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淵上,風雪壓著死寂。
白骨李長庚跪在雪裡,半截骨掌撐著地面,魂火忽明忽滅。
古天狐坐在黑石陣眼中央。
九尾層層鋪開,將少年李長庚護在最裡面。她沒有再看白骨李長庚,只低頭按著少年額頭,替他壓住體內那一絲絲往外鑽的黑氣。
雪坡後。
蘇長安伏得很低。
她掌心壓著被自己凍裂的地脈錨點,指腹裂口早已結了血痂。寒意從凍土一路鑽進骨頭裡,她卻沒動。
因為寒淵下的黑霧,並沒有平息。
它只是被古天狐強行壓著。
如今古天狐心緒起伏,那些黑霧便順著石縫一點點往上滲。像深淵底下有無數雙手,正隔著冰層,慢慢往外推。
「還真是一刻都不讓人省心。」
蘇長安輕輕吐出一口白氣。
黑石上。
少年李長庚忽然弓起身子。
「咳——」
一口黑血噴在雪地上。
血落地後沒有融進雪裡,反而像活物般蠕動起來,冒出一縷縷黑煙。
他胸口那道極煞黑紋亮了。
黑紋從心口往上爬,經過鎖骨,沿著脖頸,一寸寸逼向眉心。
古天狐神色一變。
她沒有說話。
三條狐尾從身後分出,尾尖狠狠扎進凍土。
噗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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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紅色本源順著尾尖灌入地脈。
寒淵裡的黑霧被壓得一滯,少年李長庚胸口的黑紋也停了下來。
可古天狐九尾尾尖上,卻浮出細密黑紋。
黑紋像墨水浸進雪白絨毛,越爬越深。
白骨李長庚抬起頭。
他骨掌撐地,似乎想靠近。
「師父……」
「別動。」
古天狐的聲音落下。
不重。
卻讓白骨李長庚停在原地。
他伸出的骨掌僵在半空,骨指緩緩攥緊。骨縫間的黑灰簌簌往下落,血色渡船上的極煞劫氣也跟著翻滾起來。
白骨李長庚盯著古天狐尾尖上的黑紋。
魂火跳了又跳。
「你明明已經撐不住了。」
古天狐沒有回應。
她只是把另一條狐尾覆在少年李長庚胸口,繼續壓制。
白骨李長庚骨掌越收越緊。
「我說過了。」
「鎖鏈是囚籠。」
「寒淵是囚籠。」
「這所謂的極煞,所謂的天道,不過是要拿你去填坑。」
他的聲音越來越沉。
「你為什麼還要留在這裡?」
古天狐仍舊不答。
那種沉默,落在白骨李長庚耳中,成了另一種拒絕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聲乾澀。
「你不信我。」
「你寧願相信這座寒淵,也不願意跟我走。」
白骨李長庚抬起左手。
鴻蒙紫氣從掌骨中升起。
紫氣穿過風雪,直刺寒淵地脈。
「那我就讓你看清楚。」
「這鎖鏈,到底是什麼東西。」
轟!
紫氣落入地底。
整座寒淵猛地一震。
黑石陣紋明滅不定,邊緣炸開一道道裂縫。冰雪從崖壁上滾落,砸進深淵,許久都聽不見回音。
下一刻。
寒淵底下的黑霧沖了出來。
不是一縷。
而是一大片。
黑霧卷著腥臭與怨氣,像被壓了萬年的潮水,撞碎地脈裂縫,直衝天穹。
古天狐九尾齊顫。
少年李長庚胸口黑紋瞬間竄到眉心。
他睜開眼,眼中儘是黑色。
「師父……」
他抓住古天狐的狐尾,手指冰得沒有一點溫度。
古天狐抬手按住他的額頭。
「看著我。」
少年李長庚瞳孔散亂。
寒淵下,無數黑影正往上攀爬。那些影子沒有臉,只有一張張裂開的嘴,在黑霧中無聲嘶吼。
白骨李長庚站在風雪裡。
魂火里的血色一點點褪去。
他看著那些黑霧,骨軀微微一頓。
他本以為,只要撬開地脈,便能證明所謂鎖鏈只是天道設下的囚禁。
可地脈之下湧出的東西,遠比他想的更可怕。
那不是一座牢獄。
那是一口井。
一口壓著無盡災厄的井。
咔。
寒淵上空,響起鐵鏈拖動的聲音。
第一道鎖鏈虛影出現。
它沒有從天穹落下。
而是從古天狐心口延伸出來。
鎖鏈穿過她胸前紅衣,另一端直直扎進寒淵地底。血色符文在鎖鍊表面緩慢遊動,每一枚符文,都像一隻睜開的眼睛。
鎖鏈從古天狐四肢、心脈、九尾深處一根根浮現。
它們貫入地底,也延伸向看不見的遠方。
白骨李長庚抬著頭。
魂火顫得厲害。
「這是天道的刑具。」
「它在抽你的生機。」
「它在折磨你。」
古天狐唇邊溢出一絲血。
她沒有反駁。
因為鎖鏈的確在抽取她的生機。
每一道鎖鏈顯化,便有一縷黑煞從寒淵底下抽出,沿著鎖鏈灌入她體內。
她的臉一點點白下去。
可壓在少年李長庚身上的狐尾,從未鬆開。
鎖鏈越來越多。
整片寒淵上空,被血色鎖鏈織成一張巨網。
三百七十二道鎖鏈,全數顯化。
蘇長安伏在雪坡後,呼吸也放輕了。
她胸口處,太陰月珀傳來一絲涼意。
月珀明明被她封在經脈深處,此刻卻像受到了召喚,透過層層封禁,滲出一縷月白光華。
蘇長安盯住鎖鏈上的血色符文。
她看見了。
鎖鏈並不只是鎖住古天狐。
那些符文,和太陰月珀里的鎮壓法則,竟有幾分相似。
只不過太陰月珀借的是月華。
而古天狐,拿的是自己。
「原來是這樣。」
蘇長安低聲道。
她抬起凍僵的手。
掌心血痂裂開,幾滴血落在雪裡。
蘇長安沒有解開修為。
她只是借著此前留在石壁陣紋中的那一縷太陰寒意,輕輕牽動月珀。
一縷月白色的光,悄然從黑石石壁中落下。
沒有劍氣。
沒有靈壓。
月光穿過風雪,穿過三百七十二道鎖鏈,落在每一道鎖鏈的另一端。
白骨李長庚抬起頭。
古天狐也抬起頭。
少年李長庚半睜著眼,黑氣翻滾的瞳孔里,映出月光。
下一瞬。
鎖鏈另一端的景象,被照了出來。
北域。
無數死脈在雪原下翻湧。
黑潮拍打著凍土,所過之處,草木枯死,山石化灰。
妖域。
煞風卷過萬里山河。
有妖獸在煞風中撕咬同類,有幼獸縮在巢穴里,眼睛慢慢變黑。
人間。
戰亂未止。
屍體堆在城牆下,怨魂在夜裡遊蕩,哭聲與刀兵聲混在一起,最後都化成黑色霧氣。
還有地底。
沉積萬年的災厄順著裂縫流淌,像黑色河流,匯入寒淵。
一條條鎖鏈,從九州四方拉回這些黑色河流。
而鎖鏈的盡頭,是古天狐。
每抽走她一分生機。
便將一片死脈壓回地底。
每貫穿她一次。
便有一場煞風止息。
每多一根鎖鏈。
便有無數生靈,從將要落下的災厄里活下來。
白骨李長庚一動不動。
血色渡船底部的極煞劫氣,被鎖鏈牽引,開始往寒淵下方回流。
黑紅色劫氣不斷掙扎。
卻逃不開。
因為它本就是寒淵災厄的一部分。
「不是囚籠……」
少年李長庚喃喃開口。
他的聲音發抖。
「師父……」
古天狐低頭看了他一眼。
少年臉上沒有血色,眼角卻滾出淚來。
「你一直在替我壓這些東西嗎?」
古天狐沒有回答。
白骨李長庚卻忽然抬起頭。
「不對。」
「這不該是唯一的辦法。」
他聲音有些啞。
「這世間有那麼多人,有那麼多修士,有那麼多宗門。」
「憑什麼要你一個人承受?」
古天狐看著他。
白骨李長庚骨掌指向鎖鏈。
「它們抽你的命!」
「它們讓你三千年不得自由!」
「難道這還不算囚禁?」
古天狐沉默片刻。
「算。」
白骨李長庚魂火一亮。
古天狐接著道:「可囚禁我的,不是鎖鏈。」
「是這世間沒有第二個人,能接得住它們。」
風雪穿過鎖鏈巨網。
她抬起手。
一條狐尾緩緩鬆開。
那條狐尾原本壓在少年李長庚肩頭。
如今鬆開後,少年胸口的極煞黑紋立刻亮了起來。
古天狐沒有再壓回去。
她將那一縷從少年體內溢出的黑煞,引向鎖鏈。
黑煞順著鎖鏈上行。
短暫離開了古天狐的身體。
寒淵底下的黑霧先是一靜。
緊接著,像被打開了缺口。
一縷黑煞衝出鎖鏈,直撲雪原。
白骨李長庚下意識抬手。
可那縷黑煞沒有撲向古天狐。
沒有撲向他。
它在半空停了一瞬,隨後像聞到了血腥味,轉頭撲向少年李長庚。
少年李長庚身體一顫。
「啊——」
他整個人蜷縮起來,胸口黑紋瞬間暴漲。
黑煞鑽入他體內。
少年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,手裡那截斷劍掉在黑石上,發出清脆一聲。
白骨李長庚的魂火僵住。
他看著少年時的自己在雪中痛得縮成一團。
看著那縷黑煞,重新在少年心口凝聚。
他終於明白。
若古天狐離開。
第一個被寒淵吞掉的,便是少年李長庚。
他口中所謂的帶師父離開。
不是救人。
是把當年的自己,重新推回那場本該由他承受的死劫里。
古天狐抬手。
九尾同時壓下。
轟!
黑煞被重新拉回她體內。
鎖鏈震動。
三百七十二道血色符文齊齊亮起。
古天狐嘴角溢血,紅衣上又多出一片暗色。
她卻只是替少年李長庚擦掉臉上的血。
少年昏了過去。
手還死死抓著她一條尾巴。
白骨李長庚跪在雪裡。
半截骨掌垂在身側。
他沒有再說話。
古天狐看著他。
「我知道鎖鏈會穿心。」
「我知道它們會鎖我三千年。」
「我也知道,留在這裡會很苦。」
她的聲音平靜。
「可我若走了,他會死。」
「寒淵會崩。」
「九州那些無處可去的煞氣,會吞掉無數人。」
白骨李長庚魂火晃了一下。
古天狐繼續道:
「我留下,不是等誰來救。」
「更不是等你三千年後,替我重寫選擇。」
「這是我自己選的路。」
她抬眼。
九尾立在風雪裡,尾尖的黑紋已爬滿大半。
「長庚。」
「你若真想救我。」
「就尊重我的選擇。」
白骨李長庚沒有回答。
血色渡船在他身後搖晃。
船底劫氣不斷被鎖鏈拉走,他殘軀上的極煞也被一點點牽出骨縫。
咔。
他的肩骨又裂開一道縫。
咔。
脊椎上也多出裂紋。
白骨李長庚低頭,看著自己那雙早已沒有血肉的手。
他曾以為,自己只要回到過去,帶走師父,便能改掉所有遺憾。
可如今他才看清。
自己所要改掉的,從來不是師父的苦。
而是他不敢面對的那份無能。
寒淵上空。
三百七十二道鎖鏈短暫顯盡。
鎖鏈拉回黑霧。
寒淵裡翻湧的災厄,一點點沉回深處。
風雪重新落下。
白骨李長庚殘軀上的劫氣仍在被鎖鏈牽動,骨縫裂痕越發密集。
雪坡後。
蘇長安收攏掌心。
凍血被她攥進掌紋里。
她望著鎖鏈與地脈交匯之處,眼神沉了下來。
鎖鏈不是不能改。
只是三千年前的古天狐,把所有代價都壓在了自己一個人身上。
這條路,太舊。
也太爛。
蘇長安垂下眼。
「誰都必須去死?」
「放你娘的狗屁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