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畔距離凌家莊的路程並不算遠。
夏熙墨是跟在凌靈鬼魂身後走來的。
而任風玦又是什麼時候來到的,她卻渾然不知。
但此時,看他的意思,是打算與自己一同回來的。
且,還是步行。
夏熙墨依然話不多說,她記得回去的路。
任風玦順其自然就跟上了她的步伐。
兩人在湖岸邊的小路,並肩默然行走著,卻把被迫待在渡魂燈內的無憂給憋壞了。
「這麼一大段路要走,你們倆就不能說句話解解悶嗎?」
它不敢大聲抱怨,只敢小聲嘀咕著。
夏熙墨依然不理它。
她望著前方的路,見兩人的影子並肩走在一起時,心中卻有種奇怪的感觸。
大抵是習慣了隻影單行,才不習慣這成雙的影子。
但細想之下,又沒有牴觸與反感。
相反,在這清夜長空之下,還有幾分怡然自得。
意識到這,夏熙墨微微頓足,看了身側人一眼。
任風玦亦敏銳捕捉到她的目光。
兩人相視一眼,卻又各自迅速挪開了視線。
夏熙墨輕皺眉頭,心裡瞬間像是被一種黏糊糊的情緒絞著。
有些不太對勁。
終於,任風玦開口了。
「我記得…來時前面有一處夜市,不如順道去走走。」
他這樣提議,倒並未想過她一定會答應。
只是覺得,這個時候,必須要打破沉默。
天知道,進京面聖時,內外都泰然自若的任小侯爺,竟會在一個姑娘面前,慌亂了一把。
然而,卻聽見身側之人低應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她答應了。
任風玦似乎都覺得有些難以置信。
微微愣神片刻,才想到繼續說道:「就在那…」
「看見了。」
夏熙墨望著不遠處的熱鬧街市,面上也輕輕抽動了一下。
怎麼就…同意了呢?
她明明不喜歡熱鬧。
任風玦輕咳了一聲,又繼續道:「方才大致看了一下…還是有挺多上京沒有的小玩意。」
「嗯。」
人聲漸近,熙熙攘攘。
然而,此時再聽到這些聲音,竟也不覺得吵鬧了。
因為心裏面更吵,需要一些東西去作掩蓋。
街市確實熱鬧,除了攤販之外,還有不少走江湖的雜耍賣藝人。
走貨郎挑著擔子,搖著腰間的串鼓,吆喝聲,此起彼伏,一疊又一疊,卻蓋不過孩童的嬉戲聲,與大人的喝斥聲。
有嗓音清甜的少女提著籃子湊上來,滿面笑容,身後還跟著兩名垂髫小兒。
「女郎,要買篦子香扇嗎?都是自家做的,整個開明縣都沒有我家手藝好。」
「這位郎君,給你家娘子買一把吧?」
「大哥哥,給這位姐姐買一把吧。」
周邊路人多,且去路被攔,兩人只得暫且停下來。
任風玦被三雙清澈的眼睛盯著,想也不想,便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。
由於他出手太過於爽快,倒讓那賣貨少女一臉為難。
「郎君,我身上錢不夠,您這銀錠我哪裡找得開?」
「不必找了。」
他看了一眼籃子裡的貨物,從中挑了一把篦子出來。
少女見狀,當即又拿了一把遞給他。
「郎君,好事成雙,佳偶雙成,祝您和娘子日子和和美美,恩愛到白頭。」
任風玦正要解釋,少女卻像是怕他反悔一般,拉著身後兩小童便一溜煙跑了。
望著手中兩把竹製篦子,他只好看了一眼身旁的夏熙墨。
後者掃了他一眼,卻一語不發,繼續往前走。
任風玦只好快步跟上她,怕她不悅,想要解釋,但轉念一想,又打消了這個念頭。
反而,唇角處溢出點點笑意。
夏熙墨仿佛側面也長了眼睛,飛快掃了他一眼,「又笑什麼?」
任風玦斂笑看她,「沒笑什麼。」
反而將手裡篦子遞過去,主動問她:「夏姑娘不打算挑一把嗎?」
「用不上。」
她語氣依然冰冷,但神色之間,卻閃過一絲不自然。
偏偏這一點點異樣,還讓任風玦給收進了眼底。
越往前走,人群越密,想掉頭時卻發現,身後不知何時竟也擠滿了路人。
兩人的肩臂緊緊貼在一起,忽聽見身後有人喊道:「都讓一讓啦。」
原來是民間戲班子的人,推著一車行頭往這邊趕,領頭人一邊走,邊向路人作揖行禮。
「對不住啦各位,前面有老爺做壽等著看戲呢,只能勞煩讓一讓了哈。」
路本就狹窄,人群只能往兩邊散去。
任風玦身量頎長,怕夏熙墨受擠,連忙伸出手臂,將她往自己身側拉了拉。
兩人的距離瞬間又貼近了幾分。
夏熙墨微微抬頭,才發現自己的額頭,才剛到他的鼻尖處。
原來,竟這麼高。
他身上有著熟悉的味道,淡淡的,似薰香又不似,總覺得在哪兒聞到過。
她不由自覺又湊近了一些,這才記起,京中任宅的廳堂內,就是這個香味。
那一刻,她竟有些恍惚,天青、任叢及另幾名僕人的身影,在腦海中一閃而過。
原以為離去後,就不會再想起。
可真想起來,卻又是這麼猝不及防。
任風玦恰好低頭看她,察覺到對方在靠近,心下微漾,身體卻有些發僵。
他那隻垂在她腰後的手,隱隱想要靠近,卻被頭腦中突然蹦出來的那句「止乎於禮」給克制住了。
掌心處有汗意在慢慢爬上來。
戲班等人總算過了街道而去,擁擠的人群,逐漸分散開來。
夏熙墨回過神,與他拉開距離,倒是面色如常。
忽伸出一隻手,說道:「剛剛那個,給我一把。」
任風玦聞言微怔,遲疑著從懷裡拿出那兩把篦子,遞到她跟前。
他感到有些稀奇。
見她垂眸認真挑選著,兩排如小扇子一般纖長的睫毛,輕輕眨了兩下,片刻後,直接拿下右邊那把。
沒有解釋。
也沒有言謝。
隨後面無表情將篦子放入裝蓮燈的荷包內,裡面的碎銀、絹布、香囊等物,混雜在一起,發出了輕響。
荷包瞬間鼓了起來的。
然而,心裡好像也沒那麼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