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門山谷,夜色被沖天的火光撕得粉碎。
這裡不再是兵家必爭的險要之地,而是一座修羅場,一座巨大的、正在緩緩合攏的絞肉機。
「轟隆隆——!」
幾塊磨盤大的巨石從兩側的峭壁上滾落,帶著毀滅一切的呼嘯聲,狠狠砸進了原本就擁擠不堪的唐軍陣型里。
「陛下小心!」
一名玄甲軍校尉猛地撲了過來,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狠狠撞開了李世民。
「砰!」
巨石落下,煙塵四起。
那名校尉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,瞬間就被砸成了一灘分不清面目的肉泥。溫熱的鮮血濺了李世民一臉,燙得他渾身一顫。
「王猛!」
李世民嘶吼著,伸手去抓,卻只抓到了一把染血的碎甲。
又死一個。
這已經是今晚死在他面前的第幾個了?
李世民記不清了。
他只覺得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耳鳴聲,眼前全是晃動的火光和飛濺的鮮血。那曾經讓他引以為傲、號稱天下無敵的玄甲軍,此刻就像是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,空有一身力氣,卻只能絕望地看著死神一步步逼近。
「嗖嗖嗖——」
漫天的箭雨再次落下,像是死神的鐮刀,無情地收割著倖存者的生命。
「盾陣!舉盾!」
尉遲恭渾身是血,手裡的鋼鞭早就不知道丟哪去了,搶過一面破爛的盾牌護在李世民身前。他的嗓子已經喊啞了,像破風箱一樣呼哧帶喘。
「陛下,咱們……咱們沖不出去啊!」
程咬金從死人堆里爬出來,那一臉的絡腮鬍子上全是血痂,平日裡的大嗓門此刻也帶上了哭腔。
「這幫突厥狗日的,把前後谷口都堵死了!那是鐵桶啊!」
李世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大口喘息著。
他看著周圍那些渾身帶傷、眼神卻依然死死護著他的將士們,心臟像是被一隻鏽跡斑斑的鐵鉤子狠狠攪動,疼得他幾乎窒息。
悔啊!
真的悔啊!
若是當初聽了那個逆子的話……
「驕兵必敗……老爹還是太年輕……」
李承乾那懶洋洋、帶著幾分嫌棄的聲音,此刻就像是魔咒一樣,在他腦海里瘋狂迴蕩,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個響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他的臉上。
「朕……朕錯了。」
李世民痛苦地閉上眼睛,兩行濁淚順著滿是黑灰的臉頰滑落。
「朕不該好大喜功,不該輕視頡利,更不該……不該為了跟兒子置氣,拿這幾千兄弟的性命當兒戲!」
什麼天策上將?什麼用兵如神?
在這個絕境面前,統統成了笑話!
他以為自己是獵人,殊不知,自己才是那隻傻乎乎鑽進籠子裡的獵物。
「陛下,喝口水吧。」
長孫無忌不知道從哪鑽了出來,手裡捧著一個破頭盔,裡面盛著半盔渾濁的泥水。這位平日裡錦衣玉食的國舅爺,此刻狼狽得像個乞丐,錦袍成了布條,官帽也不知去向。
「哪來的水?」李世民嗓子幹得冒煙。
「是在……是在馬蹄印里滲出來的。」長孫無忌低下頭,不敢看皇帝的眼睛。
李世民看著那渾濁的泥水,喉頭一陣哽咽。
斷糧,斷水。
整整一天一夜了。
突厥人圍而不攻,就是想活活餓死他們,渴死他們,耗盡他們最後一絲力氣。
「馬呢?」
李世民突然問道,聲音顫抖,「朕的颯露紫呢?將士們的馬呢?」
長孫無忌渾身一僵,眼淚瞬間流了下來。
「陛下……剛才……剛才大傢伙實在餓得動不了了……」
「為了讓活著的兄弟有力氣拿刀……」
「馬……都殺了。」
轟!
李世民只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崩斷了。
殺馬。
玄甲軍沒了馬,那就等於沒了腿,沒了魂!
那是跟隨他們出生入死的夥伴啊!
「啊——!!!」
李世民發出一聲絕望的咆哮,拔出腰間的天子劍,狠狠砍在身後的石壁上,火星四濺。
「頡利!朕與你勢不兩立!」
就在這時。
一陣尖銳的破空聲突然傳來。
「篤!」
一支沒有箭頭的響箭,帶著一張羊皮紙,準確無誤地釘在了李世民頭頂的石縫裡。
四周的親衛大驚失色,立刻就要撲上去護駕。
「慢著!」
李世民一把推開眾人,伸手拔下那支箭。
他顫抖著展開那張羊皮紙。
借著微弱的火光,上面那一行歪歪扭扭、透著囂張與狂妄的漢字,像是一把鹽,狠狠撒在了他鮮血淋漓的傷口上。
「大唐皇帝李世民親啟:」
「放下武器,跪地受降。」
「朕心情好,留你全屍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