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度計的液晶數字瘋狂跳動。兩千九百米。兩千九百五十米。三千米。
車頭外置的暗金撞角絞碎最後一層堅硬的玄武岩,巨大的摩擦力將岩石粉末瞬間燒成刺目的白熾色。
眼前豁然開朗。
沒有重見天日的錯覺,只有令人窒息的血紅。
這是一個生生掏空了地核外緣的巨大空腔。溫度檢測儀在沖入空腔的瞬間直接爆表,指針死死卡在八千度的紅線頂端。噬荒號黑金裝甲外壁發出極其尖銳的碳化脆響,車窗外的空氣因為極度高溫產生了嚴重的光學扭曲。
空腔正中央。懸浮著一顆八百米高的金屬心臟。
它的表面沒有尋常的血肉肌理。大面積的地殼岩石與高密度暗金礦脈被某種力量強行剝離、糅合,構成極其粗糙而詭異的異化組織。成千上萬根水缸粗細的暗紅活體熔岩纜線,像粗壯的靜脈血管一樣橫貫整個地幔,死死扎進心臟周圍沸騰的岩壁深處,每一秒都在泵動。
噬荒號兩千噸的龐大車體,在它面前像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塵。
壓迫感猶如實質,硬生生掐斷了車廂內所有人的呼吸。
金屬心臟表面的岩石外殼毫無徵兆地向兩側裂開,發出山崩般的轟鳴。
密密麻麻數萬隻微型眼眸暴露在空氣中。那些不規則的暗紅瞳孔,齊刷刷聚焦在墜落的戰車上。
重力常數瞬間崩潰。
噬荒號原本正以超過兩百公里的時速向深淵下墜。車身猛地一滯,巨大的慣性讓底盤發出不堪重負的金屬呻吟,減震彈簧當場壓斷了三根。
緊接著,整個車體被一股狂暴的逆向引力死死拽住。這股引力不僅抵消了下墜的勢能,反而將戰車向著斜上方、朝著巨心正前方一個巨大的岩石絞肉口倒吸過去。
主控台紅光狂閃,警報聲連成一片刺耳的蜂鳴。
失重感來得極其猛烈。王虎整個人直接脫離座椅,後腦勺重重磕在天花板的合金管線上,砸出一個凹坑。
「干!」王虎手腳亂抓,試圖勾住操作台的邊緣,靴子在控制板上踢出一串火花。
絞肉口內部交錯排布著幾層深空晶體獠牙,縫隙間掛滿黏稠的暗紅岩漿。絞盤開始轉動,發出足以碾碎行星的磨牙聲。
距離五百米。三百米。二百米。
蘇元看都沒看那個不斷放大的深淵巨口。
他翻轉手腕,右手猛地拔出插在腰間的斷罪之刃。刀尖朝下,灰白色的高維符文瞬間爬滿古樸的刀身。
「絕對定義。」
蘇元反手一刀,將斷罪之刃死死釘入駕駛艙中樞的特種合金地面。
刀尖穿透防爆板,切入底盤最核心的承重梁。左臂「雲」字印記紫光大盛,順著握刀的手背狂飆而下,將規則注入。
「全車質量,無限暴增。」
高維規則之力順著刀刃切入戰車底盤。噬荒號的物理質量在這一刻脫離了現實定律的約束。
兩千噸。兩萬噸。兩百萬噸。
虛假的引力場被真實的絕對質量直接碾碎。
原本向上倒吸的車體,在距離晶體獠牙不到五十米的位置硬生生停住。
咔嚓。
巨心釋放的懸浮引力被超限質量壓得四分五裂。空氣中爆出大片透明的物理裂紋,連光線都在這裡發生了折斷。
噬荒號失去牽引,帶著無限暴增的下墜勢能,如同流星墜地,筆直砸向地核斷裂層的邊緣。
轟!
寬大的履帶接觸地面的瞬間,整塊巨大的岩層向下劇烈傾斜。車輪在萬度高溫的岩脈上瘋狂摩擦,刺耳的金屬刮擦聲撕裂耳膜,在黑暗中拉出長達千米的刺目火星。
兩邊岩漿倒灌。戰車在崖壁上硬生生滑行極遠,終於在斷崖最邊緣死死剎住。車尾三分之一的車廂直接懸空在熔岩湖上方,搖搖欲墜。
醫療艙內,老兵們死死抱住固定樁,滿臉是血,內臟在極度的減速中幾乎移位。
巨心受到挑釁,表面數萬隻眼眸劇烈收縮。
一聲刺破耳膜的高維心音,越過物理裝甲的防禦,直接在所有人腦幹處引爆。
空腔下方的熔漿湖沸騰了。
上百尊龐然大物從翻滾的岩漿里爬出。
每一尊都高達五十米。這根本不是純粹的機甲,而是地底高密度金屬與深空血肉強行縫合的造物。胸口原本是核心反應爐的位置,如今鑲嵌著劇烈蠕動的暗紅肉瘤,裡面隱約可見人類的頭骨。它們手中拖拽著幾十噸重的重核熱熔錘。錘頭在地上拖行,融化出一條條深深的岩漿溝壑。
上百尊熔岩殉道泰坦,邁著極其沉重的步伐,踩碎岩石,將懸崖邊緣的噬荒號死死合圍。
醫療艙門口,截肢老兵雙手死死扒住門框,眼球因為極度充血而向外凸起。
他看清了。最前方那尊泰坦胸口,殘留著一塊快要融化的生鏽鋼板。
那上面刻著舊藍星的軍方徽記,還有一行早已模糊的數字。
【先遣工程兵團-03連】
老兵嗓子眼裡噴出一口血沫,雙膝一軟跪在地上,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哭。
「是三十連!那是咱們三十連的兄弟啊!」
十四年前,第一批開鑿地心陣列的工兵成建制失蹤。原來他們全被深空神經寄生,在地底幾千米的岩漿里泡了整整十四年,活生生改造成了這副充當護衛傀儡的惡鬼模樣。那些跳動的肉瘤里,裝的都是曾經的戰友。
王虎的眼睛紅得滴血。
他咬緊後槽牙,牙齦滲出血絲。雙手死死攥住主炮操縱杆,手背青筋暴突。
「操你祖宗的深空雜碎!」
王虎一把推下火力切換閥,退掉常規彈藥槽:「肅清者主炮。等離子過載殉爆彈。」
雙管主炮瘋狂轉動,齒輪咬合。熾烈的藍光照亮了整個斷崖。
「給老子送兄弟們上路!」
轟隆!
重型炮彈砸在最前方一尊泰坦的胸口。巨大的動能炸開一個直徑十米的大洞。暗紅的血肉和金屬碎屑四下飛濺。
但這只是表象。炸開的大洞邊緣,沸騰的岩漿逆向流淌,那些掛在缺口處的暗紅肉瘤瘋狂蠕動,無數細密如髮絲的血肉觸鬚相互勾連、穿插,肉眼可見地開始把金屬碎片強行拉扯回原位,進行極速的自愈拼圖。
「物理破壞跟不上恢復速度。」蘇元盯著屏幕冷冷出聲,左手在控制板上快速錄入風偏數據。
二層狙擊位。
唐嵐一言不發。她沒有因為老兵的哭喊有半點情緒波動。高斯重狙的十字準星快速游移,後坐力頂在她的肩甲上。
她透過王虎炸開的裝甲裂縫,精準捕捉到泰坦後頸處一塊顏色極深、被密密麻麻血肉包裹的微型晶核。
砰。
一發特製穿甲彈破膛而出。子彈順著那道裂縫斜插進去,穿透三層骨膜,精準命中晶核。
泰坦渾身一僵,頭顱向後猛地一仰。晶核碎裂切斷了中樞神經,龐大的身軀失去所有動力,直挺挺向後砸進旁邊的熔岩湖裡,濺起幾十米高的岩漿浪花。
王虎沒有回頭,繼續瘋狂轉動炮口。重炮傾瀉火力開道破甲,暴力撕開泰坦表層防禦。唐嵐在二層極其冷靜地尋找露出來的弱點,一槍爆頭。兩人的軍列協同精確得像一台無情的絞肉機。
車廂後方,幾個倖存的殘兵拖著斷腿,咬牙切齒地推著成箱的重型彈藥。一個殘兵手臂骨折,直接用牙齒死死咬住彈藥箱的拉環,硬是把上百斤的鐵箱拖到了供彈口。鐵血的彈藥輸送線強行運轉起來。
後方角落,姜嶼右臂殘端爆發出一陣劇烈的暗金脈動。
活體金屬在他斷臂處扭曲,強行刺破皮膚,形成一根天線一樣的接收結構。
他疼得整個人蜷縮成一團,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。但他死死盯著那顆八百米的金屬巨心,眼底滿是驚駭。
「他在抽轉速……」姜嶼聲音嘶啞。
眾人回頭。
姜嶼指著巨心表面那些連接地幔的神經血管,鮮血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:「那東西……不是心臟,是個抽水機!他在抽取地球的自轉動能!把指令發給外面的母體。」
「他在剝殼!把地殼整個剝離,直接投送地核!」
倒計時在姜嶼腦子裡瘋狂跳動。
十分鐘。
地球表面將在十分鐘後分崩離析。長城防線、幾十億人類的殘骸,會被直接甩進太空。從局部戰爭直接升級到整個地表存亡的滅世壓迫。
蘇元根本沒理會這個虛無的倒計時。
他眼中冷厲如刀,視線掃過滿地的熔岩湖。
「那就抽乾它。」
他猛地按下精煉爐全面解鎖鍵:「極限負壓吞噬協議。開。」
噬荒號底盤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機械重組聲。齒輪磨合,液壓泵怒吼。
三十六根高維淬火導管,水桶粗細,表面布滿暗金色的吞噬符文,從車體底部破甲而出。
導管沒有刺向圍攻的泰坦。而是筆直向下,死死扎進懸崖下方沸騰翻滾的萬度高維熔岩湖裡。
高溫岩漿瞬間包裹了導管。
導管表面閃爍著零號肅清者的抗性塗層,抵禦住了氣化危機。三十六條巨蛇強行在熔岩湖中製造出一個巨大的負壓漩渦。
源源不斷的超限熱能和高維輻射,順著管線,被暴力倒抽進噬荒號的精煉爐。
儀錶盤上,燃料儲備數值瘋狂飆升。精煉爐的耐久度在高強度負壓下不斷跳動,指示燈閃爍著危險的紅芒。
致命的危機被蘇元逆向轉化成了概念級的高壓燃料。整輛黑金戰車從內到外透出一股壓抑到極點的狂暴紅光。引擎聲變得低沉而暴虐。
殘存的數十尊熔岩泰坦改變了戰術。它們肩並肩站定,高舉重核熱熔錘。一面連成整體的暗紅高維護盾被強行撐起。它們像一面推進的鋼鐵城牆,一步步跨過火海,直接壓向懸崖邊緣的戰車。
王虎的炮火砸在護盾上,盡數被高溫滑開彈飛,只在表面留下圈圈漣漪。
蘇元拔出插在地板上的斷罪之刃。左臂「雲」字印記紫芒沖天。
艙門自動向兩側滑開,外面的高溫氣流倒灌而入,捲起地上的灰燼。
他單手持刀,直接躍上車頂裝甲。
面對壓迫而來的鋼鐵城牆,蘇元沒有後退半步。他雙腿微曲穩住重心,雙手緊握長刀,自下而上,由左至右橫向一斬。
灰白色的概念抹除波紋,以刀鋒為中心,呈半月形向外平推。
波紋划過虛空,沒有任何聲響。
接觸護盾的瞬間,概念級的抹除規則直接切斷了能量的維繫邏輯。堅不可摧的聯合護盾憑空潰散,像碎裂的玻璃一樣炸落。
波紋去勢不減,攔腰切過最前面的十尊熔岩泰坦。
金屬、岩漿、血肉。在這個灰白色的截面上全部化為極其細密的粉塵。
十尊巨型泰坦的上半身失去支撐,向後滑落。重重砸在岩石上,腰部的斷面平滑得能照出火光。
密集的陣型被硬生生撕開一個巨大的缺口。
蘇元反身躍回主控室,刀身入鞘。左手一把抓起動力推桿,直接推到底。
「全速撞擊!」
噬荒號寬大的履帶在原地瘋狂空轉,捲起漫天碎石。兩千噸的質量裹挾著精煉爐剛剛抽取的狂暴燃料,彈射起步。
戰車化作一頭黑紅相間的暴龍,順著泰坦陣型的缺口直插過去,沿途碾碎兩具還未徹底死透的泰坦殘骸。
轟。
深淵破壁撞角狠狠鑿入八百米金屬巨心外殼。
撞擊點正中那道正在向外噴涌暗紅血漿的萬米主動脈。
腥臭的血漿像瀑布一樣澆在戰車前擋風玻璃上。厚重的裝甲發出被高維腐蝕的滋滋聲,白煙四起。
巨心吃痛,爆發出撼動空腔的高頻慘叫。
表面密密麻麻的神經索瞬間活化。數萬條由活體金屬和暗紅血肉絞成的黑色巨蟒,鋪天蓋地卷過來。它們死死纏住噬荒號的車身,向內瘋狂擠壓。
車體黑金裝甲被絞得向內凹陷。車窗多處承受不住這股變態的壓力,當場暴裂。狂風混雜著毒霧和碎玻璃渣灌進車廂。
就在戰車即將被活活絞碎的瞬間。
零號艙方向傳來一陣異樣的波動。被低溫鎖死的休眠艙內,紀雲的右眼突然爆發出刺目的幽藍。
這股藍光透過厚重的隔離門,繞開所有的物理防線,直接與車廂內的神經頻段強行接駁。
一段布滿電磁雜音的加密音頻直接塞進蘇元的腦域。那是十四年前舊藍星最高指揮部的極密信道。
音頻里是紀雲年輕卻極其冷酷的聲音。
「刺穿底極零號栓!秦工留了物理切斷閥!母體寄生必須被切斷!」
蘇元視線立刻掃向戰術屏幕,手指飛速敲擊。
「小火,底極零號栓。」
「坐標確認。正在穿透掃描巨心底層結構。」
掃描全息圖在屏幕上快速成型,綠色光柵上下掃過。
在八百米巨心的最下方,根部與地幔直接連接的地方。有一根長達百米的青銅巨栓。上面刻滿了盤古計劃的初代古文字。
秦昭。那個初代總工程師。在十四年前澆築地核陣列時,把自己的脊柱神經當成了引線,生生鑄造了這個「地脈封印樁」。他早就猜到深空母體可能反向寄生地核,留下了這道最底層的物理反制暗門。
但此刻屏幕上顯示,那根青銅巨栓表面被厚達十幾米的深空黏液和菌囊層層包裹,所有的啟動迴路徹底斷絕。
巨心感覺到了底部的掃描探針,立刻意識到了真正的威脅。
它放棄了單純的物理絞殺。
一股實質化的神性威壓,從四面八方強行擠進車廂內部。直接入侵所有人的生理神經。
車廂角落裡。幾個截肢老兵齊齊噴出鮮血,雙膝一軟跪倒在地。他們的視網膜上出現了無數深空怪物撕咬家人的慘烈幻覺,抱著頭在甲板上悽厲慘叫,用拳頭瘋狂砸向自己的太陽穴。
王虎七竅流血,眼球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,視線全是一片血紅。
他大吼一聲,硬是靠著蠻力拽住控制台邊緣不讓自己倒下。牙齒咬碎了半顆,手骨在發力中咯嘣折斷,刺出皮膚。他拖著嚴重變形的手臂,一把拉斷了手動火控的保險閘門。
「老子操你姥姥的神!」
王虎用肩膀頂著操縱杆,將車頂的穿星主炮死死壓下。炮管直接對準底部那堆纏繞得最緊的巨蟒,強行開火。
唐嵐趴在狙擊位上。十指被威壓逼出裂口。她緊咬嘴唇扣下扳機,子彈沒打巨心,而是極其精準地打斷了主炮炮管上兩根干擾轉向的金屬神經索。
蘇元根本沒看那些幻覺。他左臂紫光暴走,整個人的神經已經被規則保護死死鎖住,隔絕了一切精神污染。
「規則絕對定義·超導折躍刺殺。」
燃料壓入反應室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。噬荒號引擎瞬間超載至百分之兩百。精煉爐里的高壓燃料以超出設計上限幾倍的速率瘋狂燃燒。
戰車表面原本黑紅色的裝甲,在極度高溫下化作一片幽藍。車頭微微翹起,周圍的空間因為極端重力場的壓縮產生了扭曲。
速度突破了龐大質量帶來的物理常規。兩千噸的戰車化作一道幽藍與暗紅交織的死光殘影,在空氣中拉出肉眼可見的環形音爆雲。
咔嚓。
數萬條纏繞車體的黑色金屬蟒在極致的爆發力下瞬間被撕裂。斷裂的殘骸還沒落地,就被速度摩擦產生的高溫氣流點燃,燒成灰燼。
噬荒號貼著巨心龐大的外殼直線俯衝。
轟隆。車體直接砸在巨心最底部。距離那根被封死的青銅巨栓只有不到十米。
這裡是暗物質輻射最密集的核心區。連空氣里的鋼鐵粉塵都被直接氣化。
蘇元一把推開車門。單手握緊斷罪之刃,縱身躍出車廂。
他身在半空,恐怖的高維輻射直接撲上面門。他的臉頰皮肉瞬間溶解,隱隱露出白骨。但緊接著,左臂紫色的生命晶萃狂涌而出。血肉以極其野蠻的姿態重組,紫色晶體覆蓋在皮膚表面,強制癒合。
迎著足以熔毀世間萬物的輻射流,蘇元雙手高舉長刀。
刀罡瞬間膨脹至三十米。灰白色的概念法則瘋狂捲動,撕裂周遭的岩漿。
一刀劈下。
附著在青銅巨栓表面的萬噸深空菌囊,如同破布一樣被直接切開。黏液爆裂。
菌囊破開的瞬間,無數蠕動的血管包裹著早已異化的臟器暴露出來。蘇元眼神沒有絲毫波動,刀罡去勢不減。
刀鋒切過之處,高維污染被強制剝離。帶出極其狂暴的規則風暴,將周圍幾百米的空腔內一切污濁強行清空。
巨栓底部,一個古樸的物理手柄露了出來。
手柄上帶著一個明顯的插槽。形狀與蘇元左臂的「雲」字印記完全吻合。
蘇元沒有任何停頓,頂著規則風暴的撕扯,合身撲向青銅巨栓。左臂狠狠按進插槽內部。
「認證開始。」機械合成音從青銅栓內部響起。
體內。那股被零號肅清者洗髓重塑的純淨能量,像決堤的洪水一般順著印記瘋狂灌入青銅巨栓。印記的灼燒感讓蘇元的手臂肌肉劇烈顫抖,但他死死按住,不鬆開分毫。
這是盤古計劃最核心的本源。
十四年前秦昭刻下的指令被強行點亮。那一行行古文字如同帶著血,刺目亮起。
青銅巨栓表面。那些古老的文字依次亮起刺目的青芒。
這光芒不是物理層面的亮光,而是針對高維神經的絕對斬斷邏輯。
金屬巨心發出了一聲撼動整個歐亞板塊的絕望哀嚎。空腔頂部的岩石大面積坍塌,巨石如雨點般砸下。
青芒順著巨心表面連接地幔的那成千上萬根神經導管,反向狂飆。這不是虛無的光,而是化作實質的青銅鎖鏈,帶著絞碎一切的鋒刃,順著神經管絞了上去。
這不是切斷,這是毫無保留的絞殺。
青芒所過之處,深空母體延伸過來的神念中樞被寸寸絞碎。那些原本劇烈跳動的暗紅血肉瞬間枯死發黑,化作毫無生機的灰土。巨心的表面一塊塊脫落,岩漿失去控制,向外狂噴。
不可一世的高維神經總泵。被幾千萬噸廢鐵鑄造的物理後門徹底反殺。
巨心開始崩潰解體。
數萬噸的暗紅血雨瀑布般傾瀉下來。砸在噬荒號的黑金裝甲上,冒出濃烈的腥臭白煙。
蘇元抽出左臂,翻身落回主控室艙門前。靴子踩在合金甲板上發出一聲悶響。
噬荒號底部的三十六根導管爆發出十二分的吞噬功率。導管上的符文極速遊走,吸取著龐大的本源。
巨心崩潰後溢散出的海量本源,夾雜著最純淨的地核能量,被精煉爐盡數吸乾。龐大的戰車貪婪地吞噬著神明的屍骸。精煉爐內部的溫度突破了十萬度。
主控屏幕上的數據流快到模糊。
「檢測到超規格概念殘骸介入。」
「精煉爐重構完畢。」
「解鎖神話級構件:【行星地脈共振引力錨】。可強行對接任何星球級反重力矩陣。」
「外層裝甲吸收高維殘渣,開始深度蛻變。」
整輛戰車表面褪去了那一層焦黑。裝甲板一塊塊替換重組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流動著暗金色岩漿紋路的純黑啞光裝甲。
「【地火湮滅神裝】部署完畢。物理防禦閾值突破行星級。」
車廂內,所有人看著那串數據,粗重的喘息聲清晰可聞。戰力實現了跨維躍遷。老兵摸著嶄新的車內壁,感受著那種不可思議的力量,眼眶通紅。
屏幕右上角,那個正在倒數著剝殼指令、甚至更遠處三個小時引擎投送的血紅倒計時,同時卡住。
然後化作一片亂碼,徹底碎裂崩塌。
巨心已死。神經總泵斷連。星際躍遷引擎陣列失去生化供能,全面熄火。
危機解除了。
地心震盪卻引發了不可逆的連鎖反應。亞洲01號死城原本就脆弱的地殼結構在這一刻徹底崩塌。
頭頂三千米深的地下空洞開始成片成片地湮滅。成百萬噸的岩層夾雜著廢棄的鋼鐵建築轟然砸落。
「啟動引力錨。」蘇元猛推操縱杆。
噬荒號底盤發出一陣奇異的共振低鳴。不是排氣管的轟鳴,而是直接與地球引力場咬合的震盪波。
戰車沒有藉助任何坡道,憑空拔地而起。
地火湮滅神裝外側,張開了一道暗金色的錐形引力場。
下墜的萬噸巨岩撞在引力場上,直接被反向引力碾成細粉。噬荒號化作一把鑽天而起的黑色巨劍,逆著坍塌的地層,暴力切開一條通往地表的垂直通道。
兩千米。一千米。五百米。
轟!
極淵禁區的冰原表面炸開一個巨大的隕石坑。噬荒號帶著滿身暗金岩漿紋路沖天而起,履帶重重砸在殘存的冰面上,碾碎大片浮冰,穩穩停住。
車廂里的老兵們剛剛鬆開緊握的把手。
四周的環境猛地一暗。
極地原本就沒有白天,只有極光。但此刻,天上所有的光芒全部被抹除。
蘇元抬頭看去,眸光瞬間收縮。
頭頂蒼穹。
原本只敢停留在近地軌道外的高維深空。那隻萬里之巨的母體獨眼,因為失去了地脈的投送定位,陷入了絕對的狂暴。
它那由無數詭異晶體構成的巨大眼球表面,竟然直接撕裂了地球的大氣層,強行向內擠壓。
巨大的摩擦讓天空燃起了一圈綿延幾千公里的環形血火。整個天空仿佛在燃燒。
緊接著,獨眼暗紅色的瞳孔劇烈放大。
一場遮天蔽日的黑色暴雨,毫無徵兆地潑灑下來。
雨滴不是水。是純粹的高維凋零物質。落在遠處的冰山上,幾百米高的堅硬冰峰瞬間溶解坍塌,化作渾濁的灰水。
地平線盡頭。最後一處人類殘存的防線輪廓,正在這片黑雨中一點點失去生命體徵,被徹底的死亡死寂籠罩。
雨點砸在噬荒號的暗金裝甲上,發出刺耳的腐蝕聲。蘇元的手指搭在冰冷的刀柄上,視線穿過碎裂的擋風玻璃,死死盯住了那隻滴血的眼睛。
巨瞳中心,一抹深邃的紫黑色渦流正在緩緩成型。渦流的中心,直指噬荒號所在的方位。在狂暴的黑雨中,一道巨大的高維引力光束,從獨眼中筆直垂落。直接洞穿了雲層。
光束的落點,正是噬荒號前方不到一公里的冰原廢墟。伴隨著光束降臨的,是一股完全超越了剛才金屬巨心的壓倒性毀滅氣息。一個無法用物理常識去理解的巨大陰影,順著光束,正從太空中被強行拽向地表。
地面的冰層在這股氣息下開始了毫無理由的粉碎性溶解。
冰原在哀鳴。所有的通訊頻道全部被一陣無規律的慘叫聲占據。那不是人類的慘叫,是某種龐大的機械體被生生撕裂的悲鳴。
唐嵐的準星套住了光束的落點,指尖壓緊扳機。
王虎吐出一口血水,再次拉動了已經變形的火控閘門。
引力光束砸落。黑雨在這片區域被直接蒸發成真空。
陰影完全顯露出輪廓。那是一個高達千米、背生無數斷裂金屬羽翼的人形實體。
實體緩緩抬起頭,面甲後方的紅光鎖定了黑金戰車。
它手中拖著一把比噬荒號還要龐大的重型金屬鐮刀。鐮刀的刃口上,挑著半截仍在滴血的天軌主控塔殘骸。
天軌塔尖。那座防線殘兵用命搶回來的建築。現在像破銅爛鐵一樣被挑著。一顆布滿裂紋的深空坐標石鑲嵌其上,正在發出刺耳的倒計時警報聲。
人形實體邁開第一步。
冰原裂開一條萬米長的深淵。
它拖著鐮刀,朝著噬荒號走來。
黑雨更大了。冰面開始劇烈顫抖。所有人的視網膜上,只剩下那一抹緩緩逼近的刺目紅光。它眼中的紅光和紀雲曾經暴露出的光芒同源。但更加純粹,更加殘暴。
那是神明降下的處決者。
它舉起了鐮刀。
鐮刀的尖端對準了噬荒號的駕駛艙。
沒有心跳聲,只有純粹的死亡氣息蔓延。
風停了。黑雨詭異地懸停在半空。
只有那把鐮刀的軌跡,切開了凝固的空氣,斬向蘇元的咽喉。
光影交錯。
車頭探照燈的光柱,在鐮刀揮下的那一刻,徹底熄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