驪山皇陵深處。
夜風穿過茂密的松柏,發出嗚嗚的怪叫。
氣溫比長安城裡低了至少十度。
沒有掛任何徽記的重載馬車,停在了一座殘破的漢白玉牌樓前。
機械仿生馬的鼻孔里噴出白色的散熱蒸汽。
兩個穿著黑色夜行衣的工匠跳下馬車。
他們動作麻利地扯掉了車廂上的厚重黑布。
黑布滑落。
借著慘白的月光。
車廂上露出一組巨大而冰冷的機器。
外殼由純黑色的鈦合金打造。
上面刻滿了用金粉描繪的道家符文和複雜的微縮集成電路。
這不是黑市上那種廉價的慘白機櫃。
這是耗盡了大唐國庫最後一筆備用金。
由最頂級的公輸家工匠日夜趕工,秘密打造的「至尊九五往生格」。
獨屬於皇帝的永生艙。
牌樓後方的陰影里。
走出一個佝僂的身影。
太監王德手裡提著一盞散發著微弱紅光的電子燈籠。
「陛下……東西運到了。」
王德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掩飾不住的顫音。
李世民從陰影深處走出來。
他沒穿龍袍。
只穿了一件普通的青色布衣。
在驪山陰冷的夜風裡,凍得微微發抖。
他那張曾經威嚴的臉,現在瘦脫了相。
眼窩深陷,皮膚蠟黃。
前幾天在羅馬鬥獸場裡受的那場驚嚇,加上魏徵死在眼前的刺激。
徹底擊穿了他對死亡的最後防線。
他沒熬過這種骨髓里的恐懼。
李世民走到馬車前。
伸出滿是老年斑的手,撫摸著那冰冷的鈦合金外殼。
指尖觸碰到外殼的瞬間。
機組發出一聲低沉的蜂鳴。
一道紫色的流光順著符文的紋路亮起。
照亮了李世民渾濁的眼睛。
「好……好東西啊。」
李世民喃喃自語,嘴角扯出一個近乎病態的笑容。
「有了它,朕就再也不用怕那些冷冰冰的棺材了。」
「不用怕身體腐爛生蛆。」
他深吸了一口氣,仿佛已經聞到了永生的氣息。
「只要意識在,大唐的江山,就永遠是朕的。」
「承乾再怎麼折騰,也逃不出朕的手心。」
他在自欺欺人。
他比誰都清楚《虛擬實境安全法》的鐵律。
但他更怕死。
「陛下!使不得啊!」
王德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。
手裡的電子燈籠摔在地上,滾出老遠。
老太監膝蓋著地,一路膝行到李世民腳邊。
他頭上戴著大內侍衛特製的防爆頭盔。
此刻卻不管不顧地往堅硬的青石板上磕。
梆,梆。
頭盔磕在石頭上,發出沉悶的撞擊聲。
頭盔上的面罩都被磕出了一道裂紋。
「陛下!太子殿下三令五申,肉體不可拋棄!」
「這東西邪門啊!」
王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。
「長孫大人他們已經瘋了。」
「您是天子,您不能像他們一樣把自己裝進這種盒子裡啊!」
「滾開!」
李世民臉上的病態笑容瞬間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是暴怒。
他猛地抬起腳,一腳踹在王德的肩膀上。
王德年老體弱,被這一腳踹得翻倒在地。
頭盔磕在馬車的車輪上,發出咣當一聲。
「朕憑什麼等死?」
李世民指著自己的胸口,聲音嘶啞地咆哮。
「朕打下的江山,朕憑什麼要拱手讓給死神?」
「承乾他懂什麼?」
「他有最高權限,他當然不急。」
「朕呢?朕每天晚上閉上眼睛,都怕明天早上再也睜不開!」
他大口喘著粗氣。
肺里發出破風箱一樣的拉鋸聲。
「把機器搬進地宮!」
李世民回頭衝著那兩個嚇傻了的工匠吼道。
「誰敢走漏半點風聲,誅九族!」
半個時辰後。
皇陵地宮的最深處。
本該安放棺槨的地方。
現在矗立著那台巨大的「至尊九五往生格」。
紫色的流光在地宮的牆壁上投下詭異的影子。
機艙門已經打開。
裡面不是營養液,而是鋪滿了柔軟的高分子神經傳導凝膠。
李世民站在機艙前。
他已經脫掉了外衣,只剩下一件白色的貼身中衣。
手裡捧著一頂特殊的「皇冠」。
這不是純金打造的。
而是由密密麻麻的高壓神經刺探針編織而成。
只要戴上它,啟動電源。
強大的電流會在一瞬間燒毀他的大腦皮層。
將他畢生的記憶和意識,強制壓縮成一段代碼。
發送到天樞系統最深處。
這就是永生的代價。
李世民的手在劇烈地發抖。
皇冠上的探針碰撞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流進眼睛裡,殺得生疼。
他沒有眨眼。
「朕的大唐……朕的長生。」
他深吸了一口氣,閉上眼睛。
雙手舉起那頂布滿探針的皇冠。
朝著自己的頭頂緩緩壓下。
就在那些冰冷尖銳的探針,距離他的頭皮只有千分之一毫秒。
甚至連髮絲都已經觸碰到了針尖的瞬間。
咔。
一聲輕微,卻清晰無比的斷電聲。
整個皇陵地宮的紫色流光。
連同王德手裡那盞微弱的電子燈籠。
在同一時間,驟然熄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