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陽宮,章台殿。
嬴政靠坐在那張寬大冰冷的御座上,臉上的笑容難以化開。
「這後世的東西當真好用。」
嬴政眯著眼,笑容愈發燦爛。
「一個幾百文的玩意兒,愣是能賣出萬兩,這就是差距嗎……。」
就在這時,殿前侍衛通傳。
「陛下,長公子扶蘇求見。」
嬴政笑容微斂,將那簡牘往案上一擱。
「宣。」
很快,扶蘇穩步入殿,行禮如儀。
嬴政直接指了指那份財報。
「來得正好,瞧瞧。陳默那套,賺錢是真有一手。」
扶蘇恭敬上前瀏覽,旋即卻抬起頭。
「父皇,後世之物雖利厚,終是外泉。」
「兒臣以為,強秦之本,當在於內生之力,在於能造出這些奇物甚至更優之物的……人與法。」
「哦?」
嬴政微微挺直身體,審視著兒子。
「你想說什麼?」
扶蘇並未開口,而是看向四周。
嬴政也明白他的意思,一揮手。
周圍的一眾內侍和護衛全部退了出去。
整個大殿之中只剩下了父子二人。
「好了,這下可以說了吧?」
嬴政目光轉向扶蘇。
扶蘇垂首,先行了一禮。
「兒臣今日覲見,非為舊事,乃有新政之思,欲呈父皇參酌。」
「新政?」
嬴政微微一怔,目光如鷹隼,落在扶蘇臉上。
但扶蘇面色平靜,絲毫沒有受影響。
「講。」
半半晌,嬴政收回目光微微後靠,饒有興趣道。
扶蘇上前一步,朗朗而談。
「父皇一統六合,書同文,車同軌,立郡縣,廢分封,此萬世之功,亦立萬世之基。」
「然兒臣思之,基業欲永固,非獨恃律法之嚴、兵戈之利,更在盡天下之力,利天下之人。」
嬴政眉峰幾不可察地一挑。
「說下去。」
扶蘇微微躬身。
「昔日我秦能並天下,因軍功爵制,使士卒勇猛,庶民有望。」
「如今宇內一統,此力之源頭,可否拓之?譬如關中之水利,巴蜀之鹽鐵,齊魯之漁鹽,荊楚之銅錫……」
「各地物產人力,皆為大秦之力。然各地稟賦不同,治理可否稍異?賦稅徵發,可否依其產出多寡、運輸難易,稍作調衡?使力出而民不困,物阜而國用足。」
嬴政手指無意識地叩擊著案幾。
扶蘇的話,也是他一直在想的。
看來扶蘇在陳掌故那裡是學到真東西了啊!
至少不再是張口君父,閉口仁義了!
嬴政眼中閃過一抹讚賞,當即問道。
「調衡賦稅,非易事。數據何來?尺度何定?官吏執行,又生新弊,到時候該當如何。」
扶蘇早有準備。
「可仿效父皇當年令黔首自實田之舉,但不止于田畝。」
「可遣得力御史與精幹吏員,分赴各郡,不只聽郡守匯報,更深入治所、工坊、市集,乃至鄉野,實地核查物產、人力、流通之情,歸而製成簡冊圖錄。」
「數據不全然精確,然比較各地實情,足以為調衡之參酌。」
這便是陳默之前所教他的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。
「至於官吏之弊……」
扶蘇頓了頓,思索了片刻繼續說道。
「任何新政,必有阻力。」
「然可擇一二物產豐饒卻賦稅明顯不協,或地處要衝卻民生疲敝之郡,先行試點。」
「其利可見,其弊可控。若成,則推而廣之;若生新弊,則於試點郡內調整糾偏,總好過天下動盪。」
「除此之外……還有一點要改……」
扶蘇頓了頓,抬起頭直視嬴政。
「軍功制!軍功制或許適用於曾經的秦國,但是不適合現在的秦朝!」
「那你準備如何改呢?」
嬴政當即追問。
扶蘇繼續朗朗而談。
「昔日列國林立,征戰不休,軍功是激勵將士、凝聚國力的利器。」
「可如今天下一統,北疆雖有匈奴,南疆雖有百越,但大規模戰事已少,若仍唯軍功論,一則將士晉升之路漸窄,二則天下千萬黔首,農桑、工坊、商旅、吏治之中,亦有奇才異能之士,他們的功勞何以彰顯?」
他上前一步,語速稍快。
「天下一統,大規模戰事漸息,軍功之源必將枯竭。」
「而無戰功之眾——那些修渠築城的民夫、改進農具的巧匠、精通律法的文吏,甚至善貨殖的商賈——其力亦是國力,其心也需安撫。」
「譬如關中農夫,若能改良農具、增產糧食,使一郡百姓免於饑饉,其功不亞於戰場上斬將奪旗。」
「巴蜀工匠,若能鑄造更利之器、更堅之城,其益不亞於衝鋒陷陣。」
「齊魯商賈,若能疏通商路、充盈國庫,其效不亞於糧草押運。」
「兒臣以為,當立大秦功勳制,以軍功為核心,兼納農、工、商、吏、學五途之功。」
「凡能利國、利民、利社稷者,皆可記功,依功授爵、賜田、賞錢。」
「這是別人告訴你的?還是你自己想出來的?」
「陳兄教授了我方法,而這些話則是我根據大秦當前情況所想出來的。」
嬴政凝視著扶蘇,眼中的審視漸漸被一種複雜的驚訝取代。
他知道扶蘇有所改變,但是卻沒有想到變化如此之大!
這番話,格局宏大卻落腳具體,完全超越了過去那個只知引經據典、追求理想化「仁政」的公子扶蘇。
不錯。
不!
應該說很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