溶洞內的氣氛本有些旖旎。
顧鄉抱著蘇青,兩人貼的極近,呼吸相聞。
搬山宗老祖站在一旁,眼觀鼻,鼻觀心。
就在這時,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甬道外傳來。
腳步聲很亂,還夾雜著粗重的喘息聲。
「老祖!老祖救命啊!」
劉青山的聲音裡帶著哭腔,連滾帶爬的沖了進來。
他跑的太急,腳下一絆,直接摔了個狗吃屎,一直滑到了老祖腳邊。
顧鄉下意識的鬆開手,把蘇青護在身後。
蘇青倒是淡定,只是眉頭皺了皺,有些不悅。
老祖看著腳邊的劉青山,臉色一沉。
「慌什麼!」
「天塌下來了不成?」
劉青山抬起頭,臉上全是灰土,那身原本一絲不苟的道袍也被扯破了好幾處,顯得狼狽不堪。
「老祖……天真的要塌了!」
他指著外面,手指都在哆嗦。
「妖魔……妖魔攻山了!」
「神木復甦的氣息泄露了出去,整個神棄之地的妖魔都瘋了!」
「它們……它們正在衝擊護宗大陣!」
「鐵師弟帶著刑堂弟子在外面頂著,快……快頂不住了!」
老祖聞言,臉色微變。
他轉頭看了一眼那棵剛剛復甦的梧桐神木。
金色的葉片輕輕搖曳,散發著誘人的生機。
在這死氣沉沉的神棄之地,這股生機就像是黑夜裡的明燈,足以讓任何渴望生命的妖魔瘋狂。
「孽畜!」
老祖冷哼一聲。
他看了一眼顧鄉和蘇青。
「娘娘,顧相爺,請隨老朽出去看看。」
顧鄉點了點頭。
他拉起蘇青的手。
「走吧。」
蘇青撇了撇嘴,但也沒掙扎,任由他牽著。
兩人跟著老祖,走出了溶洞。
剛一出禁地,一股濃烈的血腥味便撲面而來。
原本清幽的搬山宗,此刻已是一片修羅場。
護宗大陣的光幕搖搖欲墜,上面爬滿了密密麻麻的黑影。
那些黑影奇形怪狀。
有的長著三個腦袋,有的拖著長長的尾巴,有的乾脆就是一團蠕動的爛肉。
它們瘋狂的撕咬著光幕,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。
光幕外,更多的妖魔正在湧來。
黑壓壓的一片,一眼望不到頭。
就像是黑色的潮水,要將這座孤峰徹底淹沒。
「頂住!都給我頂住!」
一聲怒吼從前方傳來。
鐵長老渾身是血,手持巨斧,站在大陣的缺口處。
他身後,是一群同樣渾身浴血的搬山宗弟子。
他們結成戰陣,死死的堵住那個缺口。
每當有妖魔衝進來,就會被他們亂刀砍死。
但妖魔實在太多了。
殺了一批,又來一批。
鐵長老的巨斧已經砍卷了刃,他的氣息也越來越微弱。
一隻體型巨大的骨刺猙獰的妖獸,趁著鐵長老力竭的瞬間,猛的撲了上來。
那鋒利的爪子,直奔鐵長老的咽喉。
「師弟!」
劉青山驚呼一聲,想要衝過去救援,卻已經來不及了。
鐵長老看著那隻越來越近的爪子,眼中閃過一絲絕望。
他閉上眼,準備等死。
「定。」
一個蒼老的聲音,突兀的在天地間響起。
聲音不大。
卻像是洪鐘大呂,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。
那隻撲向鐵長老的妖獸,身子猛的一僵。
它停在了半空中。
爪子距離鐵長老的咽喉,只有不到三寸。
但它再也無法寸進分毫。
不僅僅是它。
整個戰場,所有的妖魔,在這一刻都停了下來。
就像是時間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老祖一步踏出。
他的身形瞬間消失在原地,再出現時,已經站在了半空中。
他看著下方那無盡的妖魔,眼中沒有絲毫憐憫。
只有冷漠。
屬於大聖境強者的威壓,毫無保留的釋放出來。
「滾!」
他吐出一個字。
這個字一出口,天地變色。
一股無形的波紋,以他為中心,向著四周擴散。
「砰!砰!砰!」
那些爬在光幕上的妖魔,瞬間炸成了一團團血霧。
那隻撲向鐵長老的妖獸,更是直接化作了齏粉,連渣都沒剩下。
波紋繼續擴散。
所過之處,妖魔盡碎。
原本喧囂的戰場,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只剩下風聲,和血肉落地的聲音。
鐵長老睜開眼。
他看著眼前空蕩蕩的缺口,又看了看半空中的老祖,雙腿一軟,跪在了地上。
「老祖……」
這一刻,搬山宗的所有弟子都跪了下來。
他們看著那個並不高大的身影,眼中滿是狂熱。
這就是大聖。
這就是他們的老祖。
一人,可抵百萬師。
老祖並沒有因為這一擊而露出喜色。
他看著遠處。
那裡的黑霧還在翻滾,隱約還能聽到低沉的咆哮聲。
他剛才那一擊,雖然殺了不少妖魔,但對於整個神棄之地的妖魔來說,不過是九牛一毛。
只要神木還在,只要那股生機還在,這些妖魔就不會退去。
它們會源源不斷的湧來,直到耗盡搬山宗的最後一絲力量。
老祖嘆了口氣。
他落回地面,走到顧鄉和蘇青面前。
「讓娘娘和顧相爺受驚了。」
顧鄉搖了搖頭。
他看著滿地的屍骸,神色有些凝重。
「老祖神威,晚輩佩服。」
「只是……」
他指了指遠處翻滾的黑霧。
「這些東西,怕是殺不完吧?」
老祖點了點頭,臉上露出一絲苦笑。
「顧相爺慧眼。」
「神木復甦,乃是逆天改命之事。」
「這神棄之地的妖魔,本就是被天地遺棄的怨念所化,最是貪婪。」
「如今聞到了生機,它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。」
「老朽雖然能鎮壓一時,卻鎮壓不了一世。」
「況且……」
老祖看了一眼顧鄉。
「老朽壽元無多,若是再這麼消耗下去,怕是撐不了多久。」
顧鄉沉默了。
他明白老祖的意思。
搬山宗守不住這棵樹。
或者說,光靠搬山宗一家,守不住。
蘇青站在一旁,冷笑了一聲。
「守不住就別守。」
「把樹拔了,帶回神都去。」
老祖苦笑更甚。
「娘娘說笑了。」
「神木根植於此,連通地脈,若是強行拔除,不僅神木會死,這方圓萬里的地脈也會崩塌。」
「到時候,這神棄之地的煞氣沒了壓制,必將席捲整個東洲。」
「那才是真正的生靈塗炭。」
蘇青皺了皺眉。
「那你說怎麼辦?」
「總不能讓我一直待在這個破地方吧?」
老祖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顧鄉。
他在等顧鄉表態。
顧鄉是當朝宰相。
他代表的,不僅僅是他自己,更是整個大周。
顧鄉沉吟片刻。
他轉過身,看著那滿目瘡痍的戰場,又看了看那些疲憊不堪的搬山宗弟子。
「老祖。」
顧鄉開口道。
「若是讓這些妖魔衝出神棄之地,會如何?」
老祖想了想。
「神棄之地位於大周北境。」
「若是妖魔衝出去,首當其衝的便是北境三州。」
「那裡有百萬百姓。」
「若是無人阻攔,不出三日,北境三州將淪為死地。」
「屆時,妖魔南下,直逼神都。」
顧鄉點了點頭。
「那就是說,這不僅僅是搬山宗的事,也是大周的事。」
老祖躬身一禮。
「正是。」
顧鄉深吸了一口氣。
他身上的書卷氣散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。
那是屬於大周宰相的氣度。
「既然如此,那便戰吧。」
顧鄉說道。
「搬山宗守不住,大周來守。」
「我會修書一封,傳回神都。」
「請陛下調北境邊軍三十萬,駐守神棄之地外圍。」
「再調欽天監術士百名,協助貴宗修補大陣。」
「另外……」
顧鄉看了一眼劉青山。
「我會讓戶部撥銀三百萬兩,糧草十萬石,送至搬山宗。」
「作為軍資。」
劉青山聞言,猛的抬起頭。
他看著顧鄉,眼中滿是不可置信。
之前顧鄉還要斷他們的糧道,逼得他們走投無路。
如今,卻要送錢送糧?
顧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淡淡一笑。
「劉長老不必驚訝。」
「之前斷糧,是因為你們偷了我的東西。」
「那是私怨。」
「如今送糧,是因為你們在為大周守國門。」
「這是公義。」
「顧某雖然不是什麼好人,但公私還是分得清的。」
劉青山張了張嘴,卻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他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。
羞愧。
難當。
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,對著顧鄉重重的磕了個頭。
「顧相爺……高義!」
「搬山宗上下,願聽顧相爺調遣!」
「誓死守衛神木!」
「誓死守衛大周!」
身後的搬山宗弟子,也齊齊跪下。
聲震雲霄。
顧鄉受了這一禮。
他轉頭看向蘇青。
蘇青正看著他,眼中閃過一絲異彩。
這個男人。
認真起來的樣子,還挺順眼的。
「看什麼?」
顧鄉察覺到了她的目光,笑著問道。
蘇青哼了一聲,別過頭去。
「看你傻。」
「那麼多銀子,說送就送了。」
「敗家子。」
顧鄉笑了笑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「錢沒了可以再賺。」
「家要是沒了,可就什麼都沒了。」
蘇青身子一僵。
她沒有掙脫,只是反手握緊了他的手。
十指相扣。
老祖看著這一幕,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他知道。
這神棄之地的天,要變了。
有了大周的介入,有了這位顧相爺的謀劃。
搬山宗,或許真的能迎來新生。
「顧相爺。」
老祖開口道。
「既然如此,那便請相爺移步大殿,商議具體事宜吧。」
顧鄉點了點頭。
「好。」
他牽著蘇青,向著大殿走去。
兩人走的很慢。
因為那該死的十米限制,他們必須保持步調一致。
但這並不影響他們的背影看起來很和諧。
就像是一對神仙眷侶。
行走在這滿是血腥的戰場上。
卻走出了一種歲月靜好的感覺。
風吹過。
捲起地上的血腥氣,也捲起神木散發出的生機。
死與生。
在這一刻,交織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