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劉兄!」
聽見這聲呼喊,方才還散漫隨性的劉邦瞬間狀態大變。
他當即收住吊兒郎當的模樣,脊背猛地一挺,端正身形,抬手拂去衣襟上沾著的塵土,臉上那副嬉皮笑臉盡數斂去,換作一副彬彬有禮的神色,一本正經拱手應答:
「孫兄、伍兄。」
這一番神態切換行雲流水,看得周文清一行人一愣一愣的。
連身後的盧綰也目瞪口呆,壓低聲音小聲吐槽:
「我滴個乖乖,季哥,你這變臉的速度也太快了吧!」
劉邦眼皮都未沒抬上半分,嘴角繃得平直,維持著端莊姿態,只側過頭,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動,用氣聲糾正道:
「別叫我季哥,叫我邦哥!」
「邦……?」周文清蹙眉重複了一聲。
想起還沒和周先生說過,劉邦這才背過身。
趁著涼棚那邊的人還沒走近,他先是對著周文清討好地笑了笑,然後又對著眾人雙手合攏,連連彎腰作揖,壓著嗓子低聲懇請:
「劉邦,我昨日實在是太背了!幸好先生之前幫我改了個好名字,一沒忍住,就直接改,拜託了諸位,關乎我的運勢,千萬別叫錯了!」
話音剛落,涼棚底下的幾位文士已然邁步走了過來。
為首的是方才背對著他們、身形清瘦的那位文士,他目光不著痕跡地將一行人掃了一圈,視線落在扶蘇身上時,腳下微微一滯,然後很快便自然的落回劉邦身上,微微疑惑地皺了皺眉:
「劉兄,你這是……?」
劉邦身子猛地一轉,火速回頭,挺直了腰杆,還煞有介事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後腰,一本正經搪塞:
「無事無事,昨夜挑燈苦讀,埋首研習古籍,想來是久坐傷了腰,方才略有些酸脹不適,現下已經好多了,不打緊、不打緊。」
他說這話時,手指還揉了揉後腰的位置,眉頭似有不適地擰著,仿佛真的在案前伏了一夜,腰酸背痛一樣。
盧綰、樊噲聽得險些憋不住,一個低頭瞅地面,一個扭頭望向街邊,竭力才沒有當場笑出聲。
季哥,苦讀?還研習古籍研習了一夜?
他看得懂嗎!
倒不如說是嫌枕頭太硌,順手抄了本古籍墊著睡了一夜還差不多!
可惜他只敢腹誹,這話要是說出來,劉邦怕是能當場教教他「磚頭厚的古籍的正確用途」。
然而出乎意料的是,伍孚似乎信了。
他恍然,神色間帶著幾分鄭重的敬意,感慨道:
「原來如此,劉兄如此勤勉好學,當真是吾輩典範啊,在下佩服。」
劉邦還是頭一次受到這種誇讚,只愣了一瞬,隨即便是一怔暗爽,面上勉強維持著風度,裝作謙遜模樣,擺了擺手道謙辭道:
「哪裡哪裡,伍兄過獎,不過是閒來無事,消磨時日罷了,我最愛啃那些又臭又長的古籍了,不值一提!不值一提哈哈!」
這回連扶蘇都忍不住虛起眼睛,有些不忍直視了。
露餡了啊喂!不值一提,那你倒是收斂點笑啊!
然而伍胥依舊笑意融融,深信不疑的樣子,還側身讓出半步,露出了身後眾人:
「對了劉兄,正巧,這幾位都是在下同窗,在此小聚,昨日未曾得見,今日不妨容我為劉兄一一引見,也方便日後一同切磋學問?」
「好啊好啊,切磋學問好呀,我最有學問了!」劉邦咧著嘴得意洋洋的連連點頭。
伍胥點頭,然後伸手引向身旁一人:「這位,是……」
「呦,我當是誰呢——」
伍胥的話剛起了個頭,旁邊一個抱著手臂的瘦高文士便忽然出聲打斷。
他伸手將伍胥要引見的那人往旁邊一撥,自己往前邁了半步,滿臉譏笑,目光像一條濕冷的蛇,從姜安臉上緩緩滑過,唇角一扯:
「這不是姜家養的那條狗嗎?怎麼,你姐姐沒臉出門見人,把你放出來丟人現眼了?」
他的聲音刻意拔高了半度,尖酸又刻薄,分明是故意確保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話音落地的瞬間,周文清一行人原本正看著劉邦自吹自擂的鬆弛神色驟然凝固。
嘴角笑意像被人一刀截斷,眉眼間浮起一層沉沉的冷意,連空氣都仿佛跟著滯了半分。
姜安更是眉峰一厲,眼底的溫潤寸寸碎裂,滔天怒火轟然翻湧,幾乎燒紅了他的瞳仁。
他猛地跨前一步,脊背繃得筆直,渾身氣血翻湧,雙拳死死攥緊,指節繃出一片青白,骨節微微震顫,若非扶蘇恰好立在他身前,只怕早已克制不住。
不能衝動,姜安胸口劇烈起伏,粗重地喘了一口氣,勉強維持著最後的理智,在心中反覆告誡自己,一定不能衝動。
諸位先生待我以誠,今日更有尋訪賢士的要事,萬萬不能因一己私憤壞事、徒增阻礙。
可即便如此,他的目光依舊死死釘在那人臉上,兇狠如刃,聲音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,生生磨碎了擠出來的。
「你說什麼?你敢再說一遍!」
那額角暴起的青筋、咬緊的牙關,讓人毫不懷疑,只要對方再挑釁半句,他腦海僅存的一根弦便會當場崩斷。
可那瘦高文士恃眾猖狂,絲毫不懼他的威懾,反倒滿臉嗤笑,上下輕蔑打量著身形單薄的姜安,氣焰愈發囂張:
「怎麼?敢做不敢認?我說,你就是……」
「砰!」
「就是你爹!」
一聲沉悶巨響驟,伴隨著凌厲的破風聲與一句悍然怒罵,那名刻薄文士連半句污言都沒能說完,整個人驟然離地倒飛出去!
卻是劉邦。
他再也忍不住,什麼斯文體面,通通拋之腦後,半點不帶猶豫,沙包大的拳頭便如驚雷一般,結結實實、毫不留情地狠狠砸在了對方面門之上。
一拳落地,力道悍然,那瘦高文士根本來不及反應,整個人便重重跌坐在地。
「哪來的狗雜種,敢在這裡狂吠,看你劉爺爺不教你個乖!」
說完,劉邦反手收拳,還以更加囂張、更加輕蔑的目光上下掃了那跌坐在地的傢伙一眼,響亮地「呸」了一口。
一口唾沫精準地落在那人衣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