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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4 章 知青(二合一大章)

2026-01-13 00:45:04 作者: 雞蛋上跳舞

  王滿銀騎著嶄新的永久牌自行車,拐進罐子村的土路時,車軲轆壓過路面,發出輕快的「沙沙」聲。

  遠遠地,他就瞧見前面有輛驢車慢悠悠地晃著,車上坐著幾個人,旁邊一個老漢趕著車,頭上扎著白羊肚手巾,深灰色的對襟短衫肩頭打著一塊補丁。

  是村二小隊的隊長王連喜。王滿銀手上稍一用力,捏了下車閘,接著拇指一按——「叮鈴鈴!」清脆的鈴鐺聲在這安靜的黃土溝岔里顯得格外響亮。

  驢車上的人齊刷刷回過頭來。王連喜眯眼一瞧,「嘿!」了一聲,利索地從車轅上跳下來,扯住韁繩讓驢車停穩。

  「喲!滿銀?你小子可算回來咧!呀嗬!這……這是新車?永久牌的?」

  他走過來,圍著自行車轉了大半圈,眼睛瞪得溜圓,粗糙的手掌想去摸那鋥亮的車把,又怕手上的土坷垃弄髒了似的,縮了回去。

  「連喜叔,」王滿銀單腳支地,笑著從兜里掏出煙,遞過去一根,「剛回來。你這是……接人去了?」

  他目光轉向驢車上那三個年輕人。兩男一女,都穿著半新不舊的藍布衣裳,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,更多的是好奇和一種初來乍到的茫然。

  他們都是眼睛清亮,卻透著點不知所措的「蠢」勁兒——一看就是城裡來的知青。驢車後頭垛著幾個捆得結實的大行李卷。

  王連喜接過煙,珍惜地別在耳朵後面,「可不是嘛!從公社接回來的知青娃。開春來了三個,這下半年又添三個,今年就這些了。哎……,村裡有人些都斷糧了……。」

  他又咂咂嘴,又忍不住瞅那自行車,「滿銀,你這是學成歸來了?這車……可真氣派!」

  「嗯,學完了。車是城裡同學弄的票,剛買的。」

  

  王滿銀簡短地回答,眼神在那三個知青臉上掃過,對他們點了點頭,算是打過招呼,隨即對王連喜說:「連喜叔,那你先忙著,我回家擱下東西,等會兒就去村委報到。」

  「哎,好嘞!你快去忙你的!」王連喜連連擺手。

  王滿銀腳下一蹬,自行車又輕快地向前駛去,掠過驢車時,帶起一小股塵土。三個知青的目光一直追著他,直到他拐向村頭那個孤零零的窯洞院落。

  驢車重新吱吱呀呀地動起來。車上那個剪著齊耳短髮的女知青忍不住開口,帶著點京腔:「王大叔,剛才那位同志是誰呀?也是咱們村的?」她覺得那人看著和村里其他人不太一樣,那身藍色的確良幹部服,還有那輛嶄新的自行車,在我們城裡都扎眼。」

  另一個戴眼鏡的男知青也推了推眼鏡,附和道:「村里還能買得起永久自行車?肯定是在城裡工作的幹部,怕不簡單。」語氣里有點羨慕。

  第三個看起來年紀稍小點的男知青沒說話,只是眼裡也滿是好奇。

  王連喜揮了下鞭子,在空中打了個空響,趕著毛驢,「他呀,叫王滿銀,就咱罐子村的人,住村頭那院。以前嘛……嗯,現在可是咱村搞副業的能人哩!」

  他含糊地應了一句,顯然不想多談王滿銀的過往,只是朝王滿銀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,「喏,就那家。」

  說完,便專心趕車,不再多言。這些城裡娃剛來都這樣,話多,問題也多,等過上倆月,地里活兒一壓,話自然就少了。

  驢車晃晃悠悠,終於來到了罐子村的村委大院前的打穀場。

  歡迎場面有些寥落,比不上昨天石圪節公社歡迎知青那鑼鼓喧天的盛大場面。

  但還是有儀式的,一面褪了色的破舊紅布橫幅勉強掛在兩棵樹之間,上面用墨汁寫著歪歪扭扭的一行大字:「熱烈歡迎知識青年到罐子村落戶」。




  不遠處,站著開春就來的那二個老知青,一男一女,他們臉上的表情複雜多了,早沒了初來時的興奮或清高,只有日曬和勞作留下的黝黑皮膚以及一種認命般的沉寂,眼神里透著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。

  在這陝北的窮山僻壤,不是餓肚子,就是在餓肚子的路上,更可氣的是,他們開春來時,還跟著村里一些破落戶到縣城裡去討飯,不去沒吃的,哎……。

  打穀場周圍,稀稀拉拉地坐著些沒出工的村民,多是些老人、婦女和半大孩子。

  現在是農閒,婦女主任廖海堂好不容易才把他們召集起來「歡迎」一下。


  村民們大多穿著打補丁的衣褲,面色菜黃,他們對此並不熱心,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。婦女們埋頭納著永遠納不完的鞋底,男人們蹲在地上,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,大聲聊著家長里短、雨水莊稼,偶爾爆發出一陣鬨笑。

  一群光屁股娃娃在場院中間追逐打鬧,揚起一陣陣黃土。

  驢車的到來短暫地吸引了大家的目光。王滿倉支書帶著會計和婦女主任迎上前去。

  王連喜把車停穩,三個新知青有些拘謹地跳下車。王滿倉伸出粗壯的手,挨個和他們握了握,臉上堆著笑,說著準備好的詞:「歡迎歡迎!毛主席派你們來咱罐子村支援農村建設,俺們全村都歡迎得很!」

  會計陳江華在一旁點著頭,婦女主任廖海堂則打量著知青們,心裡盤算著怎麼安排住處。

  這時,人群里不知哪個老漢扯著嗓子喊了一句,帶著點看熱鬧的揶揄:「咱罐子村可是人多地少,溝壑縱橫,糧食年年不夠吃,婆姨娃娃餓得嗷嗷叫!你們城裡娃細皮嫩肉的,可得做好吃苦挨餓的準備嘍!別哭鼻子想家啊!」

  這話引來一陣哄堂大笑。納鞋底的婆姨們抬起頭咧著嘴笑,抽菸的男人們笑得更大聲了,連那幾個老知青臉上也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。

  三個新知青的臉「唰」地一下就紅了,窘迫地站在那裡,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。那個戴眼鏡的男知青下意識地推了推眼鏡,女知青則咬住了嘴唇,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已經蒙塵的解放鞋。

  歡迎儀式就在這片摻雜著好奇、麻木、善意調侃和些許尷尬的氣氛中繼續進行著。黃土高原的風吹過打穀場,捲起細微的塵土,掠過橫幅,掠過人群,也掠過這些年輕人未來未知的歲月。

  王滿銀推著嶄新的永久自行車,剛拐進自家院壩那條土坡,腳步驟然一頓,險些讓車軲轆磕到旁邊的酸棗叢。他瞪大眼睛,有些不敢相信地瞅著眼前景象。

  院壩還是那個院壩,可模樣大不相同了。原先倒塌了小半截的石壘矮牆,如今被重新壘得齊整結實,用的還是原來的石頭,縫隙里填了新泥。

  坑窪不平的地面被仔細墊過,夯得平展展的,掃得乾乾淨淨。角落那個旱廁,如今也用秸稈和舊木板做了個廁門,頂蓋也封嚴實,看著順眼多了。

  最扎眼的,是那孔新窯!他去柳林的時候才挖進去不到兩米多不到三米,就是個土窩窩。

  現在倒好,窯洞已經完全挖成了!深足足有五六米,穹頂圓潤,內壁的黃土被剔颳得平整溜光,雖然還是毛坯,卻已經能看出規整的輪廓,只差粉刷牆壁、砌窯口和安裝門窗了。窯門口堆著些碎土塊,也清掃得利利索索。

  「這……這都是蘭花弄的?」王滿銀心裡頭又驚又暖,還夾雜著點說不清的酸澀。他不在的這兩個月,那女人不知下了多少苦,流了多少汗。

  他把自行車推進自己住的老窯洞靠牆放好。老窯里也收拾得清清爽爽,炕上的鋪蓋疊得整齊,地面掃過,甚至那張破桌子的腿都用木片墊平了。

  王滿銀從行李中拿出毛巾,舀了水缸里的水,好好擦了把臉和手,洗去一路的風塵。

  然後他從空間裡取出一瓶虎頭汾酒,用舊報紙包了,揣進挎包里。回來了,得先去村支書那兒報個到,這是禮數。

  他鎖好窯門,深吸了一口村里熟悉的、帶著點柴火和黃土味道的空氣,大步朝村委院子走去。

  村委院子裡,歡迎知青的場面還沒完全散。王滿倉支書正跟會計陳江華蹲在屋檐底下說著啥,眉頭皺著。但隱隱中透著苦愁。

  「現在村里又添三張嘴,公社光說讓我們先發糧,到時從交公糧里扣,哎…,咋天后坳口陳家的來借糧,都只借了幾升,倉庫里都…。怕挨不到秋收,村里大部分人家都會斷糧…。」村會計也唉聲嘆氣。

  婦女主任廖海堂在給那幾個新來的知青說著規矩,讓老知青帶新來萌新知青的先去到倉庫領口糧,再回知青點住安頓好。

  王連喜和幾個看熱鬧的村民還沒走,蹲在牆根咂著菸袋閒聊。都憂愁秋收前這段難熬的時間。

  王滿銀一進院子,眼尖的王連喜就先瞧見了,用菸袋鍋子捅了捅旁邊的人,努努嘴:「喏,滿銀回來了。他可是騎著新自行車回來的,有派頭喔!」

  王滿倉抬起頭,看見王滿銀,臉上的愁容淡了些,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:「滿銀?啥時候到的?咋樣,學得還順利?」

  「剛到屋。滿倉哥,華哥。」王滿銀笑著走過去,先從兜里掏出香菸來,給兩人遞煙,口裡說著,「順利,這次在柳林,托我老丈人的福,他的一個老友在陶村瓦罐廠當廠長,照顧我哩!」

  「順利就好,連喜剛才說你騎新自行車回來是怎麼回事?」王滿倉好奇的問。

  王滿銀壓低聲音「劉正民給我淘了張自行車票,今上午,沒忍住就買了騎回來「

  「嘶」王滿倉和陳江華倒吸一口涼氣,不由對王滿銀的財力刮目相看,就算自行車票是劉正民贈送的,但買自行車的一百大幾的錢票證明,王滿銀在外逛盪的那幾年,是發了財的。

  王滿銀也知道兩人心中所想,沒去解釋,現在空間裡錢票可不老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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