雖然心中吐槽,但是肯定不可能明面上表現出來,朱允熥將頭埋得更低,聲音細若蚊子。
「回……回陛下,臣……臣一切安好,勞陛下掛心!」
「叫什麼陛下,咱們倆都是自家人,叫陛下難道不是顯得生分了嗎?」
朱棣開口道。
「叫朕皇叔就好。」
本來朱棣是好心,但是朱允熥聽到之後卻感覺更加不妙了。
事出反常必有因……
無事獻殷勤,非奸即盜。
突然對自己這麼好,肯定有事情!
「哪裡……臣雖然是陛下的侄子,但也是陛下的臣子,怎敢逾越禮制?」
朱允熥開口道。
朱棣見狀,也不再囉嗦,走到朱允熥身旁,拉起了他,輕聲細語道。
「不知道你想不想你父親?」
朱允熥聞言,整個人愣了一愣,而後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的跪在了地上。
「陛下明鑑!臣……臣萬死不敢有此念!」
話剛說完,朱允熥心中泛起一絲悲鳴。
果然還是要送他去見父親嗎?
明明自己對朱棣已經不可能有任何威脅,卻還是怕自己是前太子血脈而威脅到皇位嗎?
囚禁自己還不夠,甚至還要殺自己。
父王!我想您了!
您放心,要不了多久我就會下去見您了!
到時候我跟您,跟哥哥在下面過!
朱棣看著腳下如同驚弓之鳥的侄子,臉色愈發難看。
他本來只是想借這個話題表達一下對兄長的追思,緩和一下氣氛。
誰曾想朱允熥這般過激?
不過想想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為,似乎倒也正常。
朱棣嘆了一口氣,揮了揮手,說道。
「行了!是朕食言了,你先退下吧!」
「這次就不用回鳳陽了,以後好好當個吳王吧。」
朱允熥微微一怔,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朱棣。
朱棣竟然沒賜死他?
沒賜死他就算了,竟然還恢復了他的吳王封號?
他腦子抽了?
朱允熥一臉不解,但想到自己確實沒有什麼是朱棣可圖的。
而且自己受封吳王,怎麼說也比之前廢為庶人囚禁在鳳陽好。
朱允熥滿懷不解地退了下去。
整個大殿之中只餘下朱棣的嘆息聲。
然而沒過多久,又是一聲大嗓門響徹在大殿之中。
「老頭子!這玩意太牛逼了!」
話音剛落,手持對講機的朱高煦一臉興奮地走了進來。
「老三在宮外講話,我在宮裡都能聽得一清二楚!」
「以後戰場上面要是有了這個,我軍豈不是無敵了?」
「說什麼都要再多買幾百台,不!幾萬台才對!」
朱棣看著一臉興高采烈地朱高煦,當場一腳踹了過去。
「去你媽的!還他娘的幾百台!」
「你知道這一台多少錢嗎?」
「你當老子的錢是流水流過來的嗎?」
「把你這個小畜生賣了!老子都不一定能買得起那麼多!」
朱高煦聞言,有些疑惑地看著朱棣。
「可是錢什麼的不都是大哥在管嗎?」
「找大哥要不就行了?」
「爹您之前北伐不都是大哥籌的錢嗎?」
「什麼時候你籌過錢?」
「艹!」
朱棣聽到之後,一下子怒了。
當場抽出腰帶指著朱高煦。
「你個小兔崽子!老子講你還敢頂嘴了是吧?」
「別跑!給老子站著!」
「爹!小仗則受,大仗則跑,你那腰帶抽人多疼我可是知道的!不跑是傻子啊!」
「小兔崽子!你給老子站住!」
「傻子才站著讓你抽呢!」
朱高煦抱頭鼠竄,靈活地繞過大殿的柱子。
朱棣提著腰帶在後面追得氣喘吁吁,剛才那點因朱允熥而起的沉重心情,倒被這混小子攪和得散了大半。
他看著四處逃竄的朱高煦,莫名地就想起了曾經被老頭子追趕四處逃竄的自己。
但想到自己,又想到了自己的那個侄兒。
之前看到的東西不禁又浮現在了腦海之中。
《我,朱高煦,有一個皇帝夢》
《我,朱瞻基,開局火烤親叔叔》
朱棣看著四處逃竄十分活潑的朱高煦,悄悄嘆了一口氣。
難道還是逃不了叔侄相殘的命運嗎?
「爹!您消消氣!我這不是……這不是替大明將士著想嘛!」
朱高煦並沒有發現自己老爹的異常,一邊跑一邊嚷嚷。
「您想啊,要是前線每個百戶,不,每個總旗都能配上一台這寶貝,那指揮起來如臂使指,剿滅北元殘部還不是易如反掌?這錢花得值啊!」
「值你個屁!」
朱棣指著朱高煦罵道。
「你當這玩意是地里長出來的?那是要用真金白銀買的!你知道老子花了多少錢嗎?」
朱棣伸出一隻手。
「這個數啊!」
朱高煦見老爹不追了,也停下腳步,隔著老遠,撓著頭不解道。
「錢?爹,您現在是皇帝,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率土之濱莫非王臣,錢好不好掙嗎?只要您想隨便都能掙上來吧!」
「你他娘的不會讓老子加稅吧?」
朱棣看著朱高煦,目光嚴厲。
朱高煦縮了縮腦袋。
「難道不行嗎?」
「行你媽了個頭!」
他煩躁地揮揮手。
「滾滾滾!朕懶得跟你這渾人解釋!總之,這東西金貴得很,數量有限,要優先配給邊軍重鎮和情報要害部門!」
「你想人手一台?做夢去吧!」
把咋咋呼呼的朱高煦轟走之後,大殿重新恢復了安靜。
朱棣坐回龍椅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,目光再次變得深沉。
剛才的思慮又一次出現在了腦海之中。
「大哥……」
朱棣望著空蕩的大殿,仿佛能穿透時空,看到那個溫潤如玉,卻讓他敬畏有加的長兄身影。
「你若在位,定不會讓兄弟鬩牆、侄兒相殘之事發生吧……老四我……終究是比不上你。」
一種複雜的情緒在他心中蔓延。
他沉吟片刻,再次開口。
「來人。」
「奴婢在。」
貼身宦官悄無聲息地出現。
「傳朕旨意,」
朱棣的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威嚴與決斷。
「命宗人府重新整理懿文太子一系玉牒,追封、撫恤事宜,若有疏漏,一併補齊。」
「吳王朱允熥既已復爵,一應用度,按親王例供給,不得怠慢。」
「另……挑選穩重博學之大儒,為吳王師,督促其學業,不可荒廢。」
「奴婢遵旨。」
「另外,讓太子過來一趟!」
「是!」
不久,朱高熾走進殿內,規矩地行禮。
「兒臣參見父皇。」
「老大,來了,坐。」
朱棣指了指旁邊的錦墩,語氣還算平和。
「朕問你,如今國庫和內帑情況如何?若朕欲在明年開春後再行北伐,掃清漠北餘孽,錢糧可還支應得開?」
朱胖乎乎的臉上頓時露出了顯而易見的難色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帳冊,雙手呈上,同時苦著臉道。
「父皇,您還是先看看這個吧。」
朱棣接過帳冊,隨手翻了幾頁,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各項開支:營建北京皇宮、鑄造永樂大鐘、鄭和船隊二次下西洋的籌備、南方剿匪的軍費、各地水旱災情的賑濟……每一項都是巨大的開銷。
朱高熾見父親眉頭越皺越緊,便小心翼翼地開口,聲音帶著無奈。
「父皇,不是兒臣哭窮,實在是……家底快被掏空了。去年北伐,雖然大勝,但耗費錢糧巨萬,至今尚未完全恢復元氣。北京城的營建是個無底洞,每日銀錢如流水般花出去。鄭和的船隊又要再次出海,這又是一大筆。各地也不安生,要錢要糧的奏章就沒斷過……」
他頓了頓,偷偷瞄了一眼父親的臉色,鼓起勇氣道。
「您……您之前讓兒臣籌措那批『特殊物資』也就是對講機的款項,還是兒臣從修河的工程款里暫時挪用的,正等著今年的鹽茶稅銀來填補窟窿呢。」
「北伐……不是兒臣掃您的興,咱們現在,真沒錢了。」
朱棣臉色陰沉了下來。
他知道老大不容易,也知道花錢的地方多,但被兒子這麼直白地告知「沒錢」。
尤其是打斷他北伐的宏圖,心裡還是湧起一股無名火。
「沒錢?」
朱棣冷哼一聲,將帳冊合上,扔在御案上,發出「啪」的一聲響。
「朕記得,元良前些日子還說江南稅銀有所增加?」
「怎麼到你這裡就一分錢都拿不出來了?是不是你又想學那些文官,拿休養生息、愛惜民力那套來搪塞朕?!」
朱高熾見父親動怒,連忙起身躬身道。
「父皇明鑑!夏尚書所言不虛,江南稅銀確有增加,但新增之數,早已被各項預算分攤殆盡,甚至……甚至還有不足。」
朱胖胖見朱棣不信,又急忙保證道。
「兒臣豈敢搪塞父皇?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!」
他抬起頭,看著父親,語氣帶著幾分委屈和堅持。
「父皇,打仗打的是錢糧,是國力。如今國庫空虛,民力有待恢復,若強行再次北伐,萬一糧草不繼,或是國內再生變故,後果不堪設想。」
「還望父皇……暫且隱忍,以待時機。」
朱棣嘆了一口氣。
殿內陷入了一陣沉默。
朱棣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御案,他又想起陳默談及明朝後期財政崩潰、乃至亡國的根由……
過了許久,朱棣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有些疲憊地揮了揮手。
「行了,朕知道了。北伐之事……容後再議。你先下去吧,把帳目理清楚,該省的地方……就省著點用吧。」
「兒臣遵旨。」
朱高熾如蒙大赦,正準備退下,卻又被朱棣給叫了回來。
「等一下!老大,你先別急著走。」
朱高熾腳步一頓,心頭又是一緊,連忙轉身躬身。
「父皇還有何吩咐?」
「朕問你,」
朱棣的聲音不高。
「你覺得……你二弟高煦,如何?」
朱高熾胖胖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,額頭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。
他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,帶著一貫的敦厚語氣回道。
「回父皇,二弟天資聰穎,勇武過人,性情……耿直豪邁,頗有父皇年輕時的風範。在靖難之役中,二弟屢立戰功,護衛父皇周全,於國於家,皆是有功之臣。」
朱棣不動聲色,繼續追問。
「哦?就只有這些優點?朕聽說,他在軍中威望不小,與一眾武將交往甚密。你……身為太子,就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嗎?」
這話的指向性已經非常明顯了!
朱高熾的心跳得更快,他感覺後背的衣衫都快被冷汗浸濕,斟酌著用詞,緩緩道:
「二弟與武將交好,亦是因其常在軍中,並肩作戰的情誼。只要其心為國,兒臣以為……並無不可。至於威望……」
朱高熾抬起頭,目光坦然地看著父親。
「二弟的威望,亦是父皇的威望,是我大明軍力的體現。」
「兒臣身為太子,當慮者,乃是朝廷大局,天下民生。若能君臣一心,兄弟和睦,共保大明江山穩固,則二弟之勇,正是國之利器,兒臣為其感到欣慰,又何來不妥之感?」
朱棣緊緊盯著長子的眼睛,似乎想從中找出一絲虛偽或恐懼,但他看到的,更多是一種疲憊的真誠和一種以大局為重的隱忍。
良久,朱棣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,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。
他轉過身,背對著朱高熾,揮了揮手。
「朕知道了。你……下去吧。好好做你的太子。」
「兒臣……遵旨。」
朱高熾再次躬身,慢慢地退出了大殿。
殿內,朱棣獨自站立,回味著長子剛才的話。
「兄弟和睦……國之利器……」
他喃喃自語,嘴角露出一絲複雜的笑意。
「老大啊老大,你倒是比你那魯莽的二弟,更像你大伯(朱標)幾分……仁厚,能容人,看得清大局。」
但正因如此,他才更感到一種深切的憂慮。
老大的仁厚,能否鎮得住老二那顆不安分的心?
自己活著,自然能壓住一切。可若自己不在了呢?
萬一老大也早逝,到時候太孫一個恐怕壓不住老二。
朱棣沉吟著,突然想到了一個地方,微微一笑。
「倒是可以把老二送過去,讓那小子教育一下!」
「又或者……讓大哥教育教育!」
「順便……再搞點好東西回來。」
朱棣摸著下巴,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。
「光是靠搶和買還不夠,得想想,有什麼是咱大明有,而他們沒有的……或者,能幫他做點什麼事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