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風卷著白毛雪,在窗外呼嘯。
但這臨時的行宮大殿內,卻熱得像是在過三伏天。
不是因為炭火燒得旺,而是因為人心熱。
幾名工部的畫師,踩著梯子,小心翼翼地將一幅剛剛繪製完成、墨跡未乾的巨幅輿圖,掛在了大殿的正牆上。
「嘩啦——」
捲軸展開。
那一瞬間,整個大殿仿佛都被一道紅光給照亮了。
李世民背著手,站在那幅圖前。
他保持這個姿勢已經有一盞茶的功夫了。
一動不動,像尊石雕。
只有那隻背在身後的手,在寬大的袖袍里,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,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攥得發白。
「玄齡……」
許久,李世民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,沙啞,乾澀,帶著一絲仿佛還在夢中的飄忽。
「你給朕……念念。」
「這上面多出來的這一大塊紅色的,是哪?」
房玄齡站在一旁,手裡捧著拂塵,老淚縱橫。他深吸一口氣,用盡全身的力氣,高聲喊道:
「回陛下!」
「那是漠南草原!是陰山山脈!是原突厥王庭!」
「如今,它有一個新的名字——」
「大唐,北庭都護府!」
轟!
儘管早就知道結果,但當這個名字對著地圖被喊出來的時候,李世民的腦瓜子還是「嗡」的一聲,炸開了。
他顫巍巍地伸出手,指尖觸碰到那張還帶著墨香的圖紙。
手指從長安出發,划過渭水,越過長城,穿過陰山,最後一直停在了那遙遠的、曾經只存在於傳說中的狼居胥山。
全是紅的。
曾經那片代表著恐懼、殺戮、蠻夷的黑色區域,如今全部被染成了代表大唐的朱紅!
版圖,擴大了整整一倍!
「一倍啊……」
李世民喃喃自語,眼眶瞬間紅了。
他猛地轉過身,看著殿下的文武百官,聲音都在發顫。
「你們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?」
「漢武帝窮盡一生,耗空了文景之治積累下來的國庫,打了幾十年,才勉強把匈奴趕到了漠北。」
「而朕……」
李世民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那張圖。
「朕只用了三個月!」
「僅僅三個月!朕就把困擾了中原王朝數百年的邊患,徹底給平了!」
「不僅平了,朕還把那片地給占了!把那裡變成了朕的牧場!變成了朕的後花園!」
這種成就感,簡直比吃了人參果還要讓人通體舒泰。
李世民的思緒,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幾個月前。
那個陰雨連綿的午後,渭水便橋上。
他忍著屈辱,咬碎了牙,跟頡利簽下了城下之盟。那時候的他,看著突厥人囂張的背影,心裡想的是如何保住長安,如何苟延殘喘。
那時候,誰能想到會有今天?
誰敢想?!
「呼……」
李世民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,仿佛把這半輩子積攢的鬱氣全都吐了個乾乾淨淨。
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升華。
千古一帝?
不,朕現在的功績,怕是連秦皇漢武都要往後稍稍!
「承乾!」
李世民情緒激盪之下,下意識地想要找個人分享這份巨大的喜悅。
他一回頭,目光落在了角落裡那張特意搬來的軟塌上。
李承乾正蜷縮在裡面,身上蓋著厚厚的狐裘,懷裡抱著個暖手爐,睡得正香。
「……」
李世民臉上的狂喜瞬間僵住,嘴角抽搐了兩下。
這逆子!
朕在這兒激動得快要心梗了,他居然還在睡覺?
這可是開疆拓土啊!是足以載入史冊的高光時刻啊!你就不能配合一下,給點反應嗎?
「別睡了!」
李世民走過去,沒好氣地踢了踢塌腳,「你看看那地圖!看看朕打下來的江山!」
「嗯……?」
李承乾迷迷糊糊地睜開一隻眼,順著李世民的手指瞟了一眼那張地圖。
然後,他打了個哈欠,翻了個身。
「哦,挺大的。」
「以後我想吃牛肉乾,不用從長安帶了,直接去那邊現宰,挺好。」
說完,他又閉上了眼,顯然是對睡覺的興趣遠大於看地圖。
李世民:「……」
他感覺自己的一腔熱血都餵了狗。
牛肉乾?
你眼裡就只有牛肉乾嗎?!
那是疆土!是榮耀!是朕的文治武功!
「你就不覺得……朕很偉大嗎?」李世民不死心,蹲在塌邊,試圖從兒子嘴裡掏出一句誇獎。
李承乾無奈地嘆了口氣,從被窩裡伸出一隻手,敷衍地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。
「偉大,偉大。」
「父皇您最厲害了,拳打頡利,腳踢突厥,威震四海,德配天地。」
「行了吧?能讓我接著睡了嗎?」
「這幾天幫您數錢數得手都酸了,我很累的。」
李世民被噎得半死,但聽到「數錢」二字,心裡的火氣又莫名其妙地消了下去。
是啊。
這版圖擴大的背後,不僅僅是面子,更是實打實的里子。
那些源源不斷運往長安的戰馬、牛羊、礦石……那可都是這逆子一手操辦的。
「罷了,看在你勞苦功高的份上,朕不跟你計較。」
李世民站起身,重新走到那幅輿圖前。
他的目光,最後落在了地圖最下方,那個標註著「長安」的小紅點上。
那是他的家。
也是大唐的心臟。
此時此刻,李世民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、無法抑制的衝動。
他想回去了。
他想帶著這潑天的功績,帶著這擴大的版圖,帶著那十幾萬俘虜和數不盡的戰利品,浩浩蕩蕩地回到長安!
他要讓長安的百姓看看,他們的皇帝回來了!
他要讓那些曾經質疑他、反對他的人看看,朕,到底幹了什麼!
這就是衣錦還鄉!
這就是富貴還鄉!
「傳朕旨意!」
李世民猛地轉身,大袖一揮,眼中精光爆射,聲音洪亮得足以穿透風雪。
「拔營!」
「班師!」
「回朝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