噬荒號壓到一公里。
52號站的庫門沒關。不是半開——是全敞著。門洞寬四米,高五米,舊藍星標準雙開防爆門,兩扇門板貼牆推到盡頭,滑軌積著十四年的灰。門框上的封條被撕過,不是整條撕——有人用刀片沿著門縫劃開,封條斷口整齊,只剩上半截還粘在門框上,字跡褪成淡黃色:「廢料焚燒線·僅限銷毀授權」。
站台內部比前面三個站都亮。
不是燈亮。是爐膛里的光。站台中央一台舊式焚燒爐正在運轉,爐體高五米,直徑三米,外殼是老式鑄鐵件,表面漆皮燒光,露出鐵鏽和高溫氧化後的黑斑。爐膛觀察窗是耐高溫石英玻璃,玻璃被燒出淡紫色,透出來的光偏紅,把整個站台照成暗紅色。
小火把熱成像投上主屏。
爐溫一千二百三十度。爐膛內部有運動跡象——慢,蠕動,占據爐膛下三分之一空間。熱成像上那團東西形狀不規則,邊緣模糊,溫度比爐內壁低,大約九百四十度。
王虎撒石灰粉。
粉灰從012護殼邊緣揚出去,落在庫門內側地面,沒被吸走,沒被震成波紋,只是落著。他又往投料口方向撒了一把。投料口在爐體左側,老式斜槽,長兩米,寬六十厘米,槽口敞開,槽底焊著舊藍星遠征軍標準投料滑軌。粉灰落在槽口邊緣,沿著槽壁往下滑了一截,停住。
「沒吸力。」王虎說。
廣播響了。
女聲,背景里有磁帶空轉的細微摩擦聲。聲紋和51號站恆溫箱廣播同源。
「廢料焚燒線正常運行。請將待銷毀備份件投入左側投料口。投料後爐膛將在三分鐘內完成焚燒。當前爐溫一千二百三十度,完全符合銷毀標準。」
秦硯的敲擊聲從013那邊傳過來。鐵片在擔架扶手上敲出悶響,節拍急促。
「真腦在爐內,但爐溫是假的。」
小火把熱成像切換到分層掃描模式。第一次掃描爐膛外壁——一千二百三十度,均勻覆蓋爐體內壁,和廣播讀數一致。第二次掃描外壁後方——熱成像顯示第一層高溫層只有兩厘米厚,是一圈貼在爐膛內壁上的電阻絲加熱層,外殼用耐高溫陶瓷板偽裝成爐壁內襯。
第三次掃描更深一層。
電阻絲層後方還有第二層。恆溫六十三度,厚度不到一厘米,附著在電阻絲陶瓷板背面,表面溫度穩定,輪廓呈撕裂狀,邊緣不規則,面積約兩個巴掌大。和50號站七號車頭水套里的碎片、51號站恆溫箱底座夾層里的碎片熱源特徵完全一致。
第三次掃描繼續往下。
第二層後方還有第三層。深冷——零下二十度。是一個獨立容器,圓柱形,高四十厘米,直徑十五厘米,外殼是透明材質,內部充滿液氮。液氮里泡著一團神經組織,輪廓清晰,表面有藍色微光脈動。
小火把第三層影像放大。
神經組織主體是完整的舊鎮山牽引腦,尺寸比標準腦體小一圈,結構為模塊化備份單元,相當於主力牽引腦的降級副本。腦體表面附著六根暗銀色細絲,細絲從第二層活體碎片延伸過來,已經穿透深冷容器的外殼——不是鑽透物理殼壁,而是沿著容器注液口的密封圈縫隙鑽進去,在液氮中保持活性,貼著腦體表面緩慢蠕動,還沒刺入神經組織。
「它在裝死。」秦硯敲出來,「第二層碎片偽裝成恆溫保護層,假裝是保護真腦不受高溫損害——實際上它在往腦體表面遷移,準備完全覆蓋後就可以讀取神經信號。」
廣播再次響起。
聲音變了。不是機械女聲——是紀雲的錄音。磁帶雜音比前面幾次都重,背景里有焚燒爐的舊運轉聲,說明錄這卷帶子的時候焚燒線還在正常運行。
「52號站焚燒流程已啟動。請在三分鐘內投入備份件。否則爐膛將自動升溫至兩千度。」
爐膛觀察窗內,那團模糊輪廓突然抽搐。
不是高溫引起的熱脹冷縮——是肌肉痙攣式的蠕動。神經組織在液氮里收縮,又舒張,收縮,又舒張,頻率從每分鐘七十二次跳到一百二十次。
第一層電阻絲開始升溫。
小火監控屏上的爐溫讀數跳了一拍——一千二百三,一千二百四,一千二百五。升溫速度每秒兩度。陶瓷板背面開始發紅,熱量透過第二層活體碎片向第三層傳導。真腦容器內部液氮溫度開始往上走——零下二十,零下十九點五,零下十九。
013艙內,凍傷傷員的腕帶又震起來。
不是駐波。是高頻抖動,頻率和真腦痙攣節拍一致。腕帶尼龍編織層被震松,繃帶從手腕上滑下來,露出皮膚上的凍傷紫斑。傷員右手按住左腕,指節用力到發白。
唐嵐回頭看了傷員一眼,沒說話。她把制動杆壓下去半格,讓013後軸吃住力,車身不晃。
第三節里,老機修兵蹲在四隻水杯前。四隻杯子的水面同時跳——不是同心圓駐波,是細碎的針尖波紋,像水面被無數根針同時點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裂底那隻杯子快漏光了,只剩杯底一小窪水,針尖紋跳得最厲害。
「它在求救。」老機修兵說。
蘇元沒讓投料。
「014。液氮混合液。噴注爐膛第一層陶瓷板。」
014車廂側板上的噴淋臂翻轉出來,臂內加注混合液——46號站廢鹽液、28號站液氮、33號站儲水罐淨水,比例三比五比二。臂端噴嘴對準爐膛觀察窗下方的檢修口外壁,啟動。
混合液從噴嘴射出,貼著爐體外殼往下淌,沿著鑄鐵件接縫滲進第一層電阻絲陶瓷板。液氮汽化帶走了熱量,廢鹽液腐蝕陶瓷板表面的氧化層,淨水被爐溫汽化後形成蒸汽膜,把熱量從陶瓷板背面剝離。
第一層溫度往下砸。
一千二百五,一千一,九百八,七百四。升溫趨勢被打斷,電阻絲在陶瓷板內側燒得通紅,但陶瓷板本身溫度已經跌到不足以向第二層傳導熱量。真腦容器內部液氮溫度穩住——零下十九度,不再上升。
第二層活體碎片察覺到了。
六十三度恆溫熱源突然跳動——五十八度,六十二度,六十七度,五十五度。碎片表面溫度開始劇烈波動,不是被動受冷,而是主動釋放熱量——它在抵抗冷卻。同時碎片本體釋放出一串高頻脈衝,頻率和51號站觸鬚發出的神經握手信號一致,但強度更高,脈衝掃過爐膛外殼後沿著地軌面擴散,直撲51號站方向。
「它想激活51號站的殘餘鎖爪。」小火說。
51號站那邊沒有反應。恆溫箱拆空了,鎖爪熔進了精煉爐,活體碎片僵塊還掛在005外側低溫抑制器的監測範圍內,溫度十度,沒動。
脈衝又掃回來。這次不是往站外——是往焚爐內部控制總線。爐膛後方的控制櫃亮起紅燈,一個獨立電路被激活。小火拉出電路圖——是自毀程序,繞過廣播系統和站台主網,直接從爐膛底部燃氣閥注入助燃劑,準備把第一層電阻絲推到過載狀態,燒穿陶瓷板,再燒第二層,最後引爆第三層液氮容器。
廣播倒計時亮了。
主屏彈出紅色數字:一百八十秒。一百七十九。一百七十八。
「王虎。拆檢修口。」
王虎從012護殼側邊跳下來,吊裝臂展開。臂端掛鉤換成撬棍,插進爐膛檢修口外蓋的螺栓孔。檢修口在爐體正後方,位置低,貼近地面,是老式鑄鐵蓋板,四顆螺栓鏽死。他用撬棍加力,第一顆螺帽裂開,鐵鏽從螺紋縫裡崩出來;第二顆整圈斷裂,螺帽滾到地上;第三第四顆同一次撬斷。蓋板脫落,露出檢修口。
口寬四十厘米,高三十厘米,通向爐膛夾層。爐膛外殼和第一層陶瓷板之間是檢修夾層,空隙八厘米,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探進半個身子。
王虎往裡看。
夾層里全是灰。不是普通積灰——是高溫燒過的灰白色粉狀物,踩上去會碎成粉末。爐膛外壁的溫度還很高,手燈照過去,夾層最內側的陶瓷板背面還在發紅,但溫度已經從一千多度掉到四百多度,紅色是降溫過程中的餘熱。
再往裡看——第二層活體碎片。
它貼在陶瓷板背面,不是均勻覆蓋,而是集中在陶瓷板中心區域,對應爐膛觀察窗正後方。巴掌大的暗銀色組織向四周伸出十幾根細絲,細絲沿著陶瓷板縫隙往第三層真腦容器方向延伸,最長的幾根已經接近容器密封圈。
碎片本體表面有舊傷疤——和前面兩片碎片一樣,邊緣撕裂,傷口碳化成黑色硬殼。但這一片更大,比50號站水套里的碎片厚一倍,表面有三道並排的舊切痕,切痕深處露出暗銀色的活性核心,正在緩慢搏動。
博動頻率和真腦神經信號同步。
「它不是在寄生。」小火的聲音變了,「它在同步。碎片把真腦的神經脈衝當成了自己的心跳節律。如果它完全覆蓋腦體表面,就可以接管神經信號輸出——到時候真腦還是活的,但說話的會是碎片。」
控制櫃紅燈加速閃爍。
倒計時一百二十秒。
自毀程序已經接通了燃氣閥,助燃劑正在從爐膛底部往上涌,第一層陶瓷板背面的餘熱從四百多度又開始往上升。五百,五百五,六百。升溫速度比剛才快——助燃劑在電阻絲表面汽化,和氧氣混合,一旦達到燃點,整個夾層會變成二次燃燒室。
蘇元按下通訊鍵。
「精煉爐。暗金導管。扎進夾層,抽走第二層熱量。」
移動精煉爐從車身側板展開,爐口對準檢修口位置。暗金導管從爐體下方伸出,管徑換成六毫米細管,貼著檢修口邊緣探進夾層。管口不接觸活體碎片——距離碎片本體還有三厘米,導管內壁反轉。
抽熱。
碎片表面溫度從六十三度往下砸。五十五度,四十八度,四十一度。碎片本體開始劇烈震動——不是抽搐,是高頻振動,頻率高到熱成像上出現拖影。六根細絲從真腦容器表面回縮,沿著陶瓷板縫隙退回來,捲成團,試圖保住核心溫度。
「廢鹽液反灌。」蘇元說。
導管內壁切換。抽熱停止,換成反灌——46號站廢鹽液從管口噴出,澆在碎片本體表面。廢鹽液溫度零下四十五度,碰到碎片殘餘熱量後瞬間汽化,鹽分析出,在碎片表面結成一層灰白色結晶膜。
結晶膜覆蓋住碎片的活性核心。博動節拍亂了——每分鐘七十二次跳到九十五次,再跳到一百三十次,然後逐漸減慢,七十八次,六十二次,四十五次。
碎片本體溫度跌到八度。
王虎從013拎過來活體金屬低溫抑制器——51號站重鑄的扁平長方盒,掛在005護艙外側那台。他把抑制器對準檢修口,啟動。抑制器釋放冷卻混合液噴霧,溫度零下五十五度,霧狀液滴覆蓋碎片表面。
八度跌到五度。五度跌到零度。
碎片停止振動。六根細絲硬化,從陶瓷板縫隙里脫落,砸在夾層底部積灰上,斷成幾截。暗銀色組織變成灰黑色,表面結晶膜被低溫凍裂,裂紋沿著舊傷疤走向延伸,露出內部已經僵死的暗銀核心。
第三層真腦容器完好。
蘇元站起來。
「王虎。拆第三層深冷保存艙。」
王虎從檢修口探進半個身子,吊裝臂換成夾鉗。夾鉗口卡住真腦容器的底座法蘭——法蘭是老式快裝接口,有密封圈和鎖扣。他擰開鎖扣,拔出密封圈,容器從底座上脫開。液氮從接口滲出來,滴在夾層底板上,沿著積灰結成冰珠。
夾鉗把容器托出來。
透明外殼是舊藍星標準深冷保存器,材質是耐低溫石英玻璃。液氮充注口在容器頂部,密封圈已經被活體細絲鑽過,表面有極細的針孔,孔口被低溫凍住,暫時不再泄漏。容器內部,藍色微光脈動完整,神經組織表面光滑,沒有刺入痕跡,沒有壞死區域。
小火把脈動節拍和噬荒號怠速對比。
完全同步。
噬荒號鎮山核心並聯穩定度此時是百分之七十三。真腦脈動節拍每分鐘七十二次,和穩定度波動同步——穩定度升到百分之七十四,脈動快一拍;穩定度降到百分之七十一,脈動慢一拍。
「它在聽。」秦硯敲出來,「它一直在聽噬荒號的怠速變化,隔了十四年。」
他的鐵片在擔架扶手上頓了一下,又敲出來。
「001的備份腦。不是全尺寸牽引腦,是降級副本。但神經協議完整。如果接上鎮山核心,可以把並聯穩定度推到百分之九十以上。」
控制櫃倒計時燈跳了一下。
倒計時還剩六十三秒。但爐膛里助燃劑已經蓄滿了夾層底部,液面貼著陶瓷板背面,離電阻絲裸露接點只差一厘米。一旦接觸,整個夾層會變成燃燒室,火焰會從檢修口噴出來。
自毀程序的廣播換聲了。
不再是紀雲的錄音,是機械提示音。聲線冰冷,語速加快。
「備份件已取出。53號站神經校準台已鎖定該備份件編號。若三十分鐘內不接入校準,備份件將自行熔毀。」
真腦容器底部亮起紅燈。
燈是突然亮的——不是逐漸變亮,是一瞬間從全暗跳到全亮。紅光從容器底部往上擴散,沿著液氮充注口延伸到密封圈,再爬到容器中部,最後在頂部匯合成一圈環形警示標誌。
標誌是舊藍星遠征軍標準格式:紅色圓環,中間倒三角形,三角內部數字三十。數字開始倒數——二十九:五十九,二十九:五十八,二十九:五十七。
「三十秒變三十分鐘?」王虎把真腦容器遞給老機修兵暫時固定,扭頭看監控屏,「怎麼縮水這麼多。」
「不是縮水。」小火拉出53號站神經校準台的舊文檔,「53號校準台設計標準是備份件取出後三十分鐘內必須接入校準。但這台設備十四年前被紀雲改過——她把三十分鐘改成了三十秒。不是系統改的,是物理改裝——在容器底部裝了一個獨立計時器,跳過了主網廣播。」
「她不信系統。」唐嵐說。
「她不信的是校準。」蘇元看著053號站的站台平面圖,「校準台會把備份件接入長城主網認證。一但認證,活體碎片只要還在備份腦表面留有任何殘留,就會被當成合法神經信號寫入主網協議。她寧可縮短時間,也不讓備份腦被認證。」
爐膛倒計時跳到三十秒。三十,二十九,二十八。
助燃劑液面碰到電阻絲裸露接點。
轟的一聲,夾層內部點燃。火焰從夾層底部往上沖,沿著陶瓷板與爐膛外殼之間的八厘米夾縫蔓延,火焰前鋒溫度一千三百度,顏色是淡藍。
蘇元沒回頭。「精煉爐。吞掉焚燒線全部殘骸。」
移動精煉爐爐口完全張開。不是之前那個尺寸——是擴容後的寬爐口,爐口高兩米,寬一米五,可以吞進整截車廂外殼。
暗金導管從爐口伸出去,扎進檢修口。不是一根——是六根導管同時探進夾層,第一根抽走火焰熱量,把夾層內溫度從一千三壓到七百度;第二根吸走助燃劑,液態燃氣沿著管壁流進爐膛回收槽;第三根扣住第一層電阻絲陶瓷板的安裝支架,把整層陶瓷板從爐體內壁上扯下來;第四根纏住第二層活體碎片僵塊,拖出夾層;第五根扎進爐膛底部燃氣閥,把閥體和控制櫃的連線扯斷;第六根掛住爐膛外殼的吊耳,把整座焚燒爐往爐口方向拖。
火焰熄滅。第一層陶瓷板被拖進爐口,電阻絲還在發紅,入爐後熔成銅水。第二層活體碎片僵塊跟著進爐,灰黑色塊狀物碰到液態金屬,瞬間熔化,沒任何反應。
第三層真腦保存底座也進了爐口——底座里有殘存的舊式神經信號讀取器,讀取器主板被拆下來,鍍金觸點完整,紀雲改裝的獨立計時器焊在主板上,倒計時停在十七秒。
十七秒凍結。
蘇元讓她留的計時器留下來,不熔。「獨立計時拆下來,單獨封裝,掛在009紀念掛架。這是她的東西。」
然後是爐膛外殼、控制櫃、投料口機械臂、燃氣閥總成、助燃劑管線、觀察窗石英玻璃——52號站所有焚燒線相關設備,全部拖進精煉爐。
爐膛內壁溫度降到常溫。暗紅色站台暗下來,只剩013和005外側的紅手燈還在亮。
精煉爐開始吐件。
第一件是神經傳導核心接入艙。用紀雲留下的真腦保存器底座主板、舊式神經信號讀取器鍍金觸點和鎮山核心導能管外殼殘件重鑄。接入艙裝在噬荒號前梁內側導能管接口上方,直接對接導能管主總線,內置獨立神經協議轉換晶片,不經過長城主網認證,不觸發聯網識別。接入埠和真腦容器適配。
第二件是深冷運輸掛架。用真腦容器外殼碎片、014備用液氮儲罐和51號站活體低溫抑制器殘件重鑄。掛架裝在012前探滑車和013傷員艙之間的過渡段,溫度自動恆定在零下二十度,有獨立液氮循環副管連接014冷卻車廂,即使主網斷電也能維持二十四小時恆溫。
第三件是活體碎片殘餘信號屏蔽罩。用焚燒爐控制櫃殘殼、52號站電阻絲陶瓷板絕緣層和活體碎片僵塊殘渣重鑄。屏蔽罩覆蓋在真腦接入艙外側,可阻斷活體碎片類神經脈衝探測,頻率覆蓋0.5赫茲到15兆赫,和碎片神經握手信號同頻。
蘇元讓王虎把真腦容器裝入接入艙。
王虎托著深冷容器從013走到噬荒號前梁。液壓夾臂卡住容器法蘭,接入埠自動對位——埠是老式神經傳導插頭,和容器底部的舊鎮山備份接口完全匹配。插頭沒有通電,先物理嚙合,鎖扣到位,密封圈自動膨脹封住接口。接入艙內側冷卻管連接014液氮副管,溫度穩定在零下十八度。
「接入。」蘇元說。
接入艙主板通電。
真腦神經信號從容器讀出,通過神經協議轉換晶片轉成鎮山核心可識別的同步脈衝格式,注入導能管主總線。脈衝沿著導管往上走,進入鎮山核心神經接口。
核心怠速節拍抖了一下。
不是共振——是識別。鎮山核心在識別接入的備用腦體。怠速從每分鐘一千二百四轉掉到一千一百七,再回到一千二百四,穩定住。核心並聯穩定度開始跳數。
七十三,七十七,八十二,八十五,八十八,九十,九十一。
停在百分之九十一。
主屏彈出新數據:鎮山核心並聯穩定度91%·神經傳導冗餘恢復·全編組同步延遲降低至12毫秒。
013艙內,凍傷傷員的腕帶震動停了。
不是慢慢停下來——是瞬間消失。尼龍編織層重新貼合手腕,凍傷紫斑表面的皮膚從緊繃變成鬆弛。傷員低頭看自己手腕,手指鬆開了。
老機修兵蹲在四隻水杯前。水面同時平息——不是平息,是同步。四隻杯子的水面都以同一個頻率晃動,和噬荒號怠速同步,但幅度極小,不到一毫米。裂底那隻杯子只剩杯底一抹水光,水面平得能映出紅手燈的倒影。
「同步了。」老機修兵說。
控制室主屏上,全編組數據顯示:013傷員艙減震頻率自動優化;第三節生命艙固定帶張力微調到最佳值;005尾錨尾梁應力從二十三降到二十點八;014冷卻車廂液氮循環效率提升百分之八;012前探滑車輪對磨損預估下降百分之十五。
真腦在調整全編組。
它沒有獨立思考——它是備份腦,不是主腦。但它能讀整列車的力學數據,自動優化減震參數。這是鎮山牽引腦的本能。
「鎮山牽引腦設計用途就是超重載軍列的實時動態平衡。」秦硯敲出來,「主腦能做全編組神經同步決策,備份腦只能做力學平衡。但足夠了。」
王虎從焚燒線控制櫃殘骸里找到一塊鐵牌。牌面比前面幾個站的都大,長方形,尺寸和009鋼片不同,是舊藍星標準站台銘牌,正面寫著「52號站·廢料焚燒線」,背面被刻刀劃了四行字:
「53號站神經校準台已鎖備份件編號。」
「別讓真腦接入校準台。」
「那會把活體金屬當成保護層寫入神經協議。」
「54號站有你最缺的東西。」
落款紀雲。
王虎把鐵牌遞給蘇元。蘇元看最後一行,沒說話。
020隔離匣內敲響了。節拍和009路標一致,悶的,隔著鉛皮敲。小火翻譯:「她指的是鑰匙最後一段密碼。」
秦硯的鐵片跟著敲:「真腦容器內有一段記憶脈衝。不是實時信號——是十四年前存進去的。紀雲錄的。」
蘇元看向真腦接入艙。
接入艙側面有個獨立數據讀取口,讀取口顯示容器內部存儲晶片狀態:已滿。最後寫入時間——十四年前。寫入源——手動輸入,非廣播,非網絡,是物理接入。
「放出來。」蘇元說。
小火調取存儲晶片數據。讀取口綠燈亮起,數據流進入主屏。
畫面是灰白的——不是主屏畫質差,是錄像本身只有灰度。舊藍星手持記錄儀拍的,像素低,邊緣畸變,拍攝者在抖。
鏡頭對準真腦深冷容器。容器剛封裝好,液氮正在注入,注液口冒著白霧。拍攝者把手伸進畫面,手掌瘦,骨節分明,食指套著舊藍星工程手套,手套食指位置磨破了,露出指甲。
那是紀雲的手。
她把鏡頭往上移,對準自己的臉。
頭髮束在腦後,額頭有汗,臉頰沾著灰,嘴唇乾裂出血。她的眼睛沒看鏡頭——看著容器里的真腦。
然後她笑了。不是欣慰的笑——是累到極限之後,把最後一件事做完的那種笑。
「如果001到了52號站,告訴它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,背景里有焚燒爐運轉的低頻轟鳴。
「54號站有長城鑰匙的最後一段密碼。別找鑰匙本體——本體在我身上。我帶著它走人工線,把活體碎片引到另一邊去。密碼在54號站,是數字。」
她停下,看了一眼鏡頭上方——可能在看時間,可能在看爐溫。
「數字是011號乘務組的舊編號。鑰匙最後一段密碼。沒有它,長城防線打不開。」
最後一句話說完,她從鏡頭前退開,手指離開鏡頭邊緣。畫面抖了一下,拍到她身後——52號站庫房堆著好幾排舊藍星遠征軍物資箱,箱子封條完好,不是廢料。
錄像結束。
控制室所有人安靜了幾秒。
04號基地控制室,技術員把屏幕上的畫面傳到主屏。紀雲的臉定在最後一幀——頭髮亂,嘴唇裂,手指破,站在廢料焚燒線前面,身後堆滿還沒拆封的舊藍星物資。
陸明遠站起來。他沒說話,把帽子摘下來攥在手心。
老工程員背過身去,從桌上拿起扳手,又放下。手空著,不知道往哪放。
王虎蹲在接入艙旁邊,把紀雲改裝的獨立計時器從009紀念掛架上取下來,看了一眼——倒計時停在十七秒,十四年沒動過。
他把計時器放回掛架原位。
53號站神經誘導場突然增強。
小火監控屏上53號站方向所有數值往上漲——磁場強度從0.3毫特斯拉跳到1.2,誘導頻率從每分鐘十二次跳到三十五,站台內部所有聯掛器同時張開,每隻聯掛鉗都通電,鉗口閃著藍光。
013艙內,兩名傷員突然閉眼。
不是眨眼——是同時用力閉上,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轉動,快動眼睡眠。腦電波監測器報警——兩名傷員腦電波頻率從正常α波跳到θ波,再跳到δ波,被強行拉入深度睡眠。
唐嵐按住傷員肩膀。傷員身體沒反應——不是僵硬,是鬆弛過度,肌肉完全失去張力。
「被拉進去了。」秦硯敲出來,「神經誘導場。不是傷害——是接入。它用誘導場把傷員腦電波同步進校準模式,等於把人當成了神經信號校準的活體參照。」
053號站入口方向的鐵牌被手燈照出正面字跡:「神經校準台」。牌面乾淨,沒有鏽,比前面任何站都新。
小火拉出53號站的平面圖。
站台呈長條形,中央是一台舊式神經校準台,兩側排列著十二把聯排座椅——座椅配有老式金屬頭枕,頭枕內置電極,可讀取腦電波。椅子扶手裝著手腕固定帶,尼龍材質,和傷員腕帶同一種編織紋理。
校準台後方有獨立操作台,操作台顯示屏已經亮了,屏幕滾動顯示一行字:「備份件編號已確認。請在三十秒內將備份件接入校準台。否則備份件將自行熔毀。」
獨立計時器的十七秒倒計時重新啟動。
十六秒。
十五秒。
十四秒。
真腦容器底部紅燈再次亮起。接入艙外屏顯示熔毀倒計時和容器溫度同步——計時歸零的瞬間,液氮循環切斷,容器內殘留熱量會觸發神經組織自溶。
蘇元沒讓停車。
噬荒號以一公里半速度壓向53號站入口,前輪碾過門檻,紅手燈光打在站台內牆上。
牆是白的。
不是漆白——是舊藍星標準校準站內牆,貼滿白色亞光瓷磚,十四年沒積灰,牆面反光刺眼。
聯排座椅的十二個金屬頭枕同時通電,枕面亮起一圈藍色電極環。每排椅子扶手彈出固定帶,尼龍帶口自動開合,等著活人的手腕伸進去。
校準台操作屏幕翻轉。
一行字消失,另一行浮出來:「請將備份腦接入校準台主接口,並將至少一名乘員固定在參考座椅。校準程序將自動比對神經信號,比對完成後備份腦正式納入長城防線神經協議。」
最後一行字停頓了半秒,又跳出一行紅字:
「比對過程中,參考乘員神經信號將被永久寫入備份腦。」
秦硯的鐵片從手裡砸下來。
鐵片砸在擔架扶手上,彈起來,落在地板。
他敲出來的拍子極重,每一次都砸在扶手上。
「別接。」
「校準台不是比對。」
「是複製。它會把活人神經信號當成備份腦的輔助協議寫進去。一但寫入,備份腦就不再是獨立單元——變成需要活體參照才能運轉的半寄生體。紀雲當年不接,就是因為她發現了這個機制。」
唐嵐把槍拔出來。
不是對著外面——是對著013艙內那個想動腕帶的凍傷傷員。
傷員沒說話。他的眼睛還閉著,眼球在眼皮下轉動,被誘導場拉進深度睡眠,意識不清。但他的右手不知道什麼時候鬆開了左腕,手指正摸向固定帶鎖扣。
唐嵐把槍口壓在金屬扶手上,沒指著人。
「別碰鎖扣。」
她聲音很輕,但那名傷員的手指停了。
倒計時十秒。九秒。八秒。
蘇元按下通訊鍵。
「全編組。切斷53號站廣播對接。小火,用鎮山核心反相脈衝打亂誘導頻率。王虎,把校準台主接口的供電機房拆出來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真腦不接。」
七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