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哭谷的風停了。
滿地的亂石被剛才那場大火燒成了琉璃色，透著一股子詭異的亮。
在那兩堆混在一起的灰燼上方。
一個虛幻的人影慢慢浮現出來。
那是比丘。
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儒衫，手裡握著一卷書，腰間掛著那個已經碎掉的定情信物。
他的樣子很年輕，就像三百年前剛進神都趕考時那樣。
他的身邊，站著一個紅衣女子。
國師沒戴面具。
她拉著比丘的手，笑得眉眼彎彎，像個沒心沒肺的小狐狸。
兩人對視一眼，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看著神都的方向。
比丘抬起手。
他的指尖亮起一點微弱的白光。
那是他最後的一絲清明，也是他身為大周開國皇帝，留給這個江山最後的交代。
他屈指一彈。
那點白光化作一隻仙鶴，扇動著翅膀，瞬間消失在天際。
做完這一切。
比丘轉過頭，看著身邊的紅衣女子。
「走吧。」
「好。」
兩人的身影越來越淡，最後化作兩縷青煙，鑽進了地底深處。
那裡，是大周的龍脈。
也是他們最初相遇的地方。
……
神都，醉仙居廢墟。
顧鄉猛地噴出一口鮮血，整個人癱倒在蘇青懷裡。
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了。
那顆七竅玲瓏心跳得極慢，每一次跳動都像是要耗盡全身的力氣。
「顧鄉！」
蘇青急得眼淚直掉。
她拼命往顧鄉體內灌注妖力，可那些妖力就像進了無底洞，一點反應都沒有。
就在這時。
一隻白色的仙鶴從西方飛來。
它穿過漫天的戰火，穿過九鼎大陣的金光，穩穩地落在顧鄉的肩膀上。
仙鶴化作一道流光，鑽進了顧鄉的腦海。
顧鄉的身子猛地一僵。
他的識海里，出現了一個畫面。
那是比丘。
比丘站在一片虛無中，看著他，眼神裡帶著一種長輩的期許。
「後生，聽好了。」
比丘的聲音在顧鄉腦海里響起。
「鳳凰合一，不是機緣，是死劫。」
「鳳為陽，凰為陰。」
「鳳生凰死，凰生鳳滅。」
「這是上古傳下來的命數，誰也躲不過。」
顧鄉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他看著識海里的比丘，想要開口詢問，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。
「我知道你想問什麼。」
比丘笑了笑，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。
「當年阿九為了救我，強行融合鳳血，想替我擋這一劫。」
「結果，她成了鳳，我成了凰。」
「我們鬥了三百年，躲了三百年，最後還是落得個同歸於盡的下場。」
比丘的身影開始消散。
「你要救那個小狐狸，就得打破這個命數。」
「去落鳳坡。」
「神木之下，藏著最後一顆涅槃種。」
「那是鳳帝和凰後當年留下的唯一生機。」
「只有拿到它，你們才能真正合一，不分彼此。」
「記住，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。」
「那個『凰』雖然被我們削弱了，但他沒死。」
「他會回來的。」
畫面破碎。
顧鄉猛地睜開眼。
他的眼裡布滿了血絲，卻透著一股子前所未有的堅定。
「蘇青。」
顧鄉反手抓住蘇青的手，力氣大得驚人。
「去落鳳坡。」
蘇青愣了一下。
「現在？」
「滿城的怪物還沒殺完，北境還在打仗，咱們這時候走……」
「必須走。」
顧鄉站起來，雖然身子還在晃，但脊樑挺得很直。
「這裡交給李玉和比瑤。」
「咱們要去拿那個涅槃種。」
他抬頭看著天上那個正在癒合的裂縫。
雖然裂縫小了許多，但那股陰冷的氣息依然存在。
那個怪物，正在暗處盯著他們。
「好。」
蘇青沒再多問。
她知道顧鄉的性子，這呆子平時慫，但真到了拿主意的時候，誰也勸不動。
她現出原形。
一隻巨大的九尾紅狐出現在廢墟上。
顧鄉翻身騎在狐背上。
「李玉！」
顧鄉對著皇宮的方向大喊一聲。
「神都交給你了！」
「要是老子回來發現城丟了，我掀了你的金鑾殿！」
皇宮門口。
李玉正一刀砍翻一隻絕靈怪。
他聽到聲音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他看見了那隻沖天而起的紅狐。
「滾吧！」
李玉抹了一把臉上的血，笑得豪邁。
「這江山是朕的，朕丟不了！」
紅狐縱身一躍，化作一道紅光，衝出了神都城。
城外。
那些絕靈怪還在瘋狂涌動。
但蘇青根本不理會它們，九條尾巴像九把火刀，所過之處，怪物全部化為灰燼。
顧鄉趴在狐背上。
他感覺風在耳邊呼嘯，吹得他臉生疼。
他從懷裡摸出那塊紅蓋頭。
蓋頭已經破了。
他把它緊緊攥在手裡。
「蘇青。」
「嗯？」
「等拿到了涅槃種，咱們重新拜堂。」
「好。」
「這次我要請全天下的人喝喜酒。」
「行，只要你出得起銀子。」
蘇青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，卻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她能感覺到，顧鄉的身體很冷。
他的生機還在流失。
那顆七竅玲瓏心，正在超負荷運轉。
「呆子，別睡著了。」
蘇青叮囑道。
「不睡。」
顧鄉閉上眼，感受著心跳。
「我還要給你畫眉呢。」
馬車在荒原上疾馳。
身後的神都，戰火依然在燃燒。
但在這一刻。
在這無盡的黑暗中。
這兩個人，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。
……
鬼哭谷。
那堆灰燼旁邊。
一隻黑色的烏鴉落了下來。
它歪著頭，看著地上的灰燼，眼裡閃過一絲貪婪。
它張開嘴，想要去啄食那些灰燼。
轟！
一道赤金色的火焰從灰燼中噴出。
烏鴉連慘叫都沒發出來，就變成了一縷黑煙。
灰燼微微動了動。
隱約間。
似乎有一聲憤怒的嘶吼，從地底深處傳來。
「涅槃種……」
「是我的……」
聲音沙啞，透著一股子讓人絕望的死氣。
風捲起灰燼。
在空中拼湊出一個模糊的形狀。
那是一個長著翅膀的怪物。
它看向北方。
看向落鳳坡的方向。
然後。
它消失了。
融入了夜色中。
【釵頭鳳·別後叮嚀】
紅綢碎，心頭血，三百年恨終須結。
風蕭索，人零落。
一懷愁緒，幾年離索。
錯、錯、錯。
書中語，心中火，此生不負相思諾。
神木下，生機鎖。
涅槃種在，舊盟難破。
果、果、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