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批三千倭奴被押往登州礦場。
那是一座廢棄多年的銀礦,據說是前朝開採過的,後來因為礦難被封了。
如今重新啟用,礦洞深不見底,巷道狹窄陰暗,只有幾盞油燈勉強照亮。
負責監工的是個姓鄭的老礦頭,祖上三代都是挖礦的。
他看著那些倭奴被趕進礦洞,眼睛都沒眨一下。
「幹活!」他揮著鞭子,用半生不熟的倭語吼,「一天挖不夠定額,沒飯吃!敢偷懶,鞭子伺候!」
那些倭奴聽不懂他的話,但看得懂他的鞭子。
第一個月,累死十七人。第二個月,塌方壓死二十三人。
第三個月,疫病流行,死了四十六人。
鄭礦頭每死一個,就在帳本上劃一道。
月底報帳時,他只是淡淡地說。
「又死了一批。得跟戶部要新的。」
戶部的人沒有多問。他們只是劃撥下一批俘虜的配額,順便提醒。
「別死太快。這批人是朝廷的財產,死了還得補,麻煩。」
鄭礦頭點頭稱是。
回礦場的路上,他忽然想起祖父說過的話——
「挖礦這行,最不值錢的,就是人命。」
他想,這話說得真對。
又是後來,貞觀十年秋,第一批銀錠從倭國運到登州,最後運抵長安。
那是整整十萬兩,成色極好,遠超中原任何一處礦脈。
銀錠上鑄著「大唐銀冶」四個字,字跡清晰,銀光閃閃。
戶部尚書親自驗看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抬起頭,問押運的官員。
「那邊……還順利?」
官員垂首道。
「回大人,礦上一切照常。每月出銀約八千兩,死俘約……百餘人。」
戶部尚書沉默了。
良久,他擺了擺手。
「知道了。下去吧。」
官員退下。
尚書獨自立在庫房中,望著那一排排銀錠,望著那些在燭火下流轉的銀光。
那銀光很美,美得讓人移不開眼。
他忽然想起《尚書》里的一句話——
「惟天地萬物父母,惟人萬物之靈。」
他把這句話默默念了一遍,然後搖了搖頭。
人?
什麼是人?
庫房外,秋陽正暖。
長安城的百姓依舊過著太平日子,沒有人知道那些銀子的來歷,也沒有人想知道。
他們只知道,今年的糧價又跌了,市面上的銅錢又多了,日子比往年好過多了。
這就夠了。
後來東海道都督府向長安遞上奏疏。
疏中稱:「陸奧、出羽諸礦,年出銀約三十萬兩,可充東征軍費之半。礦上倭奴計三萬七千餘,年死約兩千,可支十五年。若續增倭奴,可支更久。臣等當悉心經辦,以充國庫。」
李世民御覽奏疏,沉吟良久。
然後,他提筆批了四個字。
「著即照辦。」
同年夏,第二批倭國俘虜五千人被押往登州。
與此同時,倭國境內那些偏遠山區,開始流傳一個可怕的傳說——
「大唐的天兵會噴火,會打雷。被他們抓住的人,會被送到海那邊挖山,挖到死為止。他們的山會吃人,吃了就再也不吐出來。」
傳說是真的。
只是那吃人的,不是山。
貞觀十二年,登州礦場。
一個年輕的倭奴跪在礦洞口,望著東方的海面。
他叫阿部三郎,今年十九歲。
兩年前,他還是壹岐島上一個普通漁夫的兒子。
如今,他的父親死在第一次塌方里,他的哥哥死在疫病里,只剩下他一個人。
他不知道還能活多久。
他只知道,每天天亮,他要爬進那個黑洞洞的礦洞。
每天天黑,他拖著精疲力竭的身體爬出來。
有一天,他也會死在裡面。
就像父親,就像哥哥。
他望著東方那片灰濛濛的海,忽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歌謠。
那歌謠唱的是故鄉的海,故鄉的風,故鄉的櫻花。
他輕輕哼了起來。
哼了幾句,忽然有監工的鞭子抽過來。
「幹活!發什麼愣!」
他踉蹌著站起來,跌跌撞撞地走向礦洞。
身後,監工罵罵咧咧地走遠了。
他沒有回頭。
只是低著頭,一步步走進那片永遠也走不出的黑暗。
遠處,礦場的另一端,另一批銀錠正在裝箱,準備運往長安。
銀錠上,依然鑄著那四個字——
「大唐銀冶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