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都的夜,燈火如晝。
醉仙居的招牌在夜風中晃蕩,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
一輛馬車穩穩停在門口。
掌柜的眼尖,一眼便認出那兩匹拉車的石鱗馬並非凡品,趕忙迎了出來。
車簾掀開。
先下來的是個綠毛矮子,手裡提著馬鞭,一臉諂媚地在車旁放好腳凳。
緊接著,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探了出來,扶著車框。
顧鄉一身常服,踩著腳凳落地。
他剛站穩,並未急著往裡走,而是轉身向車內伸出手。
「慢點。」
一隻白皙的手搭在他掌心。
蘇青紅衣如火,借力躍下馬車。
兩人剛一落地,那股無形的牽引力便顯現出來。
顧鄉往左挪了一步,讓開門口的路。
蘇青的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往左偏了偏,若是旁人看來,倒像是她主動往顧鄉懷裡靠。
掌柜的看直了眼。
這可是當朝宰相顧大人。
旁邊這位紅衣女子,雖未見過,但這般親昵姿態,想必就是傳聞中那位讓顧相爺衝冠一怒的夫人了。
「顧大人,您裡面請,還是老位置?」
掌柜的彎著腰,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。
顧鄉點點頭。
「老位置。」
他又補了一句。
「把後廚騰出來。」
掌柜的一愣。
「後廚?大人這是要……」
顧鄉挽起袖口,露出半截小臂。
「做飯。」
掌柜的嚇得差點跪下。
堂堂大周宰相,一人之下萬人之上,竟然要親自下廚?
這要是傳出去,御史台那幫老頭子還不得把醉仙居的門檻給踏平了。
「大人,這使不得,使不得啊!您想吃什麼,吩咐一聲,小的讓大廚去做,哪能勞您親自動手。」
顧鄉擺擺手,徑直往裡走。
蘇青跟在他身側,嘴角噙著笑,也不說話,只是那雙狐狸眼彎成了月牙。
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後廚。
那綠毛土靈也要跟進去,被蘇青回頭瞪了一眼。
「你在門口守著,別讓人進來。」
土靈縮了縮脖子,苦著臉蹲在門口,看著裡面案板上的雞鴨魚肉流口水。
後廚里熱氣騰騰。
顧鄉熟練地挑了一隻肥嫩的三黃雞,洗淨,拔毛。
動作行雲流水,半點不像個拿筆桿子的讀書人。
蘇青因為那十米的限制,只能坐在灶台邊的小馬紮上。
她托著腮,看著顧鄉忙活。
「顧相爺,這殺雞的手法,比殺人還利索。」
顧鄉頭也不回,手裡拿著刀,在雞身上劃了幾道口子,方便入味。
「殺人是為了天下,殺雞是為了你。」
「這雞若是知道它是死在宰相刀下,也是它的造化。」
蘇青噗嗤一聲笑了。
「貧嘴。」
顧鄉將調料抹勻,又在雞肚子裡塞了香菇和蔥姜。
「上次在落鳳坡,鹽放多了,你說咸。」
「這次我特意問了御廚,火候和用料都記下了。」
他把雞放進鍋里,蓋上蓋子,開始生火。
火光映照在他臉上,忽明忽暗。
蘇青看著他專注的側臉,心裡那塊最柔軟的地方,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
這呆子。
還真把那句玩笑話當真了。
就在這時,後廚的門帘被人掀開。
一陣香風襲來。
「我就知道,這滿神都的煙火氣,就屬這兒最重。」
來人一身宮裝,眉眼間帶著幾分英氣,正是五公主李清歌。
只是此刻,她說話的語氣,卻透著一股子滄桑和戲謔。
那是比瑤。
蘇青沒起身,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。
「怎麼,宮裡的御膳吃膩了,跑這兒來蹭飯?」
李清歌也不客氣,徑直走到灶台另一邊,找了個空地靠著。
「御膳雖好,但沒這人情味。」
她看了一眼正在看火的顧鄉,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蘇青。
「嘖嘖。」
「連理枝,同心結。」
「你們倆現在這模樣,倒是真應了那句『焦不離孟,孟不離焦』。」
顧鄉見是她,也不行禮,只是拿過一把蒲扇,輕輕扇著爐火。
「公主若是餓了,就去前面等著。」
「這後廚煙燻火燎的,別熏壞了千金之軀。」
李清歌擺擺手。
「這身子是李清歌的,我不過是借住。」
「再說了,當年我爹為了給我娘做頓飯,連龍袍都燒了個窟窿,這點菸火氣算什麼。」
提到比丘和國師,氣氛稍微沉悶了一些。
蘇青收起臉上的笑意。
「你娘……還好嗎?」
李清歌嘆了口氣。
「好也不好。」
「守了三百年,終於把人盼回來了,可人卻在鬼哭谷那種鬼地方躺著。」
「她這幾天把自己關在摘星樓,誰也不見。」
「我估摸著,是在給你們繡嫁衣呢。」
蘇青一愣。
「嫁衣?」
李清歌點點頭,眼中閃過一絲狡黠。
「我娘說了,顧鄉既然把鳳凰涅槃種都融了,那就是彌補他們當年的遺憾。」
「這門親事,她得親自操辦。」
「而且……」
她頓了頓,目光在顧鄉和蘇青之間來回打轉。
「你們倆現在這情況,若是再不成親,怕是連覺都睡不安穩吧?」
蘇青臉上一紅,啐了一口。
「小丫頭片子,懂什麼。」
顧鄉倒是坦然,手裡扇火的動作沒停。
「國師費心了。」
「等這隻雞燉好了,我們便去摘星樓拜見。」
鍋里的香氣漸漸溢了出來。
那是肉香混合著香菇的鮮味,濃郁撲鼻。
門口蹲著的土靈,口水已經流了一地,把門檻都打濕了。
顧鄉揭開鍋蓋。
熱氣騰騰中,一隻色澤金黃的燒雞躺在盤子裡。
他拿筷子戳了戳,肉爛骨酥。
「好了。」
顧鄉端起盤子,看向蘇青。
「嘗嘗?」
蘇青站起身,也不用筷子,直接伸手撕下一隻雞腿。
顧鄉也不攔著,只是在一旁遞過一塊乾淨的帕子。
蘇青咬了一口。
皮滑肉嫩,鹹淡適中。
比落鳳坡那次,強了不知多少倍。
她嚼了幾下,咽下去,然後衝著顧鄉豎起大拇指。
「顧相爺這手藝,以後若是丟了官,咱們就在這醉仙居門口擺個攤。」
「名字我都想好了,就叫『宰相雞』。」
顧鄉笑著幫她擦去嘴角的油漬。
「好。」
「只要你喜歡,賣什麼都行。」
李清歌在一旁看著,只覺得牙酸。
「行了行了。」
「我這還沒吃呢,就被你們倆給餵飽了。」
她伸手也要去撕雞肉。
卻被蘇青一巴掌拍開。
「這是顧鄉給我做的。」
「想吃,讓你爹給你做去。」
李清歌氣結。
「小氣!」
「我爹現在是活死人,怎麼做?」
蘇青把剩下的雞肉護在身後,像個護食的小獸。
「那我不管。」
「反正這是我的。」
顧鄉看著兩人鬥嘴,眼底滿是笑意。
這才是人間。
有煙火,有故人,有她。
他轉頭看向窗外。
神都的夜色正濃,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。
一切都顯得那麼安寧。
只是這安寧之下,暗流涌動。
但他不怕。
因為他的心,就在身邊。
十米之內,便是他的天下。
【浣溪沙·醉仙居夜宴】
寶馬雕車駐玉樓,紅衣翠袖且勾留。
相公洗手作珍饈。
灶下煙燻雙影合,樽前酒暖一簾秋。
人間至味是溫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