飄在顧鄉身側,原本凝實的魂體,此刻被這沉重的土元素壓迫得有些透明。
她的臉色蒼白,眉頭緊緊皺著。
「這地方不對勁。」
蘇青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疲憊。
「這裡的土氣太重,對魂體的壓制很大,我感覺像是背著一座山在飄。」
顧鄉伸出手,想要去扶她,卻穿過了她的手臂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,隨即握成拳頭,收了回來。
「你回玉佩里去。」
顧鄉的聲音不容置疑。
「這裡我一個人能應付。」
蘇青看了他一眼,沒有逞強。
她現在的狀態,留在外面只會讓顧鄉分心。
「你自己小心。」
蘇青囑咐了一句,身形化作一道紅光,鑽進了顧鄉腰間那枚血紅色的龍紋玉佩里。
玉佩閃爍了一下,歸於平靜。
顧鄉伸手摸了摸玉佩,感受到上面傳來的微弱溫熱,心裡的焦躁稍微平復了一些。
他翻身下馬,拍了拍馬背。
黑馬如蒙大赦,撒開蹄子就往回跑,眨眼間就消失在灰濛濛的視野里。
顧鄉整理了一下衣袖,將那把刻著符文的匕首藏在袖口,然後找了一塊巨大的黑色岩石,躲在後面。
他屏住呼吸,收斂全身的氣息。
這裡是搬山宗的地盤。
既然來了,就得按這裡的規矩辦事。
先抓個舌頭問問路。
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。
遠處的天空中,傳來了沉悶的破空聲。
顧鄉抬頭看去。
只見三頭巨大的石獅子,腳踏虛空,從遠處飛掠而來。
石獅子通體灰白,雕刻得栩栩如生,每一腳踩在空氣中,都會盪起一圈土黃色的波紋。
獅背上,各坐著一名身穿土黃色長袍的男子。
這三人氣息沉穩,周身靈力波動晦澀,顯然都已經開了靈府,是辟府境的修士。
「師兄,咱們這麼幹,真的沒事嗎?」
左邊那頭石獅子上,一個年輕些的弟子開口問道,語氣里透著一絲擔憂。
「劉長老這次可是下了死命令,讓咱們把那棵樹運回來,可老祖還在沉睡,萬一醒了怪罪下來……」
中間那名年長的弟子冷哼一聲,打斷了他的話。
「怕什麼?」
「劉長老那是為了宗門大計。」
「那棵梧桐樹可是神物,裡面蘊含著龐大的生機,若是能將其煉化,說不定能助老祖突破桎梏,再活一世。」
「到時候,咱們搬山宗就能重出江湖,不必再窩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了。」
右邊的弟子也附和道。
「就是。」
「再說了,咱們搬山宗與那梧桐樹本就有淵源。」
「聽聞上古時期,咱們的祖師爺就曾在梧桐樹下悟道。」
「而且,咱們供奉的后土娘娘也在,有娘娘庇佑,出不了亂子。」
三人說著話,控制著石獅子緩緩降落。
他們落腳的地方,距離顧鄉藏身的岩石不過十幾丈遠。
「行了,別廢話了。」
年長弟子跳下石獅子,拍了拍身上的灰塵。
「趕緊去前面探路,劉長老還在等著咱們回話呢。」
三人剛要邁步。
一道黑影,如同鬼魅般從岩石後竄了出來。
沒有絲毫的靈力波動。
只有純粹到了極致的速度和力量。
顧鄉就像是一頭捕食的獵豹,瞬間跨越了十幾丈的距離,出現在那名年長弟子的身後。
手起。
掌落。
「砰!」
一聲悶響。
年長弟子連哼都沒哼一聲,白眼一翻,軟綿綿的倒了下去。
另外兩名弟子反應也是極快。
在聽到響聲的瞬間,兩人同時轉身,手中捏起了法印。
「什麼人!」
「敵襲!」
然而。
他們的法印還沒結成,顧鄉的拳頭已經到了。
顧鄉沒有用浩然氣,也沒有用匕首。
對付這幾個辟府境的修士,光憑他那經過浩然氣和鳳凰真火淬鍊過的肉身,就足夠了。
「砰!砰!」
又是兩聲悶響。
兩名弟子只覺得眼前一黑,脖子上一陣劇痛,隨後便失去了知覺。
整個過程,不到兩息。
顧鄉站在倒地的三人中間,甩了甩手腕。
他蹲下身,開始搜身。
動作熟練得像個慣犯。
儲物袋、腰牌、傳訊玉簡……
凡是能證明身份,或者能用來傳訊的東西,統統被他搜了出來,扔到一旁。
確認這三人身上再沒有任何能報信的東西後,顧鄉才鬆了一口氣。
他拍了拍腰間的玉佩。
「青兒,出來吧。」
紅光一閃。
蘇青的身影出現在顧鄉身旁。
她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個倒霉蛋,又看了看被顧鄉扔在一旁的雜物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「顧大人這打悶棍的手法,是越來越熟練了。」
「看來這三年宰相沒白當,別的沒學會,這心黑手狠的本事倒是學了個十成十。」
顧鄉沒理會她的調侃。
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根繩索。
那是特製的捆仙繩,專門用來束縛修士靈力的。
將三人像粽子一樣捆好,扔在一起。
「弄醒他們。」
顧鄉說道。
蘇青手指輕彈。
三道紅光沒入三人的眉心。
「唔……」
三人呻吟了一聲,緩緩睜開眼睛。
剛一清醒,他們就發現自己動彈不得,體內的靈力也被死死壓制住。
而在他們面前,站著一男一女。
男的一身黑衣,面容冷峻,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讓人心寒的殺氣。
女的一身紅衣,容貌絕美,卻透著一股子妖異的氣息。
「你們是誰!」
年長弟子最先反應過來,厲聲喝道。
「竟敢擅闖神棄之地,偷襲搬山宗弟子,你們不想活了嗎!」
顧鄉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靜靜的看著他們,手裡把玩著那把匕首。
匕首在指尖翻飛,寒光閃爍。
「我問,你們答。」
顧鄉的聲音很平靜,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「那棵梧桐樹,在哪?」
聽到「梧桐樹」三個字,三名弟子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他們對視一眼,眼中閃過一抹決絕。
「休想!」
年長弟子大吼一聲。
下一刻。
他的腮幫子猛的鼓起,就要咬舌自盡。
另外兩人也是同樣的動作,甚至有人開始逆轉經脈,想要自爆。
顧鄉眼神一凝。
他沒想到這搬山宗的弟子竟然如此剛烈,一言不合就要尋死。
這哪裡是修仙者,分明就是死士。
「想死?」
顧鄉冷哼一聲。
他身形一閃,瞬間出現在三人面前。
「咔嚓!咔嚓!咔嚓!」
三聲脆響。
顧鄉出手如電,直接卸掉了三人的下巴。
緊接著,他在三人身上的幾處大穴上連點數下,封住了他們的經脈。
「唔!唔!」
三人張著嘴,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,眼神里充滿了憤怒和絕望。
顧鄉站起身,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們。
「在我面前,想死沒那麼容易。」
「我有一百種方法,讓你們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」
顧鄉的話,讓三人眼中的憤怒變成了恐懼。
這個男人,是個魔鬼。
蘇青飄了過來。
她看著這三個硬骨頭,眉頭微微皺起。
「這搬山宗是怎麼調教弟子的?一個個跟被洗了腦似的。」
「看來,不用點手段是不行了。」
蘇青說著,眼中閃過一抹紅光。
那是天狐魅術。
雖然她現在只是魂體,修為大跌,但對付幾個辟府境的小修士,還是綽綽有餘的。
「看著我的眼睛。」
蘇青的聲音變得飄忽不定,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。
三名弟子下意識的抬起頭,看向蘇青。
這一看,他們愣住了。
原本憤怒、恐懼的眼神,在看到蘇青面容的那一刻,瞬間凝固。
緊接著。
那種凝固變成了震驚,變成了迷茫,最後變成了狂熱的崇拜。
顧鄉正準備看蘇青施展手段逼供,卻發現這三人的反應有些不對勁。
他們沒有掙扎,沒有痛苦。
反而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神跡。
「唔……唔……」
年長弟子拼命的想要說話,因為下巴被卸掉,只能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。
但他眼中的淚水,卻止不住的流了下來。
那是激動的淚水。
另外兩名弟子更是直接跪在地上,衝著蘇青拼命的磕頭。
那架勢,比見了親爹還要親。
顧鄉和蘇青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懵逼。
這是什麼情況?
魅術還沒用呢,怎麼就跪下了?
蘇青眨了眨眼,有些不確定的指了指自己。
「你們……認識我?」
三名弟子拼命點頭。
顧鄉皺了皺眉。
他走上前,伸手把年長弟子的下巴接了回去。
「說,怎麼回事?」
年長弟子下巴剛一恢復,立刻匍匐在地上,聲音顫抖,帶著無盡的虔誠。
「弟子……弟子拜見后土娘娘!」
「娘娘顯靈了!娘娘顯靈了!」
另外兩名弟子被顧鄉接好下巴後,也是同樣的反應。
「拜見后土娘娘!」
「弟子罪該萬死,竟敢在娘娘面前動武!」
「求娘娘恕罪!」
三人跪在地上,頭磕得砰砰響,額頭上全是血,卻渾然不覺。
蘇青傻眼了。
顧鄉也傻眼了。
后土娘娘?
那是誰?
蘇青低頭看了看自己。
紅衣赤足,容顏絕美。
這分明就是九尾天狐的模樣,哪裡像什麼后土娘娘了?
「你們……是不是認錯人了?」
蘇青忍不住問道。
年長弟子抬起頭,目光灼灼的看著蘇青。
「宗門大殿裡,供奉著娘娘的神像。」
「弟子從小看著娘娘的神像長大,這張臉,這身氣度,絕不會認錯!」
「您就是后土娘娘!」
「您一定是感應到了宗門的召喚,特意降臨來拯救我們的!」
蘇青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她轉頭看向顧鄉,用眼神詢問:這幫人是不是腦子有病?
顧鄉摸了摸鼻子。
他大概猜到了什麼。
這世間神像,多是後人臆想出來的。
或許這搬山宗供奉的后土娘娘,恰好長得跟蘇青有幾分相似。
又或者……
這其中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隱秘。
但不管怎麼說,這對他來說是個機會。
既然他們把蘇青當成了神明,那就好辦了。
顧鄉給蘇青使了個眼色。
蘇青也是個戲精,瞬間秒懂。
她深吸一口氣,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莊嚴神聖起來。
原本妖異的氣質,也收斂了幾分,多了一絲悲天憫人的神性。
她微微抬手,虛扶了一下。
「起來吧。」
聲音清冷,透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威嚴。
三名弟子如聞仙音,激動得渾身顫抖,卻不敢違背,老老實實的站了起來,垂手而立,連頭都不敢抬。
「我且問你們。」
蘇青淡淡的開口。
「如今宗門內,是何光景?」
年長弟子立刻躬身回答,不敢有絲毫隱瞞。
「回稟娘娘。」
「宗門如今……早已不復當年榮光。」
「自萬年前那一戰後,宗門便隱退至此,苟延殘喘。」
「如今宗門內,只有三名化相境的執事長老主持大局。」
「弟子幾百人,大多修為低微。」
說到這裡,年長弟子頓了一下,語氣變得有些低沉。
「老祖……老祖他老人家,已經沉睡了三千年。」
「若是再不醒來,恐怕……」
蘇青心中一動。
三名化相境。
一名沉睡的大聖。
這實力,放在外面或許算是一方豪強。
但在如今的顧鄉和蘇青面前,只要那個大聖不醒,就不算什麼大麻煩。
「那棵梧桐樹,現在何處?」
蘇青繼續問道。
「在葬神淵。」
年長弟子立刻回答。
「劉長老正帶著另外兩名長老,在葬神淵布置陣法。」
「他們想利用梧桐樹的生機,喚醒老祖。」
蘇青眼中閃過一抹寒光。
果然是想拿她的本體做祭品。
「帶路。」
蘇青冷冷的吐出兩個字。
「去葬神淵。」
三名弟子一愣。
「娘娘,您要去葬神淵?」
「怎麼?不行?」
蘇青眉頭一挑,一股無形的威壓散發出來。
「不敢!不敢!」
三人嚇得噗通一聲又跪下了。
「弟子這就帶路!」
「能為娘娘引路,是弟子的榮幸!」
顧鄉在一旁看著,心裡暗暗好笑。
這幫人,還真是好忽悠。
不過這樣也好。
省去了不少麻煩。
他走上前,解開了三人身上的繩索。
「走吧。」
顧鄉說道。
三人連忙爬起來,召喚出石獅子。
「娘娘,請上座。」
年長弟子恭敬的指著中間那頭最大的石獅子。
蘇青也不客氣,身形一飄,落在了石獅子上。
顧鄉也跟著跳了上去,站在蘇青身後,像個忠誠的護衛。
石獅子騰空而起,朝著神棄之地的深處飛去。
風聲呼嘯。
蘇青坐在石獅子上,看著前方灰濛濛的天空,心中卻在思索。
后土娘娘。
這個稱呼,讓她心裡隱隱有些不安。
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巧合。
如果她真的長得像那個所謂的后土娘娘。
那這背後,究竟藏著什麼樣的因果?
顧鄉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心思,輕輕握住了她的手。
雖然握住的只是一團涼意,但那份堅定,卻傳到了蘇青的心裡。
不管是什麼因果。
不管是神是魔。
只要有他在,天塌下來,也有人頂著。
《江城子·神棄之地》
黑岩懸空蔽日星。
土無靈,草不生。
石獅踏破,三子話心驚。
忽見紅妝雲霧裡,
齊叩首,拜神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