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色的水面泛起漣漪。
那赤足紅袍的女子走了過來。
她走得很慢。
每一步落下,腳下的金色水波便蕩漾開來,像是一朵朵盛開的金蓮。
顧鄉下意識地把蘇青往身後擋了擋。
這是本能。
哪怕他連站著都費勁。
那女子停下了。
她站在離兩人三步遠的地方。
她歪著頭,看著顧鄉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,笑了笑。
「小書生,別緊張。」
「我要是想殺你們,剛才就不會出手。」
她越過顧鄉,目光落在他身後的蘇青身上。
那種眼神很奇怪。
像是看著自家的晚輩,又像是看著多年未見的閨中密友。
她伸出手。
蘇青想要躲。
可身體卻像是被定住了一樣,動彈不得。
那隻手穿過了顧鄉的阻攔,輕輕拉住了蘇青的手。
蘇青的手很涼。
那女子的手卻很熱。
像是一塊溫潤的暖玉。
「手這麼涼,看來嚇得不輕。」
女子捏了捏蘇青的手指,語氣熟絡得很。
「當年那隻狐狸,膽子可比你大多了。」
「敢在我的墳頭上蹦迪,還敢偷吃我的貢品。」
蘇青愣住了。
她看著眼前這個紅袍女子。
那種熟悉感越來越強烈。
那是來自血脈深處的悸動。
她剛剛融合了鳳凰真火,覺醒了鳳目。
她能感覺到,眼前這個女子身上,流淌著和她同源的氣息。
而且比她更純粹。
更古老。
「你……到底是誰?」
蘇青的聲音有些發顫。
女子眨了眨眼。
「你猜?」
蘇青沒說話。
她猜不到。
也不敢猜。
這裡是梧桐神木的內部空間。
是當年鳳凰二帝的隕落之地。
能出現在這裡,還能操控神木力量的人,除了那兩位,還能有誰?
可是……
那位不是早就死了嗎?
連骨頭都化作了落鳳坡的泥土。
連道果都變成了七竅玲瓏心和涅槃種。
怎麼可能還活著?
女子見蘇青不說話,撇了撇嘴。
「真沒勁。」
「現在的年輕人,一點幽默感都沒有。」
她鬆開蘇青的手,轉過身,背對著兩人。
她看著這片金色的空間,嘆了口氣。
「我是鳳。」
三個字。
輕飄飄的。
卻像是一道驚雷,在顧鄉和蘇青的耳邊炸響。
顧鄉瞪大了眼睛。
蘇青更是直接僵在了原地。
鳳?
鳳凰二帝中的鳳?
那個傳說中,為了成全凰,甘願犧牲自己的鳳?
「不可能!」
蘇青下意識地反駁。
「鳳帝早就隕落了!」
「連真靈都散了!」
「你怎麼可能是鳳帝!」
女子轉過身。
她看著蘇青,眼神裡帶著一絲戲謔。
「誰告訴你,死了就不能說話了?」
「誰告訴你,真靈散了,就不能留下一絲念想了?」
她指了指腳下的金色水面。
「這裡是梧桐神木。」
「是我的家。」
「我在自己家裡留個後門,藏個私房錢,不過分吧?」
蘇青啞口無言。
這語氣……
怎麼聽著像個市井無賴?
傳說中的鳳帝,不應該是高高在上,威嚴不可侵犯的嗎?
女子似乎看穿了蘇青的心思。
她聳了聳肩。
「別把我想得那麼神聖。」
「我也只是個女人。」
「是個被男人坑了的傻女人。」
說到這裡,她眼裡的笑意淡了些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抹淡淡的嘲諷。
「當年,我和那隻死鳥,一起修到了准帝巔峰。」
「我們都想證道。」
「都想成帝。」
「可是這賊老天,摳門得很。」
她指了指頭頂。
「那個位子,只有一個。我們本打算打破天地束縛一同證道。」
「但天道阻撓,我們太強了,強的天道也鎮壓不了我們。於是天道給了我們一個選擇。」
「要麼,兩個都與天道死磕,毀滅這一方世界。」
「要麼,證道一個,成全另一個。」
顧鄉聽得心驚肉跳。
這就是上古秘辛?
這就是鳳凰隕落的真相?
「然後呢?」
顧鄉忍不住問了一句。
女子看了他一眼。
「然後?」
「然後我就跟他說,你坐吧。」
「我不稀罕那個位子。」
「我只想跟你在一起,哪怕是當個端茶倒水的丫鬟也行。」
女子說得很輕鬆。
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可顧鄉能聽出來,那話語背後,藏著多少血淚。
把成帝的機會拱手讓人。
這需要多大的勇氣?
多深的愛意?
「他答應了?」
蘇青問。
女子輕笑了一聲。
「他當然答應了。」
「他做夢都想坐那個位子。」
「可是,到了最後關頭,他猶豫了。」
「他不是捨不得我。」
「他是怕。」
「他怕天道有詐。」
「他怕我死了,他也活不成。」
「所以,在最後那一刻,他想把我也拉下去。」
「他想用我的命,去填那個坑。」
「結果就是,我們兩個都死了。」
「誰也沒坐上那個位子。」
女子的聲音很冷。
透著一股子寒意。
「也許這就是男人吧。」
「什麼情啊愛啊,都是狗屁。」
顧鄉感覺後背發涼。
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蘇青。
還好。
自己不是那種人。
自己為了蘇青,連命都可以不要。
女子似乎察覺到了顧鄉的小動作。
她瞥了顧鄉一眼。
「你不用看她。」
「你跟那隻死鳥不一樣。」
「你要是跟他一樣,剛才在外面,你就不會把涅槃種塞進心裡了。」
「你也不會為了這隻小狐狸,把自己搞成這副人干模樣。」
顧鄉苦笑。
他現在確實像個人干。
雖然有金光撐著,但底子已經空了。
「前輩。」
顧鄉拱了拱手。
「既然您還在,那外面的那個……」
「那個也是他。」
女子打斷了顧鄉的話。
「那是他的執念。」
「是他的魔心。」
「他沒死透。」
「我也沒死透。」
「我們都在等。」
「等一個機會。」
「現在,機會來了。」
轟隆!
外面傳來一聲巨響。
整個金色空間劇烈顫抖起來。
金色的水面掀起巨浪。
那是凰在攻擊梧桐神木。
他在外面,想要強行破開這個烏龜殼。
「鳳!」
「滾出來!」
「把玲瓏心交出來!」
凰的聲音穿透了神木的壁壘,在空間內迴蕩。
帶著無盡的貪婪和殺意。
蘇青的臉色變了。
她能感覺到,那股力量太強了。
強到讓人絕望。
哪怕是躲在這裡,也能感覺到那種窒息的壓迫感。
「沒用的。」
蘇青搖了搖頭。
她鬆開顧鄉的手,反手抱住了他的腰。
她把頭埋在顧鄉的懷裡。
聲音里仿佛帶著一絲哭腔。
「我們出不去的。」
「他是准帝。」
「真正的准帝。」
「就算有神木護著,也撐不了多久。」
顧鄉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緊緊抱著蘇青。
手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。
「別怕。」
「有我在。」
「大不了,就是一死。」
「能死在一起,也值了。」
顧鄉的聲音很平靜。
他是讀書人。
讀書人講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。
雖然他心裡也慌亂不堪。
但他不能露怯。
他是蘇青的男人。
是這隻傻狐狸的天。
天要是塌了,狐狸怎麼辦?
「嘖嘖嘖。」
旁邊傳來一陣咂嘴聲。
女子雙手抱胸,一臉嫌棄地看著兩人。
「我說你們兩個,能不能別這麼喪?」
「我還沒死呢。」
「這樹還沒倒呢。」
「怎麼就開始交代遺言了?」
蘇青抬起頭。
她看著女子,眼睛紅紅的。
「前輩,您能打得過他嗎?」
女子攤了攤手。
「打不過。」
「我現在就是一道真靈。」
「連肉身都沒有。」
「拿什麼打?」
蘇青眼裡的光瞬間滅了。
「那不還是死路一條。」
女子翻了個白眼。
「誰說打不過就得死?」
「動動腦子行不行?」
「你是狐狸精,不是豬精。」
女子走上前。
她伸出手,在蘇青的腦門上彈了一下。
崩。
很響。
蘇青捂著腦門,一臉委屈。
「前輩……」
「行了,別叫魂了。」
女子收回手。
她看了一眼頭頂。
外面的攻擊越來越猛烈了。
神木的壁壘已經出現了裂紋。
金色的光芒開始黯淡。
「時間不多了。」
女子收起了臉上的戲謔。
她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。
那雙金色的眸子裡,閃過一絲決絕。
「那隻死鳥想要成帝。」
「他想要玲瓏心。」
「想要涅槃種。」
「想要我的命。」
「他做夢。」
女子冷哼一聲。
她看向顧鄉。
「小書生。」
「借你一樣東西。」
顧鄉一愣。
「什麼?」
「借你的人。」
女子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。
還沒等顧鄉反應過來。
女子突然一揮手。
呼——!
一股金色的狂風憑空而起。
直接捲住了顧鄉。
「顧鄉!」
蘇青大驚失色。
她伸手去抓。
可那風太快了。
快到連殘影都看不清。
嗖!
顧鄉消失了。
就這麼憑空消失在原地。
連一點氣息都沒留下。
蘇青的手抓了個空。
她呆呆地看著空蕩蕩的身側。
整個人都傻了。
「你……」
蘇青猛地轉頭,死死盯著那個紅袍女子。
眼裡的委屈瞬間變成了憤怒。
身後的鳳翼猛地張開。
赤金色的火焰在身上燃燒。
「你把他弄哪去了!」
「把他還給我!」
蘇青咆哮著。
她像是一隻被奪走了幼崽的母獸。
哪怕面對的是上古鳳帝,她也敢亮出爪牙。
女子看著發狂的蘇青。
她沒有生氣。
反而笑了。
笑得很開心。
「這就對了。」
「這才是九尾天狐該有的樣子。」
「別整天哭哭啼啼的。」
「那是弱者的權利。」
女子轉過身。
她看著外面的黑暗。
看著那個正在瘋狂攻擊的凰。
「放心吧。」
「他死不了。」
「不僅死不了。」
「還會有一場大造化。」
女子背對著蘇青。
她的聲音變得有些飄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