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天佑的拳頭先到。
沒有紫光,沒有骨氣加持,就是一個洞玄境初期修士能打出的最快一拳。
拳風破空。
陳玄側身讓過拳鋒,肩膀撞上陳天佑的胸膛。
兩人同時悶哼一聲,腳下的青玉磚炸成碎片。
密室又塌了一角。
陳玄的劍丟了。
不是被打掉的,是他自己鬆手扔的。
劍插在三步外的地磚上,嗡嗡作響。
他攥著拳頭。
陳天佑也攥著拳頭。
兩人對視了一息,同時出手。
拳頭撞在一起。
骨骼碎裂的聲音從兩人手腕處同時傳出。陳天佑的指骨斷了兩根,陳玄的虎口裂開,血沿著拳縫往外淌。
誰都沒退。
蘇長安坐在倒塌的石柱後面,雙手抱著膝蓋,看著場中那兩個渾身是血的人。
她沒出手。
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
這場架不是打給她看的。
是打給那個姓陳的家族看的,打給老天看的,打給他們自己看的。
陳天佑的膝蓋頂上來。
陳玄擰腰躲開,肘尖砸在陳天佑的肋骨上。
咔嚓。
又斷了一根。
陳天佑悶哼一聲,沒退。他左手扣住陳玄的手腕,右拳劈頭蓋臉的砸下去。
陳玄吃了這一拳。
頭歪了一下,嘴角裂開,血從牙縫裡流出來。
他沒還手。
他盯著陳天佑的眼睛。
「你打我的時候在想什麼?」
陳天佑愣了一瞬。
這一瞬就夠了。
陳玄的拳頭捅進他的腹部。
陳天佑彎下腰,胃裡的東西差點翻出來。他死死撐住,額頭上的青筋暴起,嘶啞的吼了一聲,頭槌砸在陳玄的鼻樑上。
鼻血噴出來。
兩人同時後退兩步,又同時衝上去。
沒有章法。
陳天佑出拳的路數是陳家正統的「破軍拳」,開闔大氣,一招一式都帶著帝族的影子。但打到後來,拳路越來越亂,越來越野,像是在把十五年學到的東西一拳一拳的砸碎。
陳玄的打法從頭到尾就沒有規矩。
他在封印洞窟里長大。沒有師父教套路,沒有功法告訴他該怎麼出拳。他的每一拳都是從死人堆里摸爬滾打出來的,只剩最原始的求生本能。
快。狠。不留後路。
又一拳對轟。
陳天佑被打的踉蹌後退,後背撞上玄鐵牆壁。牆上的符文在撞擊下碎了一片。
他喘著粗氣,抬頭看陳玄。
「你憑什麼。」
聲音很低。像是問陳玄,又像是問自己。
「你被扔進那個洞裡的時候才三歲。沒有骨頭,沒有靈根,什麼都沒有。」
他喘了一口氣。
「我拿著你的骨頭,吃最好的丹藥,練最好的功法。陳家把能給的全給了我。」
他盯著陳玄的眼睛。
「你憑什麼比我強。」
陳玄擦了一把臉上的血。
「你真想知道?」
陳天佑沒說話。他從牆壁上撐起身,再次揮拳。
這一拳帶著他十五年所有的不甘。
他不是沒努力過。
至尊骨每三個月排異一次,每一次他都在地上打滾,咬碎滿嘴的牙,從沒喊過一聲疼。他拼了命的修煉,拼了命的證明自己配得上「天命之子」這四個字。
但骨頭不認他。
功法不認他。
連他自己的身體都不認他。
他就像穿著別人衣服的賊,走到哪裡都心虛。
這一拳砸下去,是他對這十五年的全部回答。
陳玄接了。
拳頭撞在掌心。
陳玄的腳往後滑了半寸,五指收攏,死死攥住陳天佑的拳頭。
「你想知道我憑什麼。」
陳玄開口。
「我憑那個人。」
陳天佑的拳頭在他手心裡掙扎。
「那個沒有丹藥,沒有功法,連太陽都讓我見不著。」陳玄的聲音很平,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。
「她拿自己的肉給我熬湯,拿自己的血給我種靈草。她把能給的全給了。」
「就和陳家一樣?!」
陳天佑的不解的詢問道。
「不一樣。」陳玄說。「她給的時候,從來沒問我要過東西。」
陳天佑的拳頭鬆了。
不是被打開的,是自己松的。
陳玄沒放過這個破綻。
膝蓋頂上去。
陳天佑彎腰。
肘砸下來。
陳天佑跪了一條腿。
他撐著地面,想站起來。手指摳進碎裂的青玉磚里,指甲斷了三根。
他站起來了。
又挨了一拳。
這一拳打在他臉上。他整個人轉了半圈,撞在石台的邊角上,肋骨又斷了兩根。
他又站起來了。
蘇長安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不是心疼陳天佑。
是心疼陳玄的手。那隻拳頭打了太多次,骨頭都變形了。
陳天佑第三次站起來的時候,一隻眼睛已經腫了。另一隻還死死盯著陳玄。
「你說她從來沒問你要過東西。」陳天佑吐掉嘴裡的血沫。「那你呢?你問過她要什麼了嗎?」
陳玄的拳頭停在半空。
「她要什麼,我都給。」陳玄說。
「那你和陳家有什麼區別?」
密室安靜了一息。
陳天佑笑了。笑的嘴角裂開的傷口又滲出血來。
「陳家把最好的給我,讓我當容器。你把最好的給她,讓她當……」
他沒說完。
因為陳玄的拳頭已經到了。
這一拳和之前的都不一樣。之前的拳是為了打倒他,這一拳是為了讓他閉嘴。
陳天佑的身體騰空。
他飛出去七八步遠,後背砸在密室最深處的牆壁上。玄鐵牆被撞的凹進去一塊,符文碎了一地。
他滑下來,坐在地上。
這次沒站起來。
不是站不起來。
是不想了。
陳玄走過去。
站在陳天佑面前,居高臨下。
陳天佑仰著頭。血糊了半張臉,但那隻沒腫的眼睛還是亮的。
「回答我。」陳天佑說。
陳玄看了他三息。
然後蹲下來,和他平視。
「區別在於——」
陳天佑的眼裡那層亮光滅了一瞬,又重新亮起來。
不是憤怒,不是不甘。
是釋然。
他靠在牆上,仰頭看著密室塌了一半的天花板。碎石還在簌簌的往下落。
「你贏了。」陳天佑說。
陳玄站起來。
「不是我贏了。」
「是你從來沒贏過。」
陳天佑愣了一下。
然後笑出了聲。
笑的肋骨疼,笑的胸口那個血肉模糊的空洞又往外冒了一股血。
「說的對。」他閉上眼。「我從來沒贏過。」
陳玄轉過身。
走到劍插著的地方,一把拔起。劍身上的暗紅血線已經暗了下去,和他手上的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個是誰的。
蘇長安從石柱後面走出來。
她看了一眼陳天佑,又看了一眼陳玄。
「走了?」
「走了。」
陳玄走到蘇長安身邊,伸出手。
蘇長安的手搭上來。
他沒有握緊。只是輕輕扣著。
兩人走向密室的出口。
陳玄沒有回頭。
但他在跨過門檻的時候停了一步。
「陳天佑。」
身後沒有聲音。
「那塊骨頭你不要,我也不要。」陳玄的聲音不大,但在玄鐵牆壁的迴蕩下傳了出去。「它不屬於你,也不屬於我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它屬於那個三歲的小孩。但那個小孩已經死了。」
密室里安靜了很久。
然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。
「滾吧。」陳天佑的聲音從牆根傳出來,有氣無力的。「別讓我再看見你。」
陳玄走了。
蘇長安跟在他旁邊,沒說話。
通道很長,兩個人的腳步聲在黑暗中迴蕩。
走了大概百步,陳玄開口。
「我剛才說的那些話。」
「嗯?」
「沒問過你要什麼。」
蘇長安偏頭看他。
這小子臉上糊著血,鼻樑腫了,嘴角裂了,眼眶青了一圈。
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「你想要什麼?」陳玄問。
蘇長安沒有馬上回答。
她抬起另一隻手,在陳玄腫起來的鼻樑上彈了一下。
「想要你把臉洗乾淨。醜死了。」
陳玄沒躲。
他的嘴角動了一下。幅度很小,被血痂和傷口蓋住了大半。
但蘇長安看到了。
兩人走進更深的黑暗裡,腳步聲漸遠。
身後的密室徹底塌了。
碎石與塵埃將那截無人認領的至尊骨掩埋在廢墟之下。
紫光閃了最後一下。
熄滅了。
——
通道盡頭透進來一線光。
蘇長安感覺到陳玄握她的手收緊了一些。
她沒有掙開。
陳玄在心裡想,他這輩子打過很多架。和妖獸打,和心魔打,和天命打。
但這是他頭一回打完之後,身邊有人等著他。
那個人還嫌他臉髒。
挺好的。
光越來越亮。
密室外傳來陳木等人焦急的呼喊聲。
陳玄握著蘇長安的手,朝光走過去。
他的後背挺的很直。
不是因為骨頭硬。
是因為有人在旁邊。
......
祖祠刀落剔骨寒,稚子銜聲血滿壇。
十五載來排異苦,一朝自剜紫光殘。
棄骨赤拳求一戰,卸甲平身盡餘歡。
廢墟碎玉無人認,執手狐卿向日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