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。
羅店北岸的廢墟上,頭頂的星空格外明亮。
沒有城市的燈光。
沒有工業的煙塵。
1937年的夜空,清澈得像一塊巨大的黑絲絨。
上面綴滿了密密麻麻的星辰。
銀河橫亘天際。
像一條發光的河流。
靜靜流淌。
從東到西。
從古到今。
從1937年到2026年。
一直在那裡。
繡娘坐在一塊石頭上。
仰著頭。
看著那片星空。
婦好坐在她旁邊。
同樣仰著頭。
同樣看著那片星空。
兩人都沒說話。
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、不知是風聲還是余火燃燒的噼啪聲。
還有呼吸聲。
很輕的呼吸聲。
像怕驚動這片難得的寧靜。
鐵砧和破門者走過來。
在她們身邊坐下。
鐵砧看了看兩人的表情。
又抬頭看了看那片星空。
咧嘴笑了。
「怎麼了,兩位女士?」
他的聲音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:
「看你們有些惆悵,是想2026了?想家了?」
繡娘轉過頭。
看著他。
月光下,她的眼睛很亮。
亮得像天上那顆最亮的星。
「這裡——」
她開口。
聲音很輕。
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:
「是1937年的中國。」
「這片土地,是中國的土地。」
她抬起頭。
看向頭頂那片星空:
「這片星空,也是同一片星空。」
「1937年的星空,和2026年的星空,有什麼區別嗎?」
鐵砧愣了一下。
也抬起頭。
看向那片星空。
星空璀璨。
和2026年他看到的那片星空——
確實沒什麼區別。
一樣的亮。
一樣的美。
一樣的——
讓人安心。
繡娘繼續說:
「這裡,就是家。」
「守護這裡,就是守護我們的家。」
她頓了頓。
一字一句:
「又何談思念一說。」
沉默。
破門者低下頭。
沉默了很久。
很久。
久到遠處的風,都停了。
然後,他輕聲說:
「說得對。」
「這裡就是家。」
他抬起頭。
看向繡娘。
看向婦好。
看向遠處那三輛靜默的麒麟坦克。
看向那些正在休息的戰士。
「這些人在的地方——」
他說:
「就是家。」
說著,鐵砧站起身。
伸了個懶腰。
骨節「咔咔」作響。
哈哈笑了一聲。
「行了行了,咱們也別再這抒情了。」
他說:
「趕緊眯一會兒吧。」
他看向西北方向。
看向那片黑暗。
看向那片正在集結的土黃色海洋:
「天亮了,還有兩萬頭鬼子等著咱們呢。」
破門者也站起來。
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「鐵砧說得對。」
他說:
「睡吧,睡醒了,殺鬼子。」
兩人轉身。
走回自己的坦克。
腳步聲,漸漸遠去。
消失在夜色里。
繡娘和婦好依舊坐著。
依舊看看著這片星空。
過了很久。
婦好輕聲說:
「姐姐,你說……」
她頓了頓:
「明天的太陽,咱們還能看到嗎?」
繡娘沒有回答。
只是握緊了她的手。
握得很緊。
很緊。
天,終於亮了。
東方。
魚肚白泛起。
慢慢染成橙紅。
然後變成一片燦爛的朝霞。
霞光照在羅店北岸的廢墟上。
照在那三輛靜默的麒麟坦克上。
照在那些渾身浴血、徹夜未眠的人身上。
照在那些——
準備赴死的人身上。
但沒有人欣賞這美景。
因為西北方向。
傳來了聲音。
不是風聲。
不是鳥叫。
是腳步聲。
成千上萬隻腳,同時踏地的聲音。
「咚。」
「咚。」
「咚。」
那聲音由遠及近。
越來越清晰。
越來越沉重。
像悶雷在地平線上滾動。
繡娘站起身。
舉起望遠鏡。
她的手——
微微頓了一下。
羅店西北方向。
兩萬兩千人。
已經列陣完畢。
那不是散兵線。
那是海。
一片土黃色的海洋。
從地平線一直鋪到視野盡頭。
最前排,是三個聯隊的步兵。
刺刀如林。
在晨光下泛著密密麻麻的寒光。
第二排,是炮兵陣地。
至少六十門75毫米山炮和野炮。
炮口昂起。
指向羅店。
指向那些中國守軍。
第三排,是預備隊。
一共兩萬兩千頭日軍。
全在這裡了。
陣前。
一匹高大的東洋馬緩緩走出。
馬上,端坐著一個人。
藤田進中將。
他穿著筆挺的將軍服。
胸前掛滿了勳章。
那是他用中國人的血換來的榮耀。
軍刀掛在腰間。
刀鞘擦得鋥亮。
能照出人的影子。
他勒住馬。
面向兩萬多頭日軍。
沉默。
三秒。
五秒。
十秒。
兩萬多頭日軍,鴉雀無聲。
藤田進開口了。
「第三師團的勇士們——」
「你們面前的,是羅店。」
「是支那軍隊最後的防線。」
他頓了頓:
「攻下羅店,寶山就是我們的。」
「寶山拿下,上海就是我們的。」
「上海拿下——」
他的聲音,陡然拔高:
「整個中國,就是我們的!」
兩萬多頭日軍,同時立正。
步槍頓地的聲音。
像一聲悶雷。
震得大地都在顫抖。
藤田進繼續說:
「昨天,第五旅團在這裡失敗了。」
「五千勇士,陣亡兩千,潰退三千。」
「片山君,戰死。」
他的聲音低沉下來。
帶著一絲哽咽。
一絲——
真的悲傷。
但那悲傷,很快被仇恨取代。
「但是——」
他猛地舉起軍刀。
刀身在晨光下,泛著刺眼的寒光:
「第五旅團的恥辱,要由我們來洗刷!」
「片山君的仇恨,要由我們來報!」
「今天,我們兩萬兩千人——」
他環視著每一個士兵。
每一個軍官。
每一張臉。
「全部壓上去!」
他嘶吼:
「不管付出多大代價,不管死多少人——」
「羅店北,必須拿下!」
寂靜。
然後——
「天黑鬧卡——!!!」
不知是誰先喊的。
但很快,那聲音匯成洪流。
「天黑鬧卡——!!!」
「天黑鬧卡——!!!」
兩萬兩千頭日軍,同時高呼。
中國陣地上……
繡娘通過麒麟坦克的望遠鏡,
看著這一切。
「兩萬兩千頭日軍。」她輕聲說。
聲音很平靜:
「夠多的。」
鐵砧從坦克里探出頭:
「這次殺鬼子,是真能殺過癮了。
繡娘回頭看了鐵砧一眼。
「是啊,可以殺過癮了。」
「而且這一次,我們一定能贏,」
她說:
「我們身後,是整個中國。」
她頓了頓:
「他們身後,只有天皇的牌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