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婚禮成,醉仙居里的賀聲直到夜深才漸漸散去。
顧鄉牽著蘇青繞過前堂,回到後院。舊石桌仍在葡萄架下,桌角缺了一塊。廊下燈籠掛得歪斜,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。東側那間廚房更沒變,窗紙泛黃,門檻上還留著一道被柴刀磕出的舊痕。
蘇青站在院門前,腳步慢了下來。
三年前,她也曾坐在這裡,等顧鄉買一隻燒雞回來。後來落鳳坡風雪漫天,寒淵鎖鏈穿骨,三千年舊事一層壓著一層,竟都沒有眼前這盞歪燈來得真切。
顧鄉沒有催她,只將她的手握緊了些。
「還認得路嗎?」
蘇青回過神,瞥他一眼。
「認得。你若敢說走錯院子,我就讓你睡廚房。」
顧鄉低低應了一聲:「好。」
他沒有回新房,也沒提朝堂與北境,而是挽起舊緋袍的袖口,徑直走進廚房。
蘇青抱臂靠在門框上。
「顧相大婚之夜不洞房,準備做什麼?」
顧鄉取出一隻三黃雞,又從儲物法器中擺出靈菇、薑片與數隻瓷罐,神情比方才拜堂時還鄭重。
「給夫人燉雞湯。」
蘇青眼皮一跳。
「你還記得當年那鍋湯嗎?鹹得能醃死人。」
顧鄉耳根微紅,面上仍端得住。
「我已請教過宮中御廚。」
「御廚知道你切姜像批奏摺嗎?」
顧鄉沒有答。他將姜放上砧板,手腕一沉,一刀落下。
咔嚓!
砧板從中裂開一道深痕,薑片飛出去,正好貼在牆上。
蘇青盯著那片姜,忍了半息,還是笑出了聲。
顧鄉默默換了一塊砧板。
好不容易將雞與靈菇放進砂鍋,他又嫌灶火不足,接連添了幾根靈木。鳳凰真火順著灶膛猛地竄起,火舌舔上房梁,鍋蓋被滾湯頂得亂跳。
砰!砰!砰!
後院門外驟然響起甲冑碰撞聲。
「護駕!」
數名禁軍與醉仙居夥計破門衝進來,刀劍出鞘,殺氣騰騰。
然後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灶台前,堂堂大周宰相一手死死按著鍋蓋,一手握著鍋鏟。舊緋袍袖口沾滿麵粉,臉側還有一道灶灰。鍋里熱氣亂噴,灶下鳳凰真火幾乎燒穿半邊牆。
顧鄉緩緩轉頭,面無表情。
「出去。」
眾人收刀便走,連門都不敢多看一眼。
蘇青扶著門框,肩頭直抖。
「顧相爺,你這是燉雞湯,還是打算把醉仙居炸了當新婚賀禮?」
顧鄉耳根紅透,手卻仍按著鍋蓋。
「火候尚可。」
話音剛落,砂鍋底部裂開一線,雞湯順著灶台淌了滿地。
顧鄉沉默片刻,熄了鳳凰真火。
他沒有用浩然氣修鍋,也沒再逞強,彎腰將狼藉收拾乾淨,重新洗鍋添水。這一次,每一根柴都添得很慢,靈菇切得雖然難看,大小卻大致相同。
蘇青原本只想看熱鬧,漸漸卻不笑了。
顧鄉知道雞腿要多燉一刻,知道她不喜湯麵浮油,也知道靈菇不能下得太早。他拿勺撇去浮沫,動作生疏,卻沒有一處忘記。
蘇青走到牆角找碗,腳尖卻碰到一隻砂鍋。
她俯身拉開舊木櫃。
裡面整整齊齊藏著數隻焦黑砂鍋,有的燒穿了底,有的只剩半邊。鍋底刻著歪斜日期,最早的一隻,正是她在落鳳坡「死後」的第七日。
蘇青拿起一隻,指腹擦過那行字。
「這些是什麼?」
顧鄉添柴的手停住。
灶火映著他鬢邊白髮,半晌,他才開口。
「想起你時,便試著燉一次。」
「燉成這樣也敢留?」
「味道都不對。」
顧鄉垂眸看著鍋中翻起的細泡。
「後來才明白,不是鹽多,也不是火候差。只是少了一個坐在灶邊嫌棄我的人。」
蘇青手裡的鍋蓋停在半空。
她望了他一會兒,沒有順著那句話往下說,只將焦鍋塞回櫃中,走到他面前,抬手擦掉他臉側那道灶灰。
指腹蹭過顴骨,顧鄉呼吸輕了一瞬。
蘇青收回手,順勢奪走鹽罐。
「讓開。你下鹽還是沒輕沒重。」
「我只放了半勺。」
「你的半勺,跟別人一勺有區別嗎?」
兩人擠在狹小灶台前。蘇青低頭調味,顧鄉替她遞碗添柴,肩膀不時碰在一起。灶火映著窗紙,雞湯的熱氣從鍋沿升起,舊日醉仙居後院的煙火氣終於重新落回人間。
雞湯出鍋時,顧鄉親自將砂鍋端到石桌上。
他坐得筆直,目光落在蘇青手中的瓷勺上,竟比在金鑾殿落筆定人生死時還要緊張。
蘇青先聞了聞,又挑起一塊靈菇。
「顏色不對。」
顧鄉手指微緊。
「靈菇也切得丑。」
「我可以重做。」
「雞肉還燉得太爛。」
顧鄉已經起身。
蘇青卻端起碗,低頭喝了一口。
一口,又一口。
直到整碗湯見底,連碗底那塊雞腿肉都沒剩下,她才將空碗放回桌面。
「這次勉強能吃。」
顧鄉看著那隻空碗,胸腔里的七竅玲瓏心忽然發燙。他站在原處,半晌沒有說話,竟比拜堂時還要失神。
蘇青抬眼看他。
「以後你繼續做宰相,守住神都,也守住那些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人。」
「好。」
「我不做供在太廟裡的聖后。想上朝就上朝,想逛街就逛街,想回來喝雞湯,誰也不准攔。」
顧鄉坐回她身側,答得鄭重。
「都依你。」
他從袖中取出一面空白奏摺,提筆在最上方寫下五字。
宰相府家規。
第一條,遇事不可擅自赴死。
第二條,蘇青有權隨時打斷顧鄉上朝。
寫到第三條時,顧鄉停了一下,落筆道:顧鄉每月須學會一道新菜。
蘇青看完,笑罵道:「顧相爺,你拿奏摺寫這個,不務正業。」
「家事亦是大事。」
蘇青接過筆,在末尾添了一句。
誰敢替誰去死,誰就是天下第一大傻子。
顧鄉凝視那行字,輕聲道:「好。」
夜色落滿後院。
顧鄉取來螺黛,站在燈下替蘇青描眉。他下筆比切姜穩,卻仍緊張得指尖發僵。蘇青靠著石桌,任他折騰,手裡還捏著最後一塊燒雞。
「畫歪了沒有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最好沒有。」
兩人的影子落在舊石桌旁,肩頭挨在一處。
誰也沒有再翻舊帳。
燈籠輕晃,雞湯尚溫。他們只在這方小院裡,安靜定下往後活著相守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