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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6章 去柳林

2026-01-13 00:44:20 作者: 雞蛋上跳舞

  孫科長一行人坐著吉普車,一路顛簸著回了縣城。

  黃土路坑坑窪窪,車屁股後頭拖著一溜煙塵,像是條黃龍。

  車裡沒人說話,只聽見引擎「哼哼」和車輪碾過石子的「嘎嘣」聲。孫科長拿著公文包在沉思,兩個技術人員懷裡緊緊抱著那幾個牛皮紙袋,生怕灑出來。

  車剛在農業局院裡停穩,孫科長拉開車門就往下跳,腳下一軟,差點栽個跟頭。

  他也顧不上拍打身上的土,朝著後面兩個年輕技術員一揮手,著公文包,腳步匆匆地直奔局長辦公室。

  局長田福軍辦公室的門虛掩著。孫科長也顧不上敲,直接推門就進去了。

  田福軍正趴在桌上寫材料,抬頭見是孫科長,眼睛亮了一下:「老孫?回來了?罐子村那邊堆肥情況咋樣?」

  「田局長,」孫科長喘著氣,把懷裡那幾個牛皮紙袋小心地放到辦公桌上,解開扎口的繩子,「肥樣帶回來了,您瞅瞅。」

  田福軍站起身,伸手抓了一把肥料。那肥黑黢黢、油亮亮,捏在手裡鬆散散的,有點濕漉漉的溫熱感。

  他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,只有一股濃濃的土腥氣,混著點草根爛掉的味兒,一點也不嗆人。

  「田局長,你看看」孫科長也伸手抓出一把,捏了一下,又攤開遞到田福軍面前「這肥,手捏著發膩,腐熟得很透!就一點淡淡的氨味,沒半點漚不熟的腥臭味,只發酵了四十來天,正經好肥。」

  「是好肥。」田福軍臉上露出點笑模樣,搓掉手上的肥渣,「現場看了?苗情咋說?」

  「看了!好得很!」孫科長嗓門都高了,他把手裡攥著的記錄本攤開,遞到田福軍面前,「局長您看,這是罐子村自己記的。追了新肥的玉米地,苗子躥得飛快,稈子壯實,葉子黑綠黑綠的。

  比旁邊沒施新肥的地,高出一大截!村里那老王支書說,往年這時候苗子才剛過腳面,今年都快到小腿肚了!今年罐子村的收成,指定差不了。」

  田福軍接過那本用麻線訂的記錄本,一頁頁翻得仔細。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卻認認真真地記滿了數字,哪天堆的肥,堆了多高,翻了幾回,溫度多少,都寫得明明白白。他手指頭在紙頁上划過,時不時停下來琢磨一下。

  「記錄得很詳實。」田福軍點點頭,抬眼問,「這真是村里人記錄的,他們有這能耐」

  「聽說是劉正民安排的任務,」孫科長搖頭,「去記錄堆肥的,主要是罐子村一個叫王欣花的姑娘,還有幾個婆姨老漢在弄。問啥都答得上來,尤其是那姑娘,腦子靈光得很,數據都在她肚子裡裝著哩!」

  田福軍沉吟了一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,忽然抓起桌上的電話手柄,用力搖了幾下:「喂,總機?給我接縣革委會辦公室……」

  

  幾天後,縣裡的大禮堂坐滿了人,各個公社來的幹部嗡嗡地議論著。主席台上,領導念著稿子,聲音通過擴音喇叭傳出來,帶著「滋滋」的電流聲。

  「……縣農技站劉正民同志,立足本職,勇於探索,積極實踐,在石圪節公社罐子村成功試點推廣垛堆肥新技術,成效顯著……特此在全縣範圍內通報表揚!授予『農業技術革新能手』榮譽稱號,獎勵人民幣一百元!」

  台下「嘩」地響起一片掌聲。無數道目光「唰」地投向坐在前排的劉正民。

  他穿著一身嶄新的藍布中山裝,胸口別著朵大紅花,臉漲得通紅,手心裡全是汗,只會咧著嘴傻笑,站起來朝台上和台下不住地鞠躬。

  散會後,一群人圍了上來。這個捶一下他的肩膀:「正民,行啊!不聲不響放了顆衛星!」那個拉著他的胳膊:「劉同志,啥時候也去我們公社指導指導?」

  劉正民嘴裡不住地說:「沒啥沒啥,都是按科學法子來……主要是罐子村的鄉親們幹得好……」

  縣委也是第一時間上報給市里。沒幾天,市農業局的工作組悄無聲息地就摸到了罐子村的地頭。

  他們沒驚動縣裡,車停在村外,幾個人步行進了村,圍著肥垛轉了半天,又鑽到地里一棵棵看苗子,還隨機攔了幾個下地的老漢婆姨問話。

  等王滿倉得到消息,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時,市裡的領導已經看得差不多了。

  帶隊的副局長拍著手上的土,和氣地問:「老鄉,這肥真是你們自己漚的?」

  「是哩是哩!」王滿倉忙不迭地點頭,趕緊把身後的王欣花、陳秀蘭她們讓出來,「都是俺們村的社員,在縣裡劉技術員指導下弄的!這是記錄,領導您過目。」


  副局長翻看著王欣花那本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,點了點頭:「搞得不錯,很像樣子。」

  沒多久,市裡的紅頭文件就下來了,把「垛堆肥技術」列成了全市重點推廣的項目,要求各縣區都派人來原西縣石圪節公社罐子村參觀學習。

  文件里還把原西縣委和縣農業局重點表揚了一番。

  縣農技站的副站長沒多久就調去了農業局辦公室。

  劉正民直接頂了上去,破格提成了縣農技站副站長,雖然只是個副股級,可在這小縣城裡,也算是正兒八經的幹部。

  劉正民當了副站長,就更忙了。除了站里的一攤子事,還得三天兩頭被外縣請去傳經送寶。




  石圪節公社這邊,白明川和徐治功動作更快,早就開了全公社的動員大會,熱火朝天地推廣起垛堆肥。

  就在這忙忙乎乎的勁頭裡,王滿銀揣著公社和村里開的介紹信,背著個洗得發白的藍布包,去了縣城汽車站。他要去山西柳林學燒窯的技術。

  車站裡頭沒幾個人,地上積著厚厚的塵土,牆皮剝落得厲害。一輛破舊的班車停在那兒,車頭上掛著「原西—柳林」的木頭牌子。

  王滿銀站在車旁邊,看見蘭花和少安從遠處跑來。蘭花跑得氣喘吁吁,眼睛有點紅,把一個包袱塞到他手裡:「裡頭是幾雙鞋墊,還有倆饃。到了那邊,人生地不熟的,自己顧好自己……」

  少安接過王滿銀肩上的挎包,幫他塞到車頂的行李架子上,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姐夫,放心去學本事。窯的事有我呢,得空我就去挖兩钁頭。」

  王滿銀心裡頭熱乎乎的,點了點頭。他看了看蘭花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,只是咧咧嘴:「走了。等我回來。」

  班車「突突」地發動起來,冒著一股黑煙。王滿銀跳上車,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車開動了,他扒著窗戶朝外揮手。蘭花和少安的身影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黃土坡上的兩個小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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