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門山谷,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座血肉磨坊。
唐軍最後的防線,被壓縮在一個不足百步方圓的狹小空間內。
四面八方,全是黑壓壓的突厥人,他們揮舞著彎刀,發出野獸般的嚎叫,一波接著一波地湧上來,仿佛無窮無盡。
「頂住!都給老子頂住!」
程咬金渾身浴血,那身嶄新的明光鎧早已被砍得不成樣子,肩膀上、大腿上還插著三支狼牙箭,鮮血順著甲葉的縫隙汩汩流出,但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。
他手裡的那把開山大斧早已卷了刃,此刻正像一根燒火棍一樣,被他掄得虎虎生風,每一次揮舞,都能砸翻一片敵人。
「噗嗤——!」
又一名突厥百夫長被他連人帶馬劈成了兩半。
程咬金自己也因為用力過猛,腳下一滑,差點摔倒,幸好被身後的尉遲恭一把扶住。
「老程!你他娘的不要命了?!」
尉遲恭一鞭抽飛一個試圖偷襲的突厥兵,黑臉上滿是焦急和汗水,「你再流血就要流幹了!」
「幹了就幹了!」
程咬金吐出一口血沫子,咧開大嘴,笑得比哭還難看,「俺老程這條命是陛下的!今天能死在陛下前面,值了!」
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不遠處,李世民被十幾個最後的玄甲衛士死死護在中央。
這位大唐的天子,此刻早已沒了往日的威嚴。
他身上的金甲破爛不堪,頭髮散亂,臉上滿是血污和硝煙,手裡提著那把天子劍,胸膛劇烈起伏,顯然也已經到了力竭的邊緣。
「陛下……」
程咬金看著李世民那雙布滿血絲、卻依舊死死盯著敵人的眼睛,心中一酸,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他猛地轉過身,用自己那魁梧的身軀,死死擋在了李世民身前。
「敬德!叔寶!」
程咬金用盡全身力氣,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。
「咱們哥幾個,當年跟著陛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,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?」
「今天,就是咱們報答陛下知遇之恩的時候了!」
他高高舉起手中的大斧,那雙環眼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「待會兒,俺老程第一個沖!」
「你們護著陛下,從西邊殺出去!能跑多遠跑多遠!」
「陛下!你快走!」
「老程……給你斷後!」
「知節!」
李世民發出一聲悲呼,眼眶瞬間紅了。
「胡說什麼!朕是天子!豈能拋下將士獨自逃生?!」
「是啊老程!」
秦瓊拖著一條受傷的腿,拄著雙鐧,一步步挪了過來,雖然臉色蒼白,但眼神卻異常堅定,「要死,咱們兄弟一起死!黃泉路上,也好有個伴!」
「沒錯!跟他們拼了!」
尉遲恭將手中的鋼鞭狠狠一頓,發出「當」的一聲巨響,「俺老黑今天就是死,也要拉上幾個墊背的!」
看著這幾個從屍山血海里一起闖出來的老兄弟,看著他們那一張張雖然疲憊不堪、卻依舊寫滿忠誠與決絕的臉。
李世民笑了。
笑得蒼涼,卻又充滿了豪情。
「好!好兄弟!」
他緩緩舉起手中的天子劍,劍尖斜指蒼穹,那殘破的龍袍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「想當年,咱們兄弟幾人,縱橫天下,何曾怕過?」
「今日,不過是死而已!」
「能與諸君共赴國難,死於沙場,乃是朕這個馬上天子,最好的歸宿!」
李世民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倖存的唐軍將士耳中。
那一瞬間,所有人心中的恐懼和絕望,仿佛都被這股豪情給驅散了。
是啊。
連皇帝都不怕死,他們這些當兵的還怕個鳥?
「願隨陛下,共赴國難!」
「大唐萬歲!陛下萬歲!」
最後的幾百名玄甲軍將士,齊齊發出一聲悲壯的怒吼。
他們扔掉了手中的盾牌,舉起了手中的橫刀,準備用生命,發起最後一次決死衝鋒。
「殺——!!!」
頡利可汗站在山坡上,冷冷地看著山谷里這困獸猶鬥的一幕,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。
「還挺有骨氣。」
他對著身旁的執失思力說道,「可惜,在絕對的力量面前,骨氣是最不值錢的東西。」
「傳令下去。」
「總攻!」
「不要再跟他們耗了,天快黑了。」
「本汗要趕在天黑之前,拿到李世民的腦袋,好用來……盛酒!」
「嗚——嗚——嗚——」
蒼涼的號角聲再次響起。
原本還在外圍觀望的突厥主力大軍,如同黑色的潮水,從四面八方發起了最後的總攻。
人潮洶湧,馬蹄如雷。
唐軍最後的防線,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淹沒。
「保護陛下!」
程咬金髮出一聲怒吼,掄起大斧,硬生生在人潮中劈開了一條血路。
但,杯水車薪。
一個突厥千夫長看準機會,繞過程咬金的防守,手中的彎刀帶著悽厲的風聲,直奔李世民的脖頸而去。
那刀鋒,在夕陽下閃爍著嗜血的寒光。
快。
太快了。
李世民剛剛砍翻一個敵人,舊力已盡,新力未生,眼睜睜地看著那把彎刀在自己的瞳孔中不斷放大,卻根本來不及躲閃。
「完了……」
他腦海中只剩下這一個念頭。
「承乾……朕的……好大兒……」
就在那冰冷的刀鋒即將觸碰到李世民脖頸皮膚的瞬間。
「鐺——!!!」
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,突兀地在嘈雜的戰場上炸響,尖銳得幾乎要刺破人的耳膜。
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。
那個突厥千夫長保持著揮刀的姿勢,僵在原地。
他瞪大了眼睛,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手中的彎刀。
那把用上好精鐵打造的彎刀,此刻……
竟然從中間斷成了兩截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