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極十五年,秋。
金陵城,紫金山巔。
蕭宸登臨觀海台,遠眺大江東去。
這座觀海台,是工部於玄極十二年為慶祝帝國海軍建軍十周年而建,漢白玉石階盤旋而上,台頂可望見長江入海處的水天一線。
此刻,正值黃昏,落日熔金,將整條大江染成一條流動的火焰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蕭宸沒有回頭,他知道來者是誰。
「陛下,臣來了。」聲音蒼老,卻依舊洪亮如鍾。
蕭宸轉過身,看著這位鬚髮皆白的老臣。
靖國公鄭芝龍,今年已六十有三。
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溝壑,但那雙眼睛,依舊如年輕時一般銳利,仿佛能看穿萬里波濤。
「靖國公,朕記得,你第一次見朕,是在玄極元年。」
蕭宸緩緩道,「那時你說,海疆不靖,國無寧日。朕問你,要多久才能靖平海波。你說,十年。」
鄭芝龍微微一愣,隨即笑道:「陛下好記性。臣當時說十年,其實心裡沒底。那時我大夏水師,不過百餘艘老舊福船,火炮參差不齊,將士缺乏訓練。而西夷船堅炮利,縱橫南洋,不可一世。」
「可你做到了。」蕭宸指著遠方,「不到十年,料羅灣大捷,台灣光復,呂宋懲凶,檳嶼立足。如今,從日本海到馬六甲,從琉球到爪哇,哪一片海域,不聞我大夏龍旗之聲?」
「那是陛下聖明,將士用命。」鄭芝龍躬身道,「臣不過一介武夫,僥倖不辱使命。」
蕭宸沒有接話,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帛,遞給鄭芝龍:「這是今日清晨,八百里加急送來的。你看看。」
鄭芝龍展開絹帛,目光迅速掃過,臉色漸漸凝重。
「玄極十五年七月,我南海艦隊『揚威號』、『鎮海號』等六艘戰艦,巡航至孟加拉灣,於錫蘭(今斯里蘭卡)以南海域,遭遇葡萄牙艦隊八艘戰艦。葡艦見我龍旗,非但不避,反以炮火挑釁。我艦隊當即還擊,激戰兩個時辰,擊沉葡艦三艘,俘獲兩艘,余者遁逃。我艦『揚威號』中彈十餘發,傷兵二十三人,無一陣亡。」
鄭芝龍讀完,沉默良久。
「葡萄牙人,終於還是忍不住了。」他緩緩道,「馬六甲之辱,他們記了五年。如今,他們從果阿調來了援軍,想要試探我大夏的底線。」
「朕已經下旨,命南海艦隊增派十艘戰艦,前往孟加拉灣巡航。同時,命駐檳嶼之威遠鎮守軍,加強戒備。」蕭宸的聲音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「靖國公,你說,葡萄牙人這次試探,是孤注一擲,還是另有圖謀?」
鄭芝龍沉吟片刻:「陛下,依臣之見,葡萄牙人此舉,並非想與我大夏全面開戰。他們國力日衰,在遠東的據點,不過馬六甲、果阿、澳門數處。若與我大夏全面為敵,無異於自取滅亡。他們此次挑釁,更像是……想試探我大夏對西洋航路的態度。畢竟,我大夏艦隊,已經出現在了孟加拉灣。那裡,一直被葡萄牙人視為自己的後院。」
「後院?」蕭宸冷笑一聲,「這天下海域,莫非都是他葡萄牙人的後院?鄭和下西洋時,錫蘭、古里、忽魯謨斯,哪一處不是我大夏寶船停靠之所?如今我大夏艦隊重返西洋,不過是物歸原主罷了。」
鄭芝龍心中一動,抬頭看向蕭宸:「陛下的意思是……」
蕭宸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轉身,望向西方。夕陽已經沉入江面,天邊只剩下一抹絢爛的餘暉。他的聲音,在晚風中顯得格外悠遠:
「靖國公,朕問你一個問題。你說,鄭和當年,最遠到了哪裡?」
「回陛下,據《瀛涯勝覽》所載,三寶太監最遠抵達天方(今阿拉伯半島)及木骨都束(今索馬利亞一帶)。」鄭芝龍答道。
「那你知道,天方以西,還有什麼嗎?」
鄭芝龍一愣:「臣……不知。據西洋傳教士所言,天方以西,尚有歐羅巴諸國。葡萄牙、荷蘭、西班牙,皆出於此。」
「歐羅巴……」蕭宸輕聲重複著這個詞彙,「朕聽徐光啟說,歐羅巴諸國,雖國土不大,卻船堅炮利,技藝精巧。他們能從萬里之外,遠渡重洋,來到我大夏門口耀武揚威。而我大夏,坐擁萬裏海疆,卻從未有一艘船,駛入過他們的港口。」
他轉過身,目光如炬,看著鄭芝龍:「靖國公,你說,這公平嗎?」
鄭芝龍心頭一震。他隱約猜到了蕭宸的心思,卻不敢貿然接話。
蕭宸繼續道:「朕登基以來,所做的一切——造戰艦、練水師、開海貿、設海關、收台灣、震南洋——都是為了一個目標。那就是,讓我大夏的龍旗,飄揚在所有已知的海域。讓那些西洋諸國,也嘗一嘗,被人從海上叩門的滋味。」
「陛下!」鄭芝龍終於忍不住,聲音帶著一絲顫抖,「您的意思是……西航?去歐羅巴?」
「有何不可?」蕭宸的聲音平靜如水,「鄭和能到天方,我大夏為何不能到歐羅巴?葡萄牙人能來,荷蘭人能來,西班牙人能來,我大夏為何不能去?朕已經命科學院,研製一種更適合遠洋航行的大型寶船。朕也命人,收集了所有關於西洋航路的資料。朕甚至已經選定了艦隊統帥的人選。」
他看著鄭芝龍,眼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:「靖國公,你老了。朕不忍心讓你再遠涉重洋。但你的兒子鄭克臧,朕記得,今年已經二十有五,自幼隨你習武,精通航海,膽識過人。朕想讓他,擔任這支西洋艦隊的統帥。」
鄭芝龍愣住了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什麼也說不出來。半晌,他才緩緩跪倒在地,聲音哽咽:「陛下……臣,叩謝陛下隆恩。犬子若能得陛下如此信任,實乃鄭家三世之幸。」
「起來吧。」蕭宸扶起他,「朕不是讓你謝恩。朕是讓你,幫朕參謀參謀。這支艦隊,該如何編成?該走哪條航線?該帶哪些貨物?該與哪些國家通好?又該如何應對可能的衝突?你是老海上了,這些,你比朕懂。」
鄭芝龍站起身,擦了擦眼角,深吸一口氣,迅速恢復了那位縱橫四海的老將本色:「陛下,若當真要西航,臣有幾點建議。」
「說。」
「其一,艦隊規模不宜過大,以十至十二艘為宜。過大則補給困難,行動遲緩;過小則不足以震懾宵小。臣建議,以四艘溟渤級為主力,配以六艘青龍級改進型,另加兩艘補給船。總計十二艘,載員三千,火炮三百門。此等力量,足以應對任何一支西洋艦隊的挑釁,又不至於引起歐羅巴諸國的過度恐慌。」
「其二,航線不宜走馬六甲海峽。那裡葡萄牙人勢力根深蒂固,容易生事。臣建議,走巽他海峽(今印尼爪哇島與蘇門答臘島之間),繞過蘇門答臘,直接進入孟加拉灣。然後沿印度東海岸南下,經錫蘭,抵印度西海岸的古里(今科澤科德)。古里乃鄭和當年多次停靠之地,當地人對大夏尚有記憶,可作補給休整之所。」
「其三,貨物方面,以絲綢、瓷器、茶葉為大宗,輔以漆器、銅器、紙張。西洋諸國,對這些貨物需求甚大。同時,可攜帶一些西洋人感興趣的奇物,如羅盤、火器、望遠鏡等,作為饋贈或交易之用。回程時,則採購西洋的火炮、鐘錶、玻璃器皿、天文儀器,以及各種珍稀植物種子。」
「其四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使節。」鄭芝龍的聲音變得鄭重,「陛下,此行不僅是一次貿易遠航,更是一次宣威之旅。臣建議,選派一位精通西洋語言、熟悉西洋事務的官員,作為欽差正使,隨艦隊前往。他的任務,是代表陛下,與沿途各國君主會面,遞交國書,申明我大夏願與各國和平通商、共利共贏之意。若遇挑釁,則展示我大夏兵威,絕不退縮。」
蕭宸聽完,久久不語。他望著遠方已經暗下來的天際,眼中閃爍著深邃的光芒。
「巽他海峽……古里……歐羅巴……」他輕聲重複著這些地名,仿佛在品味它們的重量,「靖國公,你說,這一去,要多長時間?」
「若順風順水,一年可抵古里。再往西,過阿拉伯海,入紅海,或繞好望角,則需視季風而定。臣估計,往返一次,約需兩至三年。」
「兩三年……」蕭宸輕嘆一聲,「朕今年四十有五。若此行順利,待艦隊歸來,朕當已年近半百。朕不知道,有生之年,還能看到多少次這樣的遠航。但朕知道,只要開了一個頭,後來者就會源源不斷。總有一天,我大夏的商船、戰艦,會像當年鄭和的寶船一樣,遍布四海。總有一天,那些西洋諸國,會習慣看到龍旗飄揚在他們的港口之外。」
他轉過身,看著鄭芝龍,眼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:「靖國公,朕決定,這支艦隊,命名為『長風艦隊』。取『長風破浪會有時,直掛雲帆濟滄海』之意。朕會親自為它送行。」
鄭芝龍再次跪倒:「臣,代犬子及全體將士,叩謝陛下!」
蕭宸沒有立刻讓他起來,而是抬頭望向夜空。繁星點點,銀河橫貫天際,如同一幅巨大的海圖,鋪展在蒼穹之上。
「靖國公,你看那銀河。」蕭宸輕聲道,「像不像一片大海?」
鄭芝龍抬頭,看著那璀璨的星河,一時不知如何回答。
「朕小時候,聽太傅講《莊子》,其中有句話,朕一直記著:『北冥有魚,其名為鯤。鯤之大,不知其幾千里也。化而為鳥,其名為鵬。鵬之背,不知其幾千里也。怒而飛,其翼若垂天之雲。是鳥也,海運則將徙於南冥。』」
蕭宸的聲音,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悠遠:「朕覺得,我大夏,就是那條鯤。如今,已經化而為鵬,振翅欲飛。這四海八荒,便是朕的南冥。朕要讓這鵬鳥,飛遍所有已知的海域,讓所有未知的海域,都變成已知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卻堅定:「這,僅僅是開始。鄭和未竟的航程,朕來續寫。大夏的海洋時代,才剛剛拉開序幕。」
夜風呼嘯,吹動蕭宸的衣袍。他站在觀海台上,身影在星光下顯得格外挺拔。在他身後,是綿延的金陵城,是廣袤的大夏疆土。在他面前,是奔流的大江,是浩瀚的海洋,是那充滿未知與無限可能的,星辰大海。
遠處,長江入海口,幾點漁火閃爍,如同大海的眼睛,靜靜注視著這位心懷寰宇的帝王。
碧海長鯨,已破浪而出。而它前方的航程,才剛剛開始。