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過窗欞,灑在醉仙居天字號房的雕花木床上。
顧鄉睜開眼,只覺得胸口沉甸甸的。
低頭一看,一抹紅影正蜷縮在他懷裡,睡得正香。
因為那該死的連理枝羈絆,兩人活動範圍不能超過十米。
這也就導致了,哪怕睡覺,蘇青也得貼著他。
顧鄉動了動身子,想把被壓麻的手臂抽出來。
懷裡的人兒不滿地哼唧了一聲,反而抱得更緊了,一條腿更是毫不客氣地搭在了他的腰上。
「別動……再睡會兒。」
蘇青的聲音帶著剛醒時的沙啞,軟糯得像是一爪子撓在人心尖上。
顧鄉有些無奈,伸手理了理她散亂的長髮。
「該起了,今日是大朝會。」
「不去。」
蘇青把頭埋進他胸口,悶聲道:「那群老頭子說話又臭又長,聽得我想咬人。」
顧鄉失笑。
「你是想讓我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兒?」
他指了指兩人之間那根看不見的線。
「到時候我走到金鑾殿,你怕是要被這連理枝生生拖過去,那場面可就不好看了。」
蘇青猛地睜開眼,那雙狐狸眼瞪得溜圓。
她怎麼把這茬給忘了。
這破樹根,真是煩死狐了。
她不情不願地坐起身,伸了個大大的懶腰,紅色的寢衣滑落,露出半個圓潤的肩頭。
顧鄉眼神暗了暗,伸手幫她把衣服拉好。
「快些洗漱,莫要誤了時辰。」
蘇青撇撇嘴,看著顧鄉那一身紫金色的宰相官袍,眼珠子骨碌一轉。
「我才不要站在那兒聽他們廢話。」
說完,她身上紅光一閃。
原本那個嬌媚的大美人不見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隻通體火紅、只有巴掌大小的小狐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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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輕巧地跳上顧鄉的膝蓋,順著他的手臂,一溜煙鑽進了那寬大的袖袍里。
顧鄉只覺得袖口一沉,隨即傳來一陣溫熱的觸感。
小狐狸在裡面拱了拱,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趴好,還不忘探出個小腦袋,沖他眨了眨眼。
「走吧,顧大人。」
顧鄉無奈地搖搖頭,伸手在袖子上輕輕拍了拍,起身推門而出。
……
金鑾殿上,氣氛肅穆。
文武百官分列兩旁,個個眼觀鼻,鼻觀心。
自從顧鄉從北境回來,身上的煞氣是越發重了。
以前那個只會講道理的窮書生,如今成了手握生殺大權的顧相爺。
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觸他的霉頭。
李玉坐在龍椅上,看著下方的顧鄉,眉頭微微一挑。
今日的顧相,似乎有些不一樣。
往日裡那張冷得像冰塊一樣的臉,今日竟然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而且……
李玉的目光落在顧鄉的左手袖口上。
那裡,似乎在動?
顧鄉站在百官之首,神色淡然。
只是左手一直虛虛地托著袖口,動作顯得格外小心翼翼。
袖子裡,蘇青睡得並不安穩。
這官袍雖然料子好,但畢竟不如床榻舒服。
她翻了個身,尾巴不小心掃到了顧鄉的手腕。
顧鄉身子微微一僵,隨即不動聲色地用手指在袖子上按了按,示意她老實點。
「吱……」
袖子裡傳出一聲極輕的狐鳴,帶著幾分不滿。
聲音雖小,但在寂靜的大殿上,卻顯得格外清晰。
站在顧鄉身後的戶部尚書身子一抖,差點把手裡的笏板給扔了。
他驚恐地抬起頭,看著顧鄉的背影。
剛才那是……什麼動靜?
顧相爺身上,怎麼會有這種怪聲?
莫非是修煉了什麼邪門的功法?
就在百官驚疑不定的時候,禮部尚書顫顫巍巍地出列了。
「啟奏陛下,關於顧相大婚的一應事宜,禮部已籌備妥當。」
「鳳冠霞帔已由國師府送達,乃是國師親手縫製,用料考究……」
聽到「鳳冠」二字,顧鄉袖子裡突然一陣劇烈的聳動。
狐狸最喜歡亮晶晶的東西。
尤其是那種金燦燦、鑲滿寶石的鳳冠。
蘇青一下子來了精神,也不管什麼場合了,直接從袖口探出了半個腦袋。
兩隻尖尖的耳朵抖了抖,一雙黑寶石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禮部尚書。
「……」
禮部尚書的話音戛然而止。
他瞪大了眼睛,看著從當朝宰相袖子裡鑽出來的那隻……狐狸?
紅毛的?
還會動?
整個金鑾殿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顧鄉的袖口上。
那隻小狐狸似乎察覺到了周圍的視線,也不怕生,反而歪著腦袋,衝著眾人咧了咧嘴,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。
「荒唐!簡直是荒唐!」
一聲怒喝打破了寂靜。
一名鬚髮皆白的御史大步出列,指著顧鄉的手都在哆嗦。
「顧相乃百官之首,朝堂之上,莊嚴肅穆之地,豈可私帶玩物上殿!」
「此舉視朝廷法度於無物,視陛下威嚴於無物!」
「臣請陛下,治顧鄉大不敬之罪!」
這御史名叫劉鐵嘴,是出了名的死腦筋,平日裡就喜歡盯著顧鄉找茬。
今日可算是讓他逮著機會了。
顧鄉面色平靜,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他伸手摸了摸袖口裡的小腦袋,動作溫柔得不像話。
「玩物?」
他輕笑了一聲。
袖子裡的小狐狸卻不幹了。
它是九尾天狐,是妖族女皇,什麼時候成玩物了?
這老頭子,嘴巴真臭。
蘇青眯了眯眼,小爪子隔著袖袍輕輕一揮。
一道無形的妖氣瞬間激射而出。
「啪!」
一聲脆響。
劉御史頭上的烏紗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抽了一巴掌,直接飛了出去,在空中轉了好幾個圈,最後吧唧一聲掉在了地上。
劉御史只覺得頭皮一涼,整個人都懵了。
他摸了摸稀疏的頭頂,又看了看地上的帽子,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。
「你……你……」
顧鄉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,淡淡地開口。
「劉大人慎言。」
「此乃本相家眷,非是什麼玩物。」
「內子頑劣,見不得旁人對本相大呼小叫,讓劉大人受驚了。」
家眷?
滿朝文武倒吸一口涼氣。
早就聽說顧相要娶個妖精,沒想到竟然是真的!
而且還直接帶到了金鑾殿上!
這也太……太寵了吧?
劉御史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顧鄉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龍椅上,李玉握拳抵在唇邊,輕咳了一聲,掩飾住嘴角的笑意。
這也就是顧鄉。
換做旁人,敢在金鑾殿上這麼幹,早就被拖出去砍了。
但誰讓他是顧鄉呢。
是大周的定海神針,是能為了大周江山剖心的狠人。
「好了。」
李玉擺了擺手,打斷了劉御史的還要繼續的進諫。
「顧相與蘇姑娘情深義重,朕心甚慰。」
「既是家眷,帶在身邊也無妨。」
「著禮部按親王規格操辦,神都十里紅妝,舉國同慶!」
「朕要讓全天下都知道,顧相娶妻,乃是大周盛事!」
此言一出,滿朝譁然。
親王規格?
這可是逾制啊!
但看著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,再看看顧鄉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,誰也沒敢再多嘴。
退朝後。
顧鄉走在長長的宮道上。
袖子裡的小狐狸已經縮了回去,大概是剛才那一擊耗費了些精神,這會兒又睡著了。
「顧大人請留步。」
一道清冷的聲音傳來。
顧鄉停下腳步,轉身看去。
只見李清歌站在宮牆下,神色有些凝重。
此時的她,體內主導的是比瑤的神魂。
「公主殿下。」顧鄉微微頷首。
李清歌走近了幾步,目光落在顧鄉的袖口上。
「她的氣息,有些不穩。」
顧鄉神色一緊:「可是有什麼不妥?」
李清歌搖了搖頭。
「重生之後,神魂與肉身尚未完全契合,又動了妖氣,難免有些虛弱。」
「不過,我要提醒你一件事。」
她抬起頭,看著頭頂那片湛藍的天空。
「大婚之日,天地交泰,陰陽匯聚。」
「那是喜事,也是天機最亂之時。」
「你們兩人的命格本就特殊,如今又要強行結為連理,怕是會引來一些不乾淨的東西。」
顧鄉眼神微冷。
「你是說,有人會來搗亂?」
李清歌沒有明說,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。
「小心北邊。」
說完,她轉身離去,留給顧鄉一個意味深長的背影。
顧鄉站在原地,手指輕輕摩挲著袖口。
北邊?
搬山宗已滅,神棄之地有三十萬大軍鎮守。
還能有什麼東西?
不管是什麼。
誰敢壞他的大婚,他就殺誰。
……
出了宮門,顧鄉並沒有直接回府。
而是帶著蘇青去了神都最繁華的朱雀大街。
「出來吧,帶你去個地方。」
顧鄉拍了拍袖子。
紅光一閃。
蘇青恢復了人身,俏生生地站在他身旁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如火的紅裙,腰間束著一條金色的腰帶,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。
那張絕美的臉龐上,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慵懶,眼波流轉間,儘是風情。
周圍的路人瞬間看直了眼。
原本喧鬧的大街,竟然出現了短暫的寂靜。
「那是……顧相?」
「旁邊那個女子是誰?好美啊!」
「聽說顧相要娶個狐狸精,莫非就是她?」
「什麼狐狸精,這分明是神仙下凡啊!」
百姓們的議論聲傳入耳中。
蘇青挑了挑眉,挽住顧鄉的手臂,整個人幾乎掛在他身上。
「顧大人,他們說我是狐狸精呢。」
顧鄉旁若無人地攬住她的腰,宣示著主權。
「你是我的夫人。」
兩人走進了一家名為「玲瓏閣」的首飾鋪子。
這是神都最大的金銀樓,裡面的東西件件都是精品。
掌柜的一見顧鄉,嚇得腿都軟了,連忙迎了上來。
「草民參見顧相爺!」
顧鄉擺擺手,目光落在櫃檯里的一隻玉鐲上。
那玉鐲通體翠綠,毫無雜質,最難得的是,裡面隱隱有一絲紅色的血沁,像極了鳳凰的尾羽。
「拿出來。」
掌柜的連忙將玉鐲取出,雙手奉上。
顧鄉拿起玉鐲,拉過蘇青的手。
她的手腕白皙纖細,套上這隻翠綠的鐲子,更顯得肌膚勝雪。
「喜歡嗎?」顧鄉問。
蘇青晃了晃手腕,那鐲子在陽光下流光溢彩。
「還行吧,勉強配得上本姑娘。」
顧鄉笑了笑,指尖在鐲子上輕輕一抹。
一道浩然氣注入其中。
只見那鐲子內壁,緩緩浮現出一個小小的「鄉」字。
蘇青一愣。
「你這是幹什麼?」
顧鄉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。
「蓋個章。」
「這輩子,你只能是我的。」
「跑到天涯海角,也是顧家的人。」
蘇青臉頰微紅,啐了一口。
「霸道。」
嘴上這麼說,心裡卻是甜絲絲的。
她反手握緊了顧鄉的手,指甲在他掌心輕輕撓了一下。
「那顧大人可要抓緊了。」
「本姑娘可是很搶手的。」
兩人相視一笑,周圍的一切仿佛都成了背景。
夜幕降臨。
神都燈火通明。
家家戶戶都掛起了紅燈籠,期待著三日後那場盛世婚禮。
整個京城都沉浸在一片喜慶祥和之中。
然而。
在遙遠的北境邊關。
寒風呼嘯。
一絲詭異的黑氣,正順著地面的裂縫,悄無聲息地滲透進來。
那黑氣所過之處,草木枯萎,生機斷絕。
就像是一隻張開的巨口,正貪婪地注視著南方那片繁華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