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理完戰場的收尾事宜，蘇槐這才轉過身來，看向身旁的燕雲。
比起曾經時空旅行時遇到的那個他，燕雲如今的模樣成熟了不少，身上最後一抹少年意氣也已經消失了。
也能理解。
曾經他是古神族的領袖，是族群的希望，是神座的競爭者。
身上自然會有一往無前，破釜沉舟的銳氣。
而現在，他是月神麾下第一神將，是月靈界守護者，還是上個紀元殘存下來的舊日殘黨。
更是一個，身懷重傷，瀕臨死亡的老人。
雖然臉龐不見老態，靈魂卻已暮氣沉沉。
蘇槐心裡不禁嘆了口氣。
本質上，他是一個心軟的人。
兩百年的朝夕相處，無數個日夜的指點修行，直到最後洞悉燕雲冷漠的本質之前，蘇槐都一直將他視為至交好友。
屬於是那種在蘇槐婚禮上，勉強可以跟曹怡坐一桌的那種。
並且直到最後，這個男人也沒有做出任何傷害蘇槐的行為。
「你，還記得林苓嗎？」
燕雲眸光一黯，並不言語。
世人皆知古神無情，這是事實。
但大家都忽略了一點。
若是他真的無情，又怎麼可能真的將那個女孩作為自己的錨點呢？
燕雲是一個複雜的個體。
在最初的相遇時，他確實在算計一切。
但他的算計並不會傷害任何人。
他只是在完成林苓願望的同時，展開了自己的嘗試與研究。
一開始，他並不真的打算將那個女孩作為自己的錨點，還是那句話，如果沒有真實的感情，又怎麼可能因此而銘記？
他只是想通過與林苓的相處，摸清所謂「錨點」的本質。
只有做到這件事，他才有可能在神戰中戰勝阿爾忒彌斯。
結果，他成功了，也失敗了。
在目睹林苓被墟獸群淹沒，在遭受藍海神尊一擊之後，他躺在那個由自己砸出的深坑中，寫下了自己的錨點。
可能是那顆名為古特爾星球。
可能是那座閃著霓虹的高塔。
可能是那場勢如傾盆的大雨。
或者。
是那個手工的，醜醜的，只錄了一首兒歌的八音盒。
還記得林苓嗎？
當然記得。
哪怕距離月神紀已經過去了數個紀元。
哪怕古神族已經連同月靈界一起，成為了失落歷史中的塵埃。
哪怕他枯坐在地底，度過了無數的日日夜夜。
那短短几百年的時光被縮放在漫長孤寂的人生中，猶如一粒星河中渺小的塵沙。
但它依然會在黑夜裡悄然閃爍，微微刺痛燕雲的內心。
薩格斯偶然間讀取了燕蕊的記憶，明晰了燕雲的這段過往。
於是祂用噁心的血肉，擬化成女孩的模樣，說著各種可能刺痛燕雲內心的話語。
可是祂不知道，林苓從來不會說那些話的。
她時常幻想自己與燕雲的未來。
但卻又從來沒有要求燕雲許下關於未來的承諾。
因為從一開始，那個女孩就知道自己只是燕雲生命中的一段過往。
她在生命的最後一段時光里，只想做一個自私的女孩。
而恰好，天生作為長生種的燕雲，早就有了無盡的閱歷，數以萬年計的人生，他只會將與女孩的相遇當成一場偶然的邂逅。
即便分開，也不會有被困一生的可能。
一個想著利用對方感悟錨點。
一個想著利用對方感受愛情。
誰也沒有比誰更高尚，但故事的結局卻是，原本坦然赴死的戰士開始畏懼死亡，留下了生命的遺憾。
無情冷漠的古神被困一生，失去了登上神座的可能。
燕雲的怔然落在蘇槐眼中，便算是已經給出了答案。
神核的破碎，並非沒有給蘇槐留下任何好處。
至少比起曾經，如今再也沒有人能在他面前藏住真實的情緒。
「拿著吧。」
蘇槐伸出手，幾顆指甲蓋大小的無色晶體落入燕雲展開的掌心。
得益於秩序之種爆發後，蘇槐及時退出了燃燒神座的狀態，完整的神核還殘餘幾塊較大的碎屑。
至少這幾粒碎屑，已經足以緩解，甚至修復大半燕雲受到的本源之傷。
畢竟這位第一神將本來所受傷勢也沒有芙洛德那麼嚴重，他只是因為需要鎮壓薩格斯，因此沒有辦法調整，治療自己。
「月神已經徹底隕落，現在月靈界屬於我的私產，芙洛德，凱蘭等人也都選擇加入我所屬的帝國。」
「那麼燕雲，你呢？」
燕雲看向蘇槐的雙眼。
長久之後，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登臨最強的野心。
又從中讀出了守護的意志。
最重要的是，他在蘇槐的瞳孔倒影中，看到了往日的自己。
「但有所需，雲，萬死不辭。」
燕雲的聲音很輕，輕到輕而易舉就消散在風裡。
他的聲音又很重，重到天地嗡鳴，見證一位至強的鳴誓。
遠處，芙洛德手裡抓著不知何時取出的雲霧山脈特產靈果，一邊咬著鮮嫩的果肉，汲取著甘甜的汁水，一邊緩緩彎腰，拾起地上無人問津的黑紅色神格。
暗界在此刻徹底崩毀，消散。
耳中傳來海浪，以及微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響。
無數游魚狀的小東西聚集在海邊，卻不見了昔日放牧的，長著矯健雙腿與濃密腿毛的魚頭老哥。
三人落入月靈界中，蘇槐晃了晃腦袋，揣著雙手朝月牙泉的方向走去。
只是嘴角，勾勒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細微弧度。
接下來接上思雨，去北海釣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