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開了,一股暖風撲面而來,混合著各種氣味——水果的清香,麵包的甜香,還有清潔劑那種乾淨的味道。
他站在門口,愣了一下。
陳默知道他在愣什麼。
這個超市不大,就是普通的社區超市,可對他來說,眼前的一切,太多了。
貨架上,紅的綠的黃的,什麼顏色都有。
蘋果堆成小山,亮晶晶的,像打了蠟——其實是本來就亮。
旁邊是橙子、梨、香蕉、葡萄,還有他叫不出名字的熱帶水果。
火龍果,釋迦,榴槤——那個被裹得嚴嚴實實的,生怕氣味跑出來。
老人家走過去,伸手輕輕碰了碰一個蘋果。
陳默站在旁邊,沒說話。
老人家又往前走。
蔬菜區。
青椒、茄子、西紅柿、黃瓜、豆角、芹菜、韭菜、菠菜、生菜、油麥菜……
一排排,一摞摞,綠得發亮,紅得喜人。
有的上面還帶著水珠,像是剛從地里摘的。
老人家站住腳,看著那些青菜。
「冬天,」他輕聲說,「我們冬天只能吃白菜、蘿蔔。白菜燉蘿蔔,蘿蔔燉白菜。吃一冬天。」
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片綠油油的油麥菜。
「這個……」
陳默說。
「油麥菜。清炒好吃,蒜蓉也行。」
他點點頭,又看了兩眼,才繼續往前走。
肉品區。
冰櫃裡,擺滿了各種肉。豬肉,牛肉,羊肉,雞肉,鴨肉。
五花肉、裡脊肉、排骨、肉餡、肉片、肉絲,分得清清楚楚。
旁邊還有切好的牛排、羊排,用保鮮膜包著,上面貼著價簽。
他看著那些價簽,輕輕念出來。
「五花肉……十五塊八一斤?」
陳默點點頭:「普通人家都吃得起。」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我們那時候,」他說,「一年吃不上幾回肉。過年殺豬,全村人都來分。」
他看著那些整整齊齊擺著的排骨,忽然問。
「這個,天天有人買?」
陳默笑了。
「天天。有人買回去燉湯,有人買回去紅燒。想什麼時候吃,就什麼時候吃。」
他沒說話。
可他的眼眶,微微有些紅。
往前走,是糧油區。
大米,一袋一袋的,東北的,江南的,泰國的,什麼產地都有。
白面,玉米面,小米,黑米,紅米,綠豆,紅豆,黃豆,黑豆——一排排,整整齊齊。
老人家站在那一排大米前,看了很久。
「我小時候,」他說,「做夢都想吃一碗白米飯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後來打仗,好久好久沒吃上。再後來……」
他沒有說完。
陳默知道他想說什麼。
他伸手,輕輕拍了拍那袋大米。
「現在好了,」他說,「白米飯,天天能吃。」
零食區。
花花綠綠的包裝,巧克力,薯片,餅乾,糖果,果凍,辣條,堅果……琳琅滿目,讓人眼花繚亂。
老人家看著那些包裝,有點發愣。
「這些都是吃的?」
他問。
陳默笑了。
「都是。孩子們愛吃。」
老人家想了想,問。
「小兕子,愛吃哪個?」
陳默指了指:「那個……還有那個,棒棒糖。」
老人家點點頭,走到貨架前,拿起一盒糖果看了看。
「這個,貴嗎?」
陳默說。
「不貴。普通人家的孩子,也能吃得起。」
老人家把那盒糖果放回去,又拿起一袋棒棒糖看了看。
花花綠綠的,一根一根,獨立包裝。
他看了半天,放回去,又拿起一袋。
陳默想說什麼,他沒讓。
「我給她買點。」
老人家說。
他從兜里摸出錢,數了數,買了兩袋棒棒糖,一盒糖果。
「這個,」他指著糖果,「你幫她收著,別一次吃太多。」
陳默接過來,心裡暖暖的。
路過冷凍區,老人家站住了。
他看著那一排排的冰淇淋,眼睛瞪得有點大。
「這個……」他指著,「冬天也能吃冰?」
陳默笑了。
「冰箱。想什麼時候吃,就什麼時候吃。」
老人家走近了看。
各種口味,各種包裝,花花綠綠的。有碗裝的,有蛋筒的,有雪糕棍的,還有那種一盒一盒的家庭裝。
「小兕子愛吃哪個?」
他問。
陳默指了指。
「那個,草莓味的。」
老人家看了看價簽,又掏出錢來。
「再給她買點這個。」
陳默想攔,他沒讓。
「我難得來一趟,」他說,「給孩子買點好的。」
陳默看著他,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。
他知道,這位老人,一輩子都在想著別人。
「一共八十七塊五。」
老人家掏出錢,一張一張數著,遞過去。
姑娘找零的時候,看了他一眼,忽然說。
「大爺,您真像一個人。」
老人家愣了一下,笑了:
「像誰?」
姑娘想了想,搖搖頭:
「說不上來。就是……我們都想的人。」
老人家笑著接過零錢,沒再說什麼。
走出超市,夜風吹過來,有點涼。
老人家手裡拎著那個塑膠袋,裡面裝著棒棒糖和冰淇淋。
兩個人繼續往前走。
走了一會兒,老人家忽然說。
「你看——這個超市,這些吃的,這些用的,都是咱們的。」
陳默點點頭。
「以前,」他說,「咱們連飯都吃不飽。現在,東西多得吃不完,還得想著怎麼存,怎麼保鮮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咱們,真的站起來了。」
陳默看著他,看著那張在路燈下微微發光的臉。
這輩子值了!!!
他們走了很久,看了很多。
最後,兩人走到了一處天橋上。
他停住了,看著下面川流不息的車流,看著一處處亮燈的高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