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間裡一陣安靜。
外頭有雞在叫。
應嶼川還震驚著,一時半會沒能從她的話里回神。
她不是鹿家親生的?
是撿回來的?
「你看你,嚇成這樣子。」
鹿籮枝不在意地聳聳肩頭,「我就知道你會嚇成傻子一樣。」
這根本沒辦法想像好嗎,誰能突然間在聽到這個真相的時候不會震驚?
鹿籮枝將他拉回了自己的房間,關上門。
「好啦,我知道很震驚,但你也不用這麼震驚嘛。」
她坐在床前的地板上,將手上的衣服扔給他,「快換上這個衣服。」
她歪了歪腦袋,狀似不在意,「如果你接受不了的話,那我也沒有辦法。」
穩穩接住她扔過來的衣服,應嶼川這才回神。
那雙認真的深目定定地凝視著眼前的她。
誰能想像,成天笑嘻嘻,沒心沒肺又大咧咧的她會隱藏著這麼大的秘密。
她是鹿家夫妻撿回來的棄嬰?
天啊。
這一刻,對她的心疼更是在他的身體裡泛濫成災。
「你會不會嫌棄我是,一出生就沒人要的孩子?」
原本她想說是的棄嬰,想想,這個詞太心酸了。
她不想說。
沒人要,也總好過被遺棄。
應嶼川長腿走過去,在她身側坐下。
「你不是沒人要,你是你爸媽的寶貝女兒。」
不是鹿家親生的,卻勝似親生的。
她也不止一次說過,她是在鹿家夫妻中的寵愛中長大的。
她的家裡人都把她當成寶貝一樣。
他語氣正色地道,「你是你爸媽和爺爺奶奶的寶貝,所以你不是沒人要。」
實在受不了她那可憐巴巴的眼神,他一把將她摟入自己的懷中,手臂收緊,他親吻了下她的發頂,溫著聲音。
「鹿籮枝,過去的不重要,不要再想。」
什麼安慰在這一刻都有些多餘。
如果不是她親口告訴自己,應嶼川是怎麼也不會想得到她不是鹿家親生的孩子。
她和鹿鳴時的性格太像,感情太好了,這樣的他們誰會懷疑不是親生的?
依靠在他的胸膛前,鹿籮枝自嘲地苦笑一下。
是啊,除了沒有血緣,爺爺奶奶,爸爸媽媽對她比鹿鳴時還要好呢。
她真的就跟親生的沒什麼區別。
在這重男輕女的農村里,對女兒比對兒子還要好,這是很少見的。
有些村民時不時就跟爺爺奶奶他們說,孫女是遲早要潑出去的水,讓他們不用對她太好。
可是爺爺奶奶偏不,有好吃的好玩的都緊著她。
就連在外面打工的爸爸媽媽也時不時會買東西回來看她。
媽媽也是帶著她到了兩歲多才跟著爸爸一起去打工的。
她常說,籮枝要好好的在家哦,等爸爸媽媽存到買房子的錢之後,再把籮枝和爺爺奶奶一起接出去。
只是人生無常,他們死在了回家的路上。
那次,是他們特地提前兩天回家,準備給她過生日。
他們將她的生日定在撿到她的那天,也是她的重生日。
她常常在想,如果他們不回家給自己過生日,會不會,會不會就沒事了呢?
「我也是三年前才知道我的身世的。」
她幽聲開口訴說。
「爺爺去世後,奶奶看我一個人撐起整個家,很累,很心疼,就告訴我真相,讓我去找親生父母,不要再管他們了,病她也不想治了,她不想拖累我。」
「我聽完之後,整個人都傻了。我竟然是我爸媽在樹底下撿回來的。
可我奶也說了,撿到我就好像天註定的緣份那樣,我媽媽自從小產之後非常的傷心,一度難過得昏了好幾次,我爸無論怎麼勸她,都沒有勸得好。」
「那可是八個月,快要出生的孩子啊,那天他們從市裡的醫院出來,準備坐車回村里,我媽不知怎麼的,想吃一家店的紅豆糕,我爸就帶她去買了,
途中經過一個小公園,我媽首先就聽到了一陣微弱的哭聲,她神推鬼使地走過去,就在一個全是雜草的草堆里發現了,包在一個破爛小被子裡,渾身爬滿了小蟲子和螞蟻的我。」
「我媽覺得,這是老天特地安排的,讓她的女兒以另一種方式回到她身邊,再加上那時候又查得不嚴,我爸也不忍心,他們就把我抱回家,上了戶口,當作親生的養。」
「如果不是我奶奶看我撐得太辛苦,她也不想告訴我。」
她好像陷入了回憶當中。
「可是她老人家不知道,我都被親生父母家扔出來了,怎麼還可能還會讓我認回去呢?這裡才是我的家,他們才是我的親人。」
會被遺棄,無非就是一個原因。
她是女的。
她看過好多尋親的節目,被遺棄的女生都是因為性別原因才會被送走,他們想要的是兒子。
還有一部分是養不起。
所以她不可能去找回那些所謂的真正親人。
他們給予了她第二次生命,他們給了她最多的疼愛,他們給了她太多太多的親情,她不會背叛他們的。
聽她訴說這些以前的過往,應嶼川只覺得喉嚨有什麼堵住了一樣, 難受得說不出話。
他記得在某本書上看過一句話,越是開朗愛笑的人,內心越是敏感。
現在想來,鹿籮枝就是這樣的女生。
她除了笑,除了努力地往前走,還能怎麼辦呢?
眼下,他不想多說什麼無意義的話,他往後會用自己的行動證明,他對她的愛,不僅僅只浮於表面,他的愛,很拿得出手。
「鹿鳴時知道嗎?」
他輕聲問。
鹿鳴時這個年紀的男生,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的姐姐並不是自己的親生姐姐,那他該會怎麼想?
「沒有。」
她搖搖頭。
「這件事只是奶奶私底下跟我說的,沒有告訴他。我奶嫌他嘴巴大,怕一個不小心就說出去了。」
她自他懷裡抬起臉,「應嶼川,現在你也知道了,我不但窮,還是一個從小就不被要的孩子……」
「不重要。」
他語氣堅決地打斷她的話。
「於我來講,不管你是富貴還是貧窮,不管你是出身於哪裡,是誰的孩子也好,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,不是你的身份背景,也不是因為你是誰的孩子。」
「就算你是流浪漢的孩子也不重要。」
他低厚的聲音難得微微激動,卻句句飽含了真情實意。
一句「不重要」足夠讓人淚目,他還說了這麼多讓人聽了就想哭的話。
這一瞬間,鹿籮枝只覺得長久壓在自己身上的那些壓力好像被人看到,被人排解,然後只剩下滿腔的感動。
她緊緊地抱著身前的他,腦袋埋在他的頸窩處,激動的淚水無法控制地從奪眶而出。
這些年來,她已經將自己變成一個不輕易感動的人,可他的這些話真的沒辦法讓她不感動。
她何其有幸,能遇上這樣的一個男人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