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艙里的光線昏暗的嚇人。
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燒刀子和陳舊血腥氣混合在一起的味道,嗆的人嗓子眼發癢。
蘇長安的神魂從那片廢墟一樣的識海里退出來,重新在這逼仄的船艙里聚成了人形。
她晃了晃腦袋,視線從模糊變得清晰,第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坐在角落裡的身影。
陳玄就坐在那盞快要燃盡的油燈下面。
他瘦脫了相。
原本合身的黑衣現在掛在身上空蕩蕩的,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。
那張曾經讓北域無數女修臉紅心跳的臉,此刻顴骨高聳,眼窩深陷,眼底是一片化不開的青黑。
他手裡拿著那塊髒兮兮的粗布,正一下一下,機械的擦拭著膝蓋上的斷劍。
「沙……沙……」
粗布摩擦鏽跡斑斑的劍身,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。
蘇長安看著這一幕,心裡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的攥住,揉了一把。
酸,疼,還有股子說不出的火氣。
她在識海里把那心魔揍了一頓,原本以為這小子能清醒點,結果出來一看,這哪裡是清醒了,這分明是病入膏肓。
「逆子。」
蘇長安深吸了一口氣,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顫抖。
角落裡的人影連動都沒動一下。
陳玄依舊低著頭,那雙滿是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的盯著手裡的斷劍,仿佛那上面刻著什麼絕世功法。
他拿起手邊的酒壺,仰頭灌了一大口。
辛辣的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來,打濕了衣領,他也渾然不覺。
在他看來,這不過又是這幾年來無數次出現的幻聽之一。
只要不理會,只要不抬頭,那個聲音一會就會自己消散。就像之前的無數次一樣。
蘇長安的眉毛跳了兩下。
好啊。
長本事了。
親爹站在面前,居然敢當空氣?
「我跟你說話呢,耳朵聾了?」
蘇長安幾步走到陳玄面前,那股子潑辣勁兒上來,直接抬腳踢了踢陳玄的小腿。
沒反應。
陳玄就像是一尊沒了魂的石像,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,手裡的動作連停頓都沒有。
那種漠視,不是裝出來的,而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死寂。
蘇長安徹底火了。
她這暴脾氣,這輩子就沒受過這種委屈。
「行,裝聽不見是吧?」
蘇長安冷笑一聲,猛地彎下腰,一把抓住了陳玄正在擦劍的手腕。
「給我停下!」
這一抓,用了實勁。
溫熱的觸感,順著掌心瞬間傳遞了過去。
那是活人的體溫。
帶著脈搏的跳動,帶著皮膚的細膩,真實的不像話。
原本如同一潭死水的陳玄,渾身猛地一僵。
「噹啷!」
手裡的粗布掉在了地上。
他慢慢的,一點一點的抬起頭。
那雙布滿血絲、原本毫無焦距的眼睛,此刻死死的盯著蘇長安抓著他的那隻手。
瞳孔劇烈的收縮。
不是幻覺?
有溫度?
陳玄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他沒有驚喜,沒有激動,眼底反而湧出了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警惕和寒意。
「啪!」
陳玄猛地一甩手,力道大得驚人,直接把蘇長安的手甩開。
他整個人像是受驚的野獸,瞬間向後縮去,後背重重的撞在船艙的木板上。
那把斷劍,第一時間橫在了胸前。
劍尖指著蘇長安的咽喉。
「厲害。」
陳玄盯著蘇長安,嘲諷的冷笑道。
「這次的手段,確實高明。」
「連體溫都能模擬出來了?看來我在識海里沒把你殺乾淨,反而讓你吞噬了更多的執念,進化了?」
蘇長安被他這一甩,差點沒站穩。
她看著指著自己鼻子的斷劍,再看看陳玄那副「我已經看穿了一切」的冷酷表情,氣得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。
這逆子的腦迴路是不是被驢踢了?
「進化你大爺!」
蘇長安雙手叉腰,那股子雍容華貴的准帝氣質瞬間蕩然無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市井潑婦罵街的架勢。
「你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!」
「老娘是蘇長安!是你爹!」
「什麼狗屁心魔能有老娘這手感?什麼幻覺能有老娘這嗓門?」
蘇長安往前逼近一步,指著自己的臉。
「來,你摸摸!這是熱乎的!活的!」
陳玄看著她,眼裡的嘲諷更甚。
他搖了搖頭,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拙劣的小丑表演。
「別演了。」
「心魔源於心。你既然是我的心魔,自然知道我最渴望什麼。」
「我渴望她是活的,渴望她有體溫,渴望她能再罵我兩句。」
陳玄握著劍的手指節發白,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絕望的理智。
「所以你就變成了這副樣子。」
「不得不說,你這次裝得很像。連她罵人的語氣都學了個十成十。如果換做三年前,我可能真的會信,真的會扔下劍抱著你哭。」
「可惜……」
陳玄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殺意。
「我已經不是那個傻子了。」
蘇長安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蹭蹭往上漲。
這小子現在的邏輯就像是個鐵桶,油鹽不進,水潑不入。
他已經把自己封閉在一個「所有出現的都是假的」這個認知里,死活不肯出來。
「行。」
蘇長安氣極反笑,點了點頭。
「你覺得我是假的?覺得我是心魔變的?」
「那你告訴我,心魔能知道你五歲的時候尿床,怕我發現,偷偷把床單藏在床底下,結果捂發霉了被我揍了一頓的事嗎?」
陳玄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蘇長安見狀,立馬乘勝追擊,嘴皮子利索得像是機關槍。
「八歲那年,你偷喝我埋在樹底下的酒。」
「喝醉了不回屋睡覺,非要跑到後山,抱著那兔子喊了一晚上的『神仙姐姐』,攔都攔不住!」
「還有十二歲!」
「你想給我做個木簪子當生辰禮,結果笨手笨腳削到了手,哭著喊爹,鼻涕泡都冒出來了,最後還是我背著你去上的藥!」
蘇長安一口氣說完,胸口劇烈起伏。
她瞪著陳玄,眼神挑釁。
「怎麼樣?」
「這些破事,除了咱倆,天王老子都不知道!」
「你家心魔能編得這麼細?連你抱豬喊姐姐這種丟人現眼的事都能知道?」
船艙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只有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,發出「噼啪」的聲響。
陳玄愣住了。
他看著面前這個氣勢洶洶、如數家珍般爆著自己黑歷史的女人。
那張臉,那個神態,那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。
太熟悉了。
熟悉到讓他那顆已經死寂的心臟,都忍不住狠狠抽搐了兩下。
蘇長安看著他發愣的樣子,心裡稍微鬆了一口氣。
看來是有效果了。
這逆子雖然瘋,但還沒傻透,這種私密的黑歷史甩出來,就算是鐵石心腸也得動搖一下吧?
然而。
就在蘇長安準備上前給他個擁抱,順便再數落兩句的時候。
陳玄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輕,很淡。
卻帶著一種讓人絕望的悲涼和……篤定。
「這就是你的殺手鐧嗎?」
陳玄看著蘇長安,眼神里沒有被拆穿的羞惱,也沒有重逢的喜悅,反而多了一絲憐憫。
「你說的這些,確實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。」
「但你忘了一件事。」
陳玄慢慢的站起身,手裡的斷劍垂在身側,身上的氣息卻變得越發危險。
「你,是我的心魔。」
「你誕生於我的識海,依附於我的記憶而生。」
「我的記憶,就是你的記憶。我知道的事情,你自然全都知道。」
陳玄往前走了一步,逼視著蘇長安的眼睛。
「如果不知道我五歲尿床,不知道我八歲抱豬,不知道我十二歲削手……」
「那你又怎麼配叫『我的』心魔?」
轟!
蘇長安感覺腦子裡像是炸了個響雷。
她張著嘴,看著面前這個一臉理智的逆子,整個人都傻了。
這……這他娘的是什麼鬼邏輯?
因為你知道,所以我知道。
因為我是你的心魔,所以我必須知道。
如果我不知道,那我就不是你的心魔。
這簡直就是一個完美的邏輯閉環!
在這個閉環里,無論蘇長安說什麼,無論她拿出多麼確鑿的證據,在陳玄看來,都只是「心魔讀取了記憶」的證明。
甚至她表現得越真實,知道的細節越多,在陳玄眼裡,這個「心魔」的等級就越高,偽裝就越完美。
「你……」
蘇長安指著陳玄,手指頭都在哆嗦。
她這輩子見過不講理的,見過胡攪蠻纏的,但從來沒見過這種用邏輯把自己鎖死的神經病!
「你這腦子是不是讓驢踢了?啊?」
「這種歪理你都能想得出來?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聰明?」
蘇長安氣得想打人。
但陳玄顯然沒打算給她這個機會。
「不用再演了。」
陳玄的聲音冷了下來,那股子屬於大聖境的恐怖威壓,在狹窄的船艙里緩緩升起。
「你千不該,萬不該。」
「不該用這些我最珍視、最痛苦的回憶來攻擊我。」
「那是屬於我和她兩個人的東西。」
「你一個冒牌貨,頂著她的臉,說著她的話,只會讓我覺得……」
陳玄抬起手,斷劍嗡鳴,黑色的劍氣在劍尖吞吐。
「噁心。」
話音落下的瞬間。
陳玄動了。
沒有任何猶豫,沒有任何留手。
那一劍,帶著斬斷一切的決絕,直奔蘇長安的眉心而來。
他是真的想殺了她。
或者說,他是想殺了這個「玷污」了蘇長安回憶的怪物。
「臥槽!」
蘇長安瞳孔驟縮。
這逆子來真的!
這哪裡是邏輯閉環,這分明是邏輯死結!
在這小子的認知里,蘇長安已經死了,死得透透的,是他親眼看著魂飛魄散的。
所以,任何活著的「蘇長安」,只要出現在他面前,那就一定是假的。
不管多像,都是假的。
這才是他所有邏輯的基石。
只要這個基石不倒,蘇長安就算把天說破了,在他眼裡也是個成了精的妖孽。
「錚——!」
斷劍撕裂空氣,帶著刺耳的尖嘯聲。
蘇長安雖然現在是准帝修為,但這畢竟是在船艙里,而且面對的是自家崽子,她根本不敢還手。
這要是把這逆子打壞了,心疼的還是她自己。
「你大爺的!」
蘇長安罵了一句,身形極其狼狽的一矮,堪堪避過了這一劍。
幾縷髮絲被劍氣削斷,飄飄揚揚的落下來。
「陳玄!你給老娘冷靜點!」
蘇長安一邊躲,一邊吼。
「冷靜?」
陳玄一劍落空,反手又是一記橫掃,劍招凌厲狠辣,招招致命。
「我很冷靜。」
「殺了你,我就清淨了。」
「殺了你,我就不會再聽到這些聲音了。」
陳玄的眼睛紅得嚇人,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孤狼。
他一邊揮劍,一邊喃喃自語。
「她是我的。」
「她的記憶也是我的。」
「誰也不准碰。」
「誰也不准裝成她的樣子來騙我!」
轟!
一道劍氣劈在船艙的立柱上,木屑紛飛。
整艘戰船都劇烈晃動了一下。
蘇長安被逼到了角落裡,退無可退。
看著那個提著劍,滿身殺氣一步步逼近的青年,蘇長安又是生氣又是心疼。
這傻小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