咚——
咚——
咚——
沉悶的青銅撞擊聲從朱雀門城樓上盪開。
不是天樞系統里的電子合成音。
這是大唐最古老的物理銅鐘。
春耕的號角聲。
鐘聲沉甸甸的,穿透了長安城早晨的薄霧。
傳進了每一個因為長生騙局而陷入死寂的坊市。
長安西市。
那扇緊閉了五天、布滿砸痕的精鐵大門。
伴隨著刺耳的軸承摩擦聲,緩緩向內拉開。
門口擠著幾百個穿著破麻衣、凍得臉色發青的流民漢子。
他們手裡攥著砸門的石頭,愣在原地。
門後。
大唐最大的機甲零件鍛造坊掌柜,王半城。
正由兩個小廝攙扶著走出來。
他頭上還裹著昨夜撞出來的血崩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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臉色像紙一樣白,腳步虛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幾天前,他變賣了七成的實體商鋪,把自己塞進了一個造價不菲的往生機櫃。
昨夜被李承乾強制拔線後,他像一條瀕死的狗一樣在地上抽搐了半個時辰。
長生夢碎了。
那場虛無的賽博戒斷反應,抽乾了他骨子裡的精氣神。
但他還沒死。
他還得活著。
王半城看著門外那些因為斷薪而眼窩深陷的工人。
那些真實的、髒兮兮的、帶著汗酸味的面孔。
而不是虛擬大盤上那些冰冷的代碼符號。
他渾濁的老眼裡,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。
「發錢。」
王半城乾裂的嘴唇動了動。
聲音不大,但足夠讓前面的人聽清。
「把後院庫房裡的備用現銀搬出來。」
「欠的大伙兒這幾天的工錢,連同春耕的口糧貼補,雙倍發。」
底下安靜了一瞬。
緊接著,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。
流民漢子們扔掉手裡的石頭,排起長隊。
白花花的銀子裝在布袋裡,沉甸甸地發到工人們長滿老繭的手裡。
這是最原始的交易,卻帶著最讓人安心的重量。
「點火!開爐!」
王半城扯著沙啞的嗓子吼了一聲。
工坊深處。
停工多日的巨型高爐重新發出了低沉的轟鳴。
工人們光著膀子,把成噸的無煙煤鏟進爐膛。
熊熊的火光重新照亮了西市的天空。
通紅的鐵水順著導流槽流進模具,爆出刺眼的火星和滾燙的熱浪。
大唐的重工業基石,在這個帶著血腥味的早晨。
重新開始跳動。
帳房裡。
王半城坐在那把磨得包漿的太師椅上。
他沒有去碰手邊那個連接天樞系統的高級光腦。
而是伸手,拿起了桌上那本厚厚的、沾著灰塵的實體帳本。
帳本的紙頁有些發黃。
手指摸在上面,有一種粗糙的質感。
他翻開一頁。
墨水的味道飄進鼻腔。
旁邊,老帳房先生正噼里啪啦地撥動著一把紫檀木算盤。
算盤珠子清脆的碰撞聲。
沒有電子提示音那麼高效,甚至有些吵鬧。
但王半城聽著這聲音,眼淚卻不爭氣地掉了下來。
砸在泛黃的帳本上,暈開一片墨跡。
「活著啊……」
他用長滿老年斑的手背抹了抹眼角。
「真真切切地活著。」
在這個破帳房裡聞著墨水味,聽著算盤響。
比在那個冷冰冰的數字盒子裡當假神仙,強了一萬倍。
長安城外。
廣袤的官田上。
冬日的積雪已經化盡,黑色的泥土翻卷出地面。
散發著一股濃烈的土腥味。
那些前幾天還在城裡因為失業而遊蕩的流民。
現在全都回到了田間地頭。
他們沒有戴虛擬實境頭盔。
也沒有操作自動化的農業機甲。
春耕大典,回歸了最原始的物理勞作。
沉重的鐵犁壓進泥土。
漢子們光著腳丫,踩在冰冷濕潤的爛泥里。
爛泥擠進腳趾縫,黏糊糊的。
每一鋤頭挖下去,都能帶起一塊結實的土坷垃。
汗水順著他們黝黑的脊背流淌,在寒風中蒸發出白氣。
「起——」
幾個漢子喊著號子,把一塊擋路的巨石撬開。
他們累得氣喘吁吁,腰酸背痛。
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。
那是腳踏實地、用汗水換取糧食的踏實感。
沒有系統故障的擔憂,沒有代碼崩壞的恐懼。
種瓜得瓜,種豆得豆。
這是土地定下的最古老的鐵律。
皇宮。
太極殿偏廳。
紅泥小火爐上溫著一壺清茶。
茶香裊裊。
李世民換了一身乾淨的明黃色常服。
坐在羅漢床上。
手裡拿著幾本戶部和工部剛遞上來的安民摺子。
摺子上寫得清清楚楚。
西市的工坊已經全面復工。
因為銷毀長生機櫃而導致的外匯缺口,正在通過加急出產的高級零件慢慢填補。
城外的春耕也順利進行。
流民得到了安置。
那場差點毀了整個大唐特權階層、掏空實體經濟的長生風暴。
像是一場荒誕的噩夢。
醒來後,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重回正軌。
長孫無忌的葬禮正在籌辦,追封的詔書已經發了。
老夥計用命探了路,讓他認清了現實。
大唐的骨肉,重新回到了現實的泥土裡。
但這看似完美的結果。
卻讓李世民覺得心裡有些發堵。
他把摺子扔在小案上。
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茶水有些燙嘴。
他看著窗外長安城重新升起的煙火氣。
眉頭微微皺起。
眼底深處,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困惑。
李承乾用拉電閘這種粗暴的手段,把他們從虛擬的深淵裡拽了回來。
用一地破碎的機櫃告訴他們,肉身不可棄。
這沒錯。
但李世民是個皇帝。
他這輩子都在權衡利弊,探尋事物的底層邏輯。
「承乾啊……」
李世民放下茶杯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蓋。
「你告訴朕,那是公輸家餘孽搞出來的低劣代碼,是假的長生。」
「你把他們的騙局砸得稀巴爛。」
他閉上眼,腦海里回想起在羅馬鬥獸場時。
那座萬丈高的暗金神山,還有那個披著雷霆的賽博宙斯。
「可是。」
李世民猛地睜開眼。
瞳孔里倒映著火爐微弱的紅光。
「既然人的意識根本無法脫離肉體單獨存在。」
「如果變成代碼的,只是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。」
「那為什麼……那個掌控著天樞最高權限、把所有人都踩在腳底的神明。」
「也就是你,李承乾。」
「從來沒有用肉身,在大唐的現實里出現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