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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1 章 等車學會了,就正大光明騎到罐子村來,

2026-01-13 02:45:43 作者: 雞蛋上跳舞

  太陽落下山後,頭頂的天幕由白轉灰,只有西邊的山峁把最後一縷光絮扯進黑喑。

  雙水村這個時辰,各家院壩窯洞中亮起油燈,月亮也剛從山的另一邊慢慢上升,清冷的月光灑在孫家院壩,擋不住勞動的火熱。

  孫玉厚老漢弓著腰,钁頭掄得呼呼生風,每一钁下去都啃掉大塊硬土,汗珠子順著他古銅色的脊樑溝往下淌,滴在腳下的黃土上,「噗」地一聲就沒了影。

  少安跟他爹一個架勢,年輕力壯,悶頭挖土,只聽見钁頭吃進土裡的「噌噌」聲和粗重的喘息。

  新窯的洞壁上掛了一盞煤油燈,火苗被風吹得一跳一跳,照的人影晃來晃去,但勉強能看清洞內情景。

  孫母和十二歲的少平,用舊藤條筐一趟趟把土抬出去,倒在院壩外不遠處的土崖下。

  蘭香人小,拿個小鋤頭,仔細地把哥哥和父親挖過的地方那些不平整的邊邊角角修刮齊整。

  院壩里散落的零碎黃土一直延伸到院壩外,新挖的窯洞口已經初見規模,黑黢黢地伸進去有三米多深,散著濕涼的土腥氣。

  王滿銀推著車子,和蘭花剛走上院壩,就看到這熱火朝天的一幕。

  自行車鈴「叮鈴」一響,孫玉厚才直起腰,用搭在脖子上的粗布巾抹了把額上的汗,喘著氣招呼:「滿銀來了?」

  「叔,嬸,忙著哩。」王滿銀把車支好,蘭花趕緊把那個裝白面的布兜塞給母親。

  孫母接過,掂量一下,臉上露出些心疼又欣慰的神色:「又拿這做甚!你們不過了?攢點白面不容易……」

  「嬸,看您說的,這段時間,少安和叔出大力氣,可得吃點紮實的。不敢虧空」

  王滿銀說著,支起自行車,走到窯洞口朝里望了望,

  「呀,掏進去這麼深了?叔,你這手腳可真利索!」

  孫玉厚臉上難得有點笑模樣,用钁頭把敲了敲窯壁:「土質還行,沒甚硬石頭,就是費力氣。少安,帶滿銀看看。」

  少安放下钁頭,抓起搭在筐繩上的破汗衫擦了把臉:「走,姐夫,裡頭瞅瞅去。」他語氣裡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顯擺勁兒。

  王滿銀跟著少安鑽進窯洞。裡面比外面涼快不少,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黃土氣息。在油燈的光照下,看的真切明白。

  新挖的窯壁還毛糙著,但能看出孫家父子手藝不賴,挖得周正,穹頂也留得圓潤。

  「看這深度,三米多了!」少安用腳步丈量著,語氣自豪,「等再往裡掏個三米多,也就差不多了!」

  王滿銀伸手摸了摸窯壁,土還潮濕:「好著哩!比我想的快多了。就是這天氣太熬人,你們可得悠著點,又不急在這一時半會。」

  「我「大」急啊!他吃完飯就鑽進來挖,比我還心還盛…,」少安嘆口氣,聲音低了些,

  「一家人擠一孔老窯,轉個身都難。他早憋屈壞了,連做夢都嘟囔著掏窯的事。」孫少安眼眶有些泛紅。

  看完窯洞,少安又拉著王滿銀轉到院壩另一頭,那裡搭了個簡陋的草棚子,底下堆著些木料,散發著木香。

  做門窗的松木還沒動,那做家具的榆木用去了一小半。

  幾件半成品的家具靠牆放著——一個炕櫃,一個大木箱,還有一張桌子的雛形。

  「瞧,這是請村里金木匠給我姐打的嫁妝。」少安拍了拍那炕櫃,「料子是上次你拉過來的榆木,金木匠對這些榆木是讚不絕口。

  他說可不敢糟蹋這麼好的料子,所以做的慢,他估摸著除了你說的箱子,木櫃,桌椅板凳外,餘下的料,還能打一套梳妝檯…。」

  王滿銀仔細看了看榫卯接口,聽著孫少安的介紹,也開口說道「少安,蘭花嫁妝就打箱子,木櫃,一套炕桌椅凳就行,還剩的料,別打梳妝檯,給你們新窯添點…」

  「姐夫,這怎麼行…。」少安急忙拒絕。

  

  「就這麼說定了,別到的你家家窯掏好了,裡面空蕩蕩的,不好看,一家別人磨嘰甚,就這麼定了。」王滿銀一錘定音。

  他轉身摸上了還未成型的木櫃,雖然樣式較後世古板,但這金木匠手藝精細,木料接縫也嚴絲合縫,用了心:「好著哩!結實最要緊。蘭花看了准高興。」

  王滿銀掏出香菸,散給少安一根,目光又看向豬圈,那兩頭膘肥體壯的黑豬在裡面哼唧著,少安神秘兮兮地拉著王滿銀繞到豬欄後邊。


  那裡用碎磚頭圍起一小塊地,上面搭著破草蓆遮陰。少安掀開草蓆一角,底下土是深褐色油潤,看起來很肥沃,隱隱能看到些細紅的蚯蚓在蠕動。

  「看,這是我和正民哥弄的蚯蚓養殖池,照你說的理論,結合我們摸索的方法。」

  少安壓低聲音,像是怕人聽見,「用爛菜葉、牲口糞餵的,長得快著呢!二十多天就能繁殖一大窩。

  洗乾淨,曬乾粉碎了摻青料,比在外面捉回來的不差」

  王滿銀蹲下身看了看,點點頭:你們能細心鑽研,舉一段三,也算摸到門道了,」

  「那可不,這蚯蚓養殖的流程,我和正民哥都總結出來了,他昨天就拿著方案,回縣裡去匯報了,你看那兩頭豬,都快一百五十斤一頭了,…怕得引起轟動」孫少安說著是一臉興奮。

  王滿銀上前拍拍孫少安的肩膀,「這次如果有機會的話,說甚也要抓住,為你,為你大你媽,為你弟弟,妹妹…還有你奶…。」

  孫少安重重點頭,喉嚨有些哽咽「姐夫,謝謝」

  這時,蘭花端著兩碗水過來,遞給王滿銀和少安。她看著自家院壩里忙碌的父母弟妹,又看看身邊兩個說話的男人,臉上熱乎乎的,眼神亮晶晶的。

  孫玉厚老漢歇夠了,又掄起了钁頭,對少安喊:「少安!你和滿銀再再拉會話。我趁天沒黑透,再多挖幾筐土!」

  王滿銀一推少安「你快去忙,我也該回去了」

  然後沖正在掏窯的孫老漢喊道「叔…,我先走了哈」

  「噢,你路上慢些,蘭花,送送滿銀…。」新窯里傳出瓮聲瓮氣的回應。

  王滿銀走向自行車,對蘭花說:「你忙你的,我回了。」

  他又向看著她的蘭香招招手,從兜里掏出些水果糖,小姨子,小舅子每次來,都盼著他的甜嘴呢。

  蘭香蹦蹦跳跳的從王滿銀手中接過水果糖,給了他甜甜的笑容。

  蘭花送他到院壩邊,小聲說:「路上慢點。學車的事……先甭跟人說。」

  王滿銀推起自行車,沖她咧嘴一笑:「怕甚?咱光明正大學本事。等車也學會了,就正大光明騎到罐子村來,叫他們都眼紅!」

  他蹬上車子,騎出去老遠,回頭望,孫家院壩上,那個窈窕的身影還站在暮色里望著他。

  窯洞口,昏黃的煤油燈照亮,映著裡面忙碌晃動的人影,吭哧吭哧的挖土聲、倒土聲,和著遠處傳來的幾聲狗吠,沉甸甸地,落在黃土高原的夜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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