熱浪撲面。
陳玄的手掌貼在滾燙的青銅門板上,十指扣死門板邊緣,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。
變形的青銅門被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。
門內的景象湧進眼底。
煉藥房的丹爐沒有開。靈火陣紋暗著,牆壁上的螢石燈也滅了大半。整間屋子被兩種光籠著——一團紅的,一團白的,交織在一起,從房間正中央的一口黑鐵鍋里往上冒。
蘇長安蹲在鐵鍋前面。
她伸手去拿鹽罐子,指尖穿過了罐身——沒抓住。她皺了下眉,凝了凝神,手指重新變實,這才把鹽捏起來撒進鍋里。
銀色的長髮垂下來,發尾快要戳進鍋里。她騰出一隻手把頭髮別到耳後,又低頭去攪。
鐵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。
白色的米粒在湯水裡翻滾,幾片切得歪歪扭扭的靈藥混在其中,顏色深一塊淺一塊。鳳凰真火被她壓成了小指頭大的一簇,窩在鍋底當灶火燒。
天狐本源的白光是從那幾片靈藥上散出來的——她在用本源之力替藥材祛毒。
陳玄站在門口,手掌還貼在門板上。
他的呼吸從急促變成了停頓,又從停頓變成了一口長長的出氣。像是胸腔里壓了一塊石頭,剛剛被人搬走了。
蘇長安聽見動靜,回過頭。
她看見陳玄站在門口,手心焦黑,臉色鐵青,一身大聖境的威壓還沒收,把煉藥房裡的瓶瓶罐罐震得叮噹直響。
「……你幹什麼?」蘇長安手裡的勺子停了。
陳玄沒說話。
他的視線從蘇長安臉上移到鐵鍋上,又從鐵鍋移回她臉上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。
「你在熬粥。」
不是問句,是陳述句。聲音很平,但尾音往下壓了一截。
蘇長安皺了皺眉。她低頭看了眼自己蹲在鍋前的姿勢,又看了眼陳玄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,大概明白了什麼。
「不然呢?」蘇長安用勺子敲了敲鍋沿,「你以為我在這幹什麼?煉毒藥害你?」
陳玄的喉結滾了一下。
他鬆開門板,把手背到身後。
「你走的時候沒說。」陳玄說。
蘇長安眨了眨眼。
「煮個粥還要跟你報備?」
「要。」
這個字說得很快,沒有猶豫。
蘇長安盯著他看了兩息。她沒有接話,轉回頭繼續攪粥。勺子在鍋里轉了兩圈,她開口了,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。
「行宮裡拿的藥材品階太高,直接入藥會灼傷你的經脈。我把裡面的烈性用本源磨掉,摻進米粥里,你吃起來不燙嘴。」
她說得很隨意,像是在講今天天氣不錯。
「你那幾根骨頭剛接好,丹藥補得太猛會撐裂。粥溫養,慢慢滲,比你硬吞丹藥管用。」
陳玄站在原地沒動。
他看著蘇長安蹲在那口黑鐵鍋前,用堂堂鳳凰真火燒灶,用准帝級的天狐本源給藥材去毒,就為了煮一碗粥。
「你的手。」蘇長安頭也沒回,「伸出來。」
陳玄沒動。
「陳玄。」
他把手從背後抽出來。十根指頭血肉模糊,已經開始結痂了。大聖境的肉身恢復得快,但疤痕還沒褪。
蘇長安放下勺子,站起身。她走到陳玄面前,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。
她沒有說「你傻不傻」,也沒有說「門是鐵的你用手推」。
她伸出手,捏住陳玄的手腕,把他的手掌翻過來。指腹在他的掌心輕輕按了一下,一絲天狐本源順著接觸面滲進去,涼絲絲的,把灼傷的神經末梢鎮住了。
「疼嗎?」蘇長安問。
「不疼。」
蘇長安抬起頭,看著他的臉。
陳玄的表情很平靜,但耳根是紅的。
「嘴硬。」蘇長安鬆開他的手腕,轉身走回鍋前,「坐那邊等著。別碰鍋,這火你扛不住。」
陳玄在煉藥房的角落找了個木墩子坐下。
陳玄看著那團白霧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在那個黑漆漆的洞窟里,蘇長安也是這樣蹲在地上,用妖火給他烤肉。那時候她還是一隻白狐,九條尾巴鋪了一地,他縮在尾巴里,聞著肉香,覺得那個洞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地方。
「別看了。」蘇長安沒回頭,「看鍋。」
「我在看鍋。」
「你在看我。」
陳玄沒否認。
粥熬了大約半柱香的工夫。蘇長安把鳳凰真火掐滅,用勺子在鍋里攪了攪。粥是稠的,米粒煮得開了花,靈藥化成了淡青色的汁水,融在米湯里。
她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到陳玄面前。
「張嘴。」
陳玄看著那勺粥。
「我自己能吃。」
「你手上全是傷。張嘴。」
陳玄張了嘴。
粥是溫的,不燙。
米粒軟爛,滑過喉嚨的時候帶著一股淡淡的藥味。靈力從胃裡散開,順著經脈往四肢百骸走,像一條溫吞的溪流,把那些還沒修好的細微裂縫一點點填上。
蘇長安又舀了一勺。
「味道怎麼樣?」
「咸了。」
蘇長安的勺子頓了一下。
「……你說什麼?」
「鹽放多了。」陳玄說。
蘇長安看著他。兩人對視了三息。
「愛吃不吃。」蘇長安把勺子往碗裡一撂。
陳玄伸手把碗端過來,低頭一口一口喝。
粥確實咸了。還有點糊底。靈藥的苦味也沒完全祛掉,混著米湯,說不上好喝。
他喝得很快,一碗見底。
「再來一碗。」陳玄把空碗遞過去。
蘇長安接過碗,沒看他的臉。她轉過身去舀粥,嘴角動了一下,很快壓下去了。
第二碗粥喝完的時候,飛舟震了一下。
不是顛簸。是減速。
陳玄放下碗,走到舷窗前。
窗外的雲層變薄了。金色的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,照在一片廣袤的大地上。遠處的山脈連綿起伏,山脊上覆著白雪,雪線以下是大片的黑色松林。
松林的盡頭,矗立著一座城。
城牆用青黑色的巨石砌成,高逾百丈。
城牆上方刻著一個字。
筆鋒凌厲,帶著一股壓人的氣勢。
陳。橫樑上,還有一行被風雪侵蝕了大半的舊字,像是很多年前某個不知名的人留下的。
陳玄沒有看那行字。
蘇長安看了一眼。
字跡模糊,但她認出了最後兩句——
城闕巍然橫帝姓,關窗不語雪白頭
蘇長安走到陳玄身後。她越過他的肩膀看了一眼窗外,目光在那兩個字上停了片刻。
飛舟的速度在降。青銅船身下方的陣紋切換了顏色,從行進的藍光變成了泊岸的紅光。
「到了?」蘇長安問。
「到了。」陳玄說。
他的聲音很平。
蘇長安看著他的側臉。這張臉上沒有緊張,沒有仇恨,也沒有那種咬牙切齒的狠勁。
他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窗外那座城。
像一個出遠門的人,回到了一個不想回的地方。
蘇長安伸出手,在他的後腦勺上拍了一下。力道不大,帶著點慣性。
第二碗粥喝到一半的時候,蘇長安的手頓了一下。
不是燙著了。
是她的神識掃到了什麼。
飛舟二層,有兩道氣息疊在一起。一道是陳道臨的,沉穩如山。另一道——她的眉心跳了一下。
那道氣息很熟。熟到讓她後背的汗毛豎了起來。
但只有一瞬。那道氣息像是察覺到了什麼,主動收斂了。
快得像從未出現過。
」怎麼了?「陳玄放下碗。
蘇長安低頭,繼續攪粥。勺子在鍋里轉了兩圈。
「沒什麼。鹽罐子空了。」
蘇長安靠在舷窗的框上。
窗外的光照在她的銀髮上,亮得有點刺眼。
她沒有再說話。
飛舟緩緩下降。青黑色的城牆越來越近,越來越大,最後占滿了整面舷窗。
陳玄伸手把窗關上了。
詩曰——
銅舟破霧下中州,鳳火熬湯藥氣稠。
燙手推門人未怨,含鹽入口客先愁。
一粥一飯真情重,半壁陰謀暗計周。
城闕巍然橫帝姓,關窗不語雪白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